《风月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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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锦囊-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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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买衣服,临汾城内只有一家齐梦麟看得上眼的成衣店,店名叫做“昼锦轩”。齐梦麟陪着罗疏进店挑衣服时,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衣裳里扫了一圈,果断地拣出一条水红色堆纱的裙子递到罗疏面前:“这件颜色倒挺顺眼,要不你试试?”

    罗疏忍着笑瞥了他一眼,摇摇头,转身挑了一套绛红色的妆花缎裙,付了钱让掌柜替自己包起来。眨眼功夫罗疏就买妥了衣裳,让齐梦麟很有点扫兴:“这颜色会不会太沉闷了?你不试试合身不合身?”

    罗疏便笑道:“放心吧,这家店我过去经常光顾,不会买错了尺寸。龙抬头那天我会穿这套裙子,如果你想看,到时候就上县衙来吧。”

    齐梦麟一听罗疏道破了自己的心思,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嬉笑道:“既然你都说了,我肯定到!”

    接下来的日子里,齐梦麟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这天一早出门前,他也特意穿了一身绛红色的衣裳,一想到可以和罗疏凑成一对,心头便暗暗窃喜。

    待到打扮停当,他拿二两银子打发了连书,自己一个人兴高采烈地往县衙去。此刻满大街都挤满了过节的百姓,家家户户都在自家门前撒草木灰,细细的灰线一路撒到厨房,再绕水缸一圈,美其名曰“引钱龙”。齐梦麟小心翼翼地骑在马上,时刻提防着衣服上沾到灰,以确保自己光光鲜鲜地见到罗疏。哪知满街乱窜的小屁孩却在他鞍前马后追打哄闹,还在他衣袍下摆上拍了好几个灰扑扑的小巴掌,气得他一路大吼大叫。

    不多时赶到县衙,齐梦麟快步前往三班院找人,却发现罗疏根本不在房中。他连忙抓过一名门子来问道:“罗都头人呢?是不是跟着县令去祭祀了?”

    那门子摇摇头,有些尴尬地回答:“罗都头在内宅呢。”

    “她去内宅做什么?”齐梦麟以为罗疏正在和韩慕之独处,一张脸顿时绿了半边。

    “刘巡抚的千金这些天在县衙里做客,大人您大概还不知道吧?”门子脸上挤出一丝笑,“今天刘小姐办堂会,请了罗都头去作陪。”

    齐梦麟听了这话脸色一沉,立刻甩开门子往内宅走,急得门子追在他身后直喊:“齐大人,内宅里都是女眷,您去不得”

    偏偏齐梦麟是个不信邪的主,隶卒们想拦又不敢拦,只好跑去城隍庙向县令禀告。

    齐梦麟气势汹汹杀进内宅时,用一记眼刀震慑住了把门的卒子,得以悄悄混进堂会。此时内宅的戏台上锣鼓刚歇,正有歌妓悠扬地唱起一只曲子,清润的歌喉像一串串明珠滑过蚕丝,颤动着最婉转的离愁别绪:“春去春来,朱颜容易改。花落花开,白头空自哀。世事等浮埃,光阴如过客。休慕云台,功名安在?休访蓬莱,神仙安在”

    熟悉的音色穿过双耳,直直撞进齐梦麟的心中。当他缓步绕过亭台,目光触碰到戏台上孤零零站着的人影时,心中的震动像闷雷一样在他胸口爆开,令他忘了呼吸、寸步难移。

    他曾经无数次遐想过她盛妆时的模样,然而千百次累加的猜想,也不及这一眼的惊艳。

    他原以为桃花浅色才能烘托女儿的娇媚,此刻才知自己想得太浅——原来绛红色竟有这么衬她,沉稳的颜色将她身上的庄重和优雅淬炼得更精纯,浑然天成地压住了全场,胜过一切靠出身赢来的尊荣。织锦的繁花在她身上开遍,姹紫嫣红,散发出一种疏离的艳丽,将她与外界隔绝开,不容任何人去亲近。

