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烟火弥漫,杂乱的很,没有人注意到暗处,还藏着一个居心叵测的董涵玉机不可失啊,她在火场中逃走也不会牵连什么人到时候神秀宫清点少了一个采女,司礼监和尚宫局为了自家前途,自会自圆其说,只当是烧死了吧最后的上奏中,那青州采女肖瑶就被烧死在火场中了!再没有比这个再好的方法了!涵玉激动的心都在砰砰跳着,现在就只一个问题了——她如何能冲出火烛通明的西宫门,逃出去呢!
她都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对了!涵玉余光一瞥,突然发现了堆砌在一旁禁军们往返火场抬水时嫌碍事脱下的甲胄!她只要趁乱将全套甲胄套到身上,随着出宫门抬水的队伍混出宫门去她就自由了!
天助我也啊,场面乱成一团,谁会在意她呢涵玉兴奋的,悄悄向那堆甲胄摸去。
“这边还有个娘娘——”突然,涵玉身后传来一声高呼!
涵玉手一缩,吓的差点没魂魄出窍!
她回身一望,只见一小队脸被熏的漆黑的禁军在冲着她招着手,“娘娘莫慌。这边是宫所”他们竟将她当成了在火场中慌不择路的后宫嫔妃。
功败垂成!涵玉很是恼怒的握拳暗骂,这是哪个挨千刀的混蛋眼尖啊
“不知娘娘宝殿何处,属下护送回宫。”很快,为首的禁军前来施礼了。
“神秀宫。”涵玉没好气的答道。
那禁军头目一抬头,竟愣住了,熏的黑黑的脸庞上,竟突然挤出了笑声来。
“二姐?!”那人快速的擦了几把脸,“是我,我是仲言啊!”
涵玉呆住了,她目瞪口呆的在纷乱的火场周边,见到了自己许久未见的亲弟弟。
“仲言?!”她大呼着,抓住了弟弟的双臂!“真的是你!”她上下左右的打量着,又使劲的眨着眼睛,真的是!真的是仲言!
“二姐,这都是我的手下。”仲言很自豪的介绍着,“我现在做到都统了!”
“好好,”涵玉望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弟弟,还没从如梦的惊喜中反映过来。
“我都做了半年禁军了,竟不知姐姐您就在神秀宫。”仲言又是欣喜,又是自责的感慨着,“不过这下好了,日后我巡查的时候可以经常看到二姐了!禁军的时辰都是固定的,二姐你没事就出来站一站,我就看两眼就好”仲言兴奋的嘀咕个不停。
涵玉有很多话被憋在了胸口里,她整日想着见仲言,见仲言,可突然见到了,她竟只想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二姐,我成亲了再有两个月,孩子就要快出生了,二姐,你要做姑姑了!”仲言却是兴奋的话说个不停,“到时候,我会趁着巡查,给二姐传消息的不过二姐,你在后宫封号是什么,怎么没见到关于你的封赏呢?这大半夜的,怎么连个宫女都不跟着,兵荒马乱的,让你都跑到西门来了”
一时间,涵玉的话全部被噎在了喉咙里。她说什么,她怎么说?
“一言难尽啊”她苦笑着,“我能看到你,就知足了”涵玉想了想,伸手,将颈上的珠链摘下,“这是大姐让我给你的。”她拉过仲言,简单的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番,“我现在不是你姐姐,我是皇上新选的采女,青州肖瑶。”
“二姐?”仲言有些发愣,“那你刚才是”他突然明白了涵玉的用意!