    她的发髻上簪满了自己的馈赠——鬓边是几对金玉梅花和西番莲俏簪,发股中横贯着两支犀玉大簪,脑后的发髻上装饰着一朵点翠卷荷,旁边还点缀着明珠数颗。

    然而她螓首蛾眉的明艳却没有带给他一丝欣喜,一刹那的失神之后,盈满胸臆间的只有一腔怒火。

    “看那暮鼓晨钟乱哄哄,看那春燕秋鸿眼朦胧。犹记做顽童,忽而成老翁,红颜难逃青镜中”这时罗疏还在台上唱着,却不料一道身影忽然闯上戏台,一张怒气腾腾的脸刚映入她的眼帘,下一瞬却已眉花眼笑,脸变得比戏子还快。

    “我找你半天,你怎么倒在这里唱上了?”齐梦麟望着罗疏笑得咬牙切齿,一双晶亮的眸子里闪动着令人胆寒的怒火。

    罗疏没料到齐梦麟竟敢闯到台上来,一时愣愣地望着他,只能任由他走到自己面前,转过身子挡住众人的视线,望着台下大大咧咧地笑道:“对不住,打扰诸位雅兴了,我那里还有一桩未了公案,罗都头我就带走了!”

    罗疏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手就已经被齐梦麟牵住,拉着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了戏台。混乱中她看不到众人的表情,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齐梦麟,他牵着她的那只手火热而霸道,带着不由分说的坚决,强势地搅乱了她所有的心思。于是她只能茫茫然地跟着他,直到走出内宅时,迎面撞上了接到消息赶来的韩慕之。

    这时齐梦麟直指着韩慕之的鼻子骂道:“韩慕之,你他妈的给我管好你的女人!”

第五十章 一双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韩慕之怒视着齐梦麟,当看见他身旁浓妆艳抹的罗疏之后,倏然一惊,“这是怎么回事?我并不知情!”

    “我管你知情不知情,”齐梦麟火冒三丈地将罗疏拽到韩慕之面前,望着他骂道,“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你明明知道她有多厌恶这种妆扮,可是她今天为了你,又他妈的活回去了!”

    韩慕之难以置信地盯着罗疏,目光触碰到她仓皇失措的眼神,还没来得及和她说上话,就眼睁睁地看着齐梦麟从他面前把人带走。片刻后他回过神来,渐渐意识到这其中事有蹊跷,一阵怒火便猛然窜上了他的心头。

    韩慕之立刻疾步冲进内宅,这时刘婉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戏台下饮茶。

    “你让罗疏她做什么了?”韩慕之盯着刘婉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冷厉。

    刘婉淡淡瞥了他一眼,将茶盏递给婢女,轻声细语道:“哦,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啊我没让她做什么,就是请她唱了一只曲子。”

    “她不是供你唱曲取乐的人,”韩慕之面色冰冷地接话,“她在这县衙里兢兢业业地做事,我很敬重她,也希望你不要拿她的出身来撒气。”

    “哦?她做的事,与唱曲有什么不同吗?”刘婉抬起一只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坠,斜睨着韩慕之道,“明面上君子谦谦,暗地里互通款曲,所谓兢兢业业,也不过是为了投你所好罢了。这倒是勾引人的上策呢,的确比唱曲更高明。”

    “你别再说了,她不是这样的人,”这时韩慕之冷冷地打断刘婉,直视着她破釜沉舟地开口,“这件事罪在我一个人身上,明知道你我有婚约在先,却还是对她动了心。我知道你心里气恨,我也没脸来怪你,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容得下她。”

    刘婉不动声色地听完韩慕之的话,抬起双眼凝视着他,自始至终保持着优雅的语调:“我没法撕破脸地和你争辩,这是我从小受教养的弊处。你们男人不正是仗着这一点,才能肆无忌惮地去做那些荒唐事吗?”

    她绵里藏针的话刺得韩慕之哑口无言。过去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未婚妻只是一个知书达理、温柔娴淑的大小姐,如今才知道她能在刘府上下得到所有人的尊重,靠得是深藏不露的城府。

    “我知道眼下要你有容人的雅量,是很过分的要求,对不起。”韩慕之低声地向刘婉道了一句歉,随后默默转身离开。

    刘婉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望着他挺拔的背影,下一刻眼里却忽然掉下泪来。一旁的婢女慌忙为小姐拭泪,连声安慰道:“韩大人都道歉了,小姐怎么倒哭了?”

    “他向我道歉,就说明我还没有赢,”刘婉拿过婢女手中的丝帕,按了按眼角的泪水,“等他恨我怨我的那天,只怕这件事才算了结。”

    与此同时,齐梦麟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罗疏跑到河滩边,气急败坏地拔下她发髻上的簪钗,一件一件抛进河里。饶是罗疏视金钱如粪土,也被他此刻的举动吓坏了,慌忙偏头躲开他:“你别这样”

    “你让我别这样?那你呢?为什么还要这样!”齐梦麟没头没脑地指责罗疏。

    罗疏闻言一怔,不知所措地望着齐梦麟。

    “你不就是想气我吗?亏你那么聪明,就想不出别的办法了?非要这样作践自己才甘心!”齐梦麟面色铁青地冲着罗疏怒吼,“我是女人堆里长大的,你这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我娘放着几十个婢女不用,自己熬参汤把手烫个大泡,就是为了折腾给我爹看的。你这招我打小就看腻了,我恨就恨你还想一箭双雕,既让韩慕之心疼,还想让我生气。对,我是稀罕你戴我送的东西,可因为这点我就活该被你轻贱吗?告诉你,我现在不稀罕了!既然你嫌弃这些东西,我也觉得碍眼,还不如丢进河里眼不见为净!”

    “对不起,对不起,”罗疏慌忙捉住齐梦麟的双手,脸色苍白地望着他道歉,“是我自作聪明,想用这个办法让你恨我这样总好过让你喜欢我。你也看到了,我给韩大人添了多少麻烦,我不想连累你因为我也没有那份心力,去陪你受累。”

    她的话让齐梦麟呼吸一窒,心口疼得像是被撕成了两半。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原来无情的拒绝从心爱的人嘴里说出来,竟然有这么残忍。

    “没错,我是恨你。”齐梦麟扯起嘴角,目光中的轻蔑刺痛了罗疏,“你以为我刚刚生气,是恨韩慕之,或者恨那个刘小姐?他们两个关我屁事,我没工夫在他们身上花心思。我是恨你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为什么要喜欢你这种女人!”

    遇见她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她对他一直都是那么狡猾、自私、无情,偏偏却把一颗纯真无私的痴心送给了别人。他到底输在了哪里?

    如果时间能够回到他们第一次相遇时该有多好?他和她不欢而散,从此人生再无交集,该有多好?她的聪明善良都别让他知道,她的一颦一笑都别让他看到,他还是原先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齐梦麟,该有多好?

    他恨自己,才活了二十几年就开始时运不济,往后的人生还不知道得有多灰暗呢!妈的,就是因为喜欢上了她!

    “随便你吧,我不会再来缠你了!”齐梦麟愤愤地扒了扒头发,丢下罗疏转身离开。

    罗疏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心中却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看着齐梦麟如此愤怒、失望、伤心,她的心情也同样跌倒了谷底。明明早就决定好要让他放弃自己,可为什么事到临头,她的心却还是会跟着痛起来?

    罗疏的脸上露出茫然而哀伤的神色。

    是啊他对她而言,早已是非同一般的存在。她曾经见过许许多多的纨绔公子,所以当他来到自己身边时,她可以完全放松地与他嬉笑怒骂,自然而然地去接受他带给自己的关切和爱护——无论是何等困境,都有他陪她、帮她、救她,他这样一个苗而不秀的公子,不知何时竟变成了她身后最可靠的一堵墙,供她在脆弱的时候安心地依靠着。

    这样的感情,其实早已远远超出了朋友的定义,若再深究下去不,绝对不可以再深究下去了!