“找到你了,就无所谓了。”涵玉干干的笑着,“我这就回去,你好好保重。”
“二姐,我带你走。”仲言猛然低声拉住了她的臂弯,“现在火场很乱,带你出宫去很容易。”他的眼睛,全是镇定和决绝。
“别傻了仲言,”涵玉笑着推开了弟弟,“没有不透风的墙,来日方长,二姐会有别的办法的。”
她不能走啊这么多人见到了她,她若一走,仲言就完了。董家,涵珍已经替她死了,她不能再搭上仲言的性命。仲言还有两个月就要做爹了她宁可自己一辈子死在大内,也不能让董家的血脉绝在自己手里
回去,就回去吧。天无绝人之路。
话说,那日含珠宫走水之后,三座宫室里有几位采女很是不巧的惊吓致病了。
紫宸殿的第一次宝贵的御前觐见,这些倒霉的女子们,就只能在自己的小屋内喝着苦涩的汤药,悲伤的幻想了。
这其中,当然少不了涵玉。
两个时辰之后,觐见圣颜的方子怡粉脸含春的回来了,她兴高采烈的对涵玉说,她见到皇上了!皇上还跟她说话了看来,没人在意这一小部分采女的缺席,涵玉暗暗松了口气。
时间,过的很快。玄武元年的夏天,一眨眼就过去了。三大宫里,不断的听说谁谁谁得了恩宠,被封了宝林,还有谁谁侍寝得了圣心,直接封了才人
在充满了嫉妒和羡慕的气息荡漾中,又是一年仲秋节,到了。
节前的几日,方子怡如魔障般整天守在铜镜前,不停的换着发式和妆容。梳上,拆下,画好,又洗去
“唉”斜倚在窗边的涵玉有些可怜她,“不要太执念了”她忍不住哀叹着劝慰道,“你又见不着皇上,这么折磨自己干什么啊”
“仲秋节,”方子怡咬牙切齿的说着,“皇上开全宫赏宴,我一定要让皇上一眼就记起我来听司礼监说,所有的采女,都被准参加仲秋赏宴了我一定要让皇上第一眼,就看到我!”
“采女都可以参加?”涵玉有些不太相信,“这范围也太大了些吧?”
“皇上说,这是初登大宝的第一个仲秋节破例。”方子怡又描了一个新妆容,“到时候,不光太后,皇后,六王爷参加,连”
六王爷?在一旁懒懒编花的涵玉愣住了。
“谁?你刚才说什么?”她敏感的直起了身子。
三殿花香入紫微(大结局)
玄武元年八月十五。
三秋恰半,为仲秋也。
是夜,金风荐爽,玉露生凉;皇宫大内丝篁鼎沸,琴瑟铿锵。
皇帝有旨,中秋夜于宫内大摆赏宴。皇太后、皇后携六宫妃嫔,诸位皇子、公主,亲王、宗室,悉数参加。
司礼监、尚膳监;尚宫局、尚食局忙的数日周转,办得一流水长席于御花园水榭之滨露天为宴。
吉时正,帝后扶莫太后驾到,众人山呼万岁,叩拜不表。
涵玉,按品着橙衣采女装,立于筵席最末,在一群妆扮相似的衣香鬓影中无声入席。
宴台之上,菊桂满桌;石榴、金桔、葡萄、香梨簇簇;登莱府进贡的海蟹被裹着蒲包蒸熟,配以干姜醋,苏叶汤伺环之,令人观之垂涎,食指欲动。
伴着戏台一声锣响,内宫赏宴正式开始。
高耸入云的戏台,御用戏班卖力的唱着《嫦娥奔月》,《吴刚卖酒》等传统曲目。台上,长袖善舞,天音飘渺;台下,丹桂香飘,银蟾光满。皇室天家,一派团圆之景,其乐融融。
宴至半酣,涵玉偷偷向上席瞥去。帝王遥遥隔云端,觥杯交错间,那三个明黄色的尊贵身影远的已然辨不清半丝面孔。如此甚好,涵玉稍稍放了心,她大胆的向御阶下的尊位望去,想那明振飞作为唯一的血亲亲王,应该坐在那样的位置吧既然来了,该很好认吧?他在哪儿呢?
可不得不说,本次参加赏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皇帝右下方的亲王坐席,因位势不高,总有人影来往活动阻挡着涵玉低平的视线。她勉强在人头簇拥中找到了着金黄色亲王服的明振飞,可还没等瞧上几眼,又马上被一群采女嬉笑的脸给遮住了。
眼下不是找他的机会,再等等吧涵玉颇有无奈,只得低头摆弄起螃蟹来。
仲秋佳节,蒲包蒸蟹,月桂清酒,恍然如昨。
月似当年,人似否?