    罗疏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强打起精神,转身一步步地走回县衙——可她还是骗不了自己,背后乍然失去依靠的感觉太过清晰,她已经彻底陷入了彷徨。

    前途注定乌云密布,她到底还有没有勇气重返那条风刀霜剑的路?罗疏失落地望着不远处的县衙,一遍遍地在心底问自己。

    这时在县衙附近到处寻找罗疏的韩慕之恰好也走了回来,一眼望见她蓬头散发的狼狈模样,吓得他立刻快步冲上前询问:“你怎么了?是不是齐梦麟把你弄成这样?他对你做了什么?”

    罗疏摇摇头,失魂落魄地躲开韩慕之急切的目光,不想在这个时候听任何人提起齐梦麟,哪怕这个人是韩慕之。

    “罗疏,你听我说,”这时韩慕之再也顾不得礼数,径自扶住罗疏的双臂,迫使她正视自己,“这几天害你受了那么多委屈,都是因为我的疏忽,你能原谅我吗?刘婉她城府太深,只怕她不能容你,我也舍不得让你受困于深宅内院。刚刚我想到一个办法,不如我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买下一座宅子,你悄悄地住进去,从此远离刘家的势力,也就不用再忍受她的挟制。”

    “是吗?”罗疏黑沉沉的眼珠凝视着韩慕之,对他金屋藏娇的提议啼笑皆非,“你觉得把我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就可以确保我远离刘家的势力吗?你自己尚且做不到,怎么倒能对我夸下如此海口?”

    “我无法远离刘家的势力,是因为我还有俗世的束缚。可是只要避开刘家的锋芒,我们还是有办法在一起的,难道这一点对你来说也很难做到吗?”韩慕之焦灼地劝说罗疏,却见她始终不为所动,不禁试探着问,“你是在犹豫,还是不愿意?”

    “我不愿意。”罗疏面色惨白地望着他,终是有气无力地回答,“对不起,你出的这个主意我还是做不到。别再伤脑筋了,这件事真的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们还是放弃吧。”

    “不,我不放弃,”韩慕之斩钉截铁地拒绝她,“你这也做不到那也做不到,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罗疏绝望地看着他,在这一天第二次将自己逼上了悬崖的尽头,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是这么简单。”

风月锦囊 正文 第五十一章 风满楼


    她的话让韩慕之震惊得无以复加,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绝望:“罗疏,你一向明理通达,这件事上却寸步不让,到底是为什么?”

    罗疏面无表情地望着韩慕之,轻声回答:“这世上的人,被条条框框的礼教分成三六九等,本已不得自由,所以任何不能明理的地方,对我来说都是牢笼。过去在鸣珂坊是如此,如果我听从你的安排,那么结果迟早也一样。”

    “你为什么如此笃定?为什么不能走一步看一步?”韩慕之近乎发狂地追问,“你是怕我不能保护你?只要你不放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欺凌你,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去唱曲?如果是被迫的,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却要背着我用这种方式去解决?”

    面对他一连串的质问,罗疏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只是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三个字:“我放弃。”

    韩慕之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双目惊惶地盯着她问:“为什么?”

    “对不起,我有我的坚持,”罗疏哀伤地望着他,“如果从一开始就妥协,事情只会往更坏的方向走,与其如此还不如放弃。”

    “你凭什么这样认为?我让你做出的选择,和你在鸣珂坊里的生活根本不一样。”韩慕之愤然反驳罗疏,只觉得她的想法匪夷所思,“我到底做错了哪点才让你有这样的误会?你说出来,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解决”

    话到此处,罗疏却沉默了。

    她有太多话说不出口,尤其是面对韩慕之——他将自己从风尘中解救出来,见过她最不堪的面目,刻骨的卑微使她更小心地去保护心中的伤口,那些都是她永远没有勇气对他启齿的过去,哪怕为此伤透了他的心。

    如果有可能,她多希望自己遇见他的时候,能够家世清白、心无挂碍。如果这辈子注定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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