她不禁对月低叹。饮一杯桂花酒酿入喉,清冽甘凉。
——座上的太子成了皇帝,座下的她成了肖瑶。
今之耳畔,“万岁”“万岁”之声绵延不绝。一切的繁荣喧哗,皆是围绕着上座正中那个至尊九五的男人。
世间事,可笑如此。她自顾一杯一杯落寞的饮着。
她从他刀光剑影的杀戮中逃出,亡命天涯,好一番谋反矫诏暗动龙脉如今,一圈之后,却就安然的坐在他脚下与之一同对月饮酒他若是知道,那场事端的罪魁祸首此刻就在他的身边,他是该苦笑,还是该惊愕?
涵玉感慨的放下了酒杯。等散场的时候吗?她提前去等明振飞?他会走哪条路呢她正寻思着,却听得上席一阵骚动。
原来,太后和皇后凤体不支,提前离席了。
这二人一走,场上的气氛马上欢腾了许多。皇帝吩咐,将主台撤掉,团圆宴不必拘谨,他迈步下阶,与诸位叔伯兄弟亲热的坐到了一起。众嫔妃也借着酒兴放松了不少,三三两两围坐着,娇笑玩闹。
对月饮酒,怎能没有游戏助兴。
明承乾投壶赏令一下,众采女的兴致都调动起来了。
上喜,下必恭。一众内监麻利上前,将所有的宴台无声撤下,御花园的中心场地,顷刻便快速腾出一宽敞的空地。
既是射矢投壶,诸位年长的王爷们都自觉的退居一旁,充当了观客。这种事情,自然是皇帝与其兄弟手足一试高下的好机会。
所有的嫔妃女官宫娥被提前选成了两组,届时分别为各自队列主子助威。涵玉心思一动,赶紧主动选择了人数偏少的西边。
空地的正中,很快抬来了一东一西两把特制的宽口大酒壶。
皇帝明承乾自是居东,只见他入闱换了常服而出,头戴紫玉锁金九龙冠,身着明黄色缂丝金地孔雀羽帝袍,交绫盘领、祥云窄袖,随手接过内侍奉来的镶玉雕弓,将其在掌中潇洒一转,一轮华丽的金光之后,那弓弩把手便稳稳的握在自己掌心。那一瞬的率性风流,引的众嫔妃一阵娇呼骚动;六王爷明振飞立于西侧,见状只是淡淡一笑,他随意将金黄色的王爷蟒服简单的折挽了袖口,将发带一紧,倒提着雕弓登场了。
尚仪局女官上前,在赛前照例说明投壶规则奖罚,“引《礼记》,以盛酒壶口作标的,投矢射之,以射入多寡计筹决胜负,负者”她清晰的朗读着。
“哎哎哎——”明振飞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别扯那一套,”他大声喊住了司仪的照本宣科,“本王所有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就算输了挨罚,也是从皇上的左荷包掏出,再放回右荷包而已;所以,你就只需说,皇上输了该罚些什么就是。”他斜着嘴角,纯是拿人寻开心,“哎,大胆说,场上今儿你是司仪,说了算。”
那女官面红耳赤滞在了当场,言语不能,尴尬万分。
全场,哄笑一片。
涵玉有些惊异,她不禁侧身问向了身边的其他采女,“这个六王爷怎么敢如此在御前妄言?”难道明振飞和明承乾的关系,场面上还似当年一般吗?不可能吧
“这个六王爷可不一般啊”采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开了,“早就行冠礼开牙立府了,可皇上还不舍得放他出宫呢”,“对啊,皇上待王爷可好了,说是先帝留下的唯一的亲兄弟皇上竟一点也不避讳,就让王爷整日住在宫里,也不怕瓜田李下,叔嫂招嫌”“听说前阵子有御史弹劾六王爷赈灾贪墨,也让皇上给硬压下来了”有采女轻声感慨着,“所以,就算得不了皇上的注意,让六王爷注意到也好啊”
“你原来存了这分心思啊!”其他采女嬉闹起来。
“我就不信你们没这个心思!”那个感慨的采女倒是个伶牙俐齿的,“要不怎么不挤那边去”
“好了好了,”涵玉赶紧制止了大家的喧闹,“嘘,开始了”
一众女子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赛场之上。
只见两位天潢贵胄面前,被分别抬上了几大坛桂花酿和一排夜光酒杯。
“只是罚酒,总可以了吧。”明承乾淡笑着,“也不跟你要东西,看把你吓的”
“臣弟可是专程来搜罗宝物的,”明振飞自得的挑眉笑着,“皇上若是输了,可得多罚些瑰宝珍玩来。”
“行——”明承乾拖着声腔,面色无奈的弯着嘴角,“振飞,你也得先赢的了朕。”他眯眼,抬手,张弓,“嗖——”,一只飘着金色绸带的竹箭稳稳落入了东面的酒壶。
“好!”“万岁!!”东边的女人们欢呼一片。
明振飞呵呵笑着,歪着头也捏起了弓弩,手起弓张,一只飘着蓝色绸带的竹箭稳稳落入了西面的酒壶。
“好!”涵玉身边的采女们开心的喝彩起来,明振飞也得意的朝着欢呼者挥手示意。几局下来,两个男人打成了平手,涵玉每次都卖力的在人群中挥手吆喝着,可明振飞的视线根本就没朝她的方向多作停留。几次下来,眼看着赏局结束,涵玉无比焦急起来,却见那明振飞回身不知和明承乾耳语起什么。
很快,场上的酒壶变成了一个。
“三矢定胜负。”尚仪女官上前宣布了新的规矩。只见两个内监上前,用黑布蒙住了明承乾和明振飞的双眼。
射飞矢?!
全场震惊之后,欢声雷动!
只见明承乾和明振飞蒙眼各自捏住了三枚去掉后缀的精裸箭矢,号令一下,分别开弓射去。
两方采女见飞矢落壶,都赶紧围了过去,只见那尚仪将箭矢自壶口捞出,仔细分辨开来。
“恭喜万岁!”尚仪女官清点完毕,高声宣读着,“万岁有两矢入壶,王爷有一矢。万岁胜。”
“你们是一家的,联合起来算计我,我要亲自去看。”明振飞笑着向侍从扔了弓箭,迈步向壶处走来,涵玉心头一喜,赶紧拼命挤进了围观的人群去,快让开,快让开啊她一边使劲挤着,一边踮脚向前望着。
那明振飞走的很快,还未等涵玉挤上前来,身形就已探到了壶口处,他弯下身子,伸手去重捞那壶中的箭矢。
“朕还信不过你呢”却不想,那明承乾也来凑了热闹,他也将弓箭丢给了随身侍卫,“别浑水摸鱼,等着朕来一起瞧!”他竟也向这个方向走来!
涵玉大惊,不好!可不能让他看到她啊!她刚一停滞,可身后的采女一见皇上要亲自过来了,都和突然吃了春药一般亢奋,自四面八方疯狂的向前涌去!
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涵玉被人流猛推到了壶口周围!
那明振飞离她已经很近了!只有几个人身的阻隔,她一伸手,好似就能扯到他的衣襟
可是,明振飞将箭矢捞出之后,马上被后至的明承乾吸引了注意力,“皇上,定是你的尚仪将箭矢换了!”他直接回过了身去,只留给涵玉一个遗憾的背影
“你就赖吧”明承乾笑着拍向了明振飞的肩膀,“要不,重来?”他自得满满的话音之末,声腔却突然被什么给卡住——停滞了!
他的视线越过了明振飞耳畔,直直的向涵玉方向盯了过来!
涵玉明显能感觉到那眼神一瞬间的异样!先是惊愕诧异,后是难以置信!
糟了!一定是看到她了!
涵玉顷刻也不管如何了,赶紧低头转身,拨开了雀跃引颈的云鬓花海,飞快的逃离了当场这么多人,魔幻了只当是他自己眼花了吧她一边跑着,一边没命的祈祷着。
可是,时衰鬼弄人。当她仓皇的跑过一个转角时,却和一个人狠狠的撞到了一起!
哎呦!两人同时跌倒在地!
涵玉从地上吃痛的爬起,方子怡!来者竟是出去出恭归来的方子怡!她起了身,却突然有了主意!
“我有方法让你得到皇上宠幸!”她低声对着方子怡吼着,“就看你敢不敢了!”
很快,住在神秀宫的方采女被太监请走了。据说,是御前失仪。
可被皇上召见之后,那个方子怡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