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破灭的光和满脸震痛,变成了一把锋利锃亮的尖刀,正在一点一点划开他的血肉,砍下他的筋骨,让他如坠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实际上多痛几分也无妨,反正他从来不好过,近两年来,宋尹没有睡过一个安生觉。
每每午夜梦回中,她巧笑盼兮的告诉他,“小尹,你只管安心去美国念书,不要担心学费和生活费,我会帮你解决。当然,你也不必有压力,不是白给你的,就当作借,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还给我。”
宋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画面忽然变了,一下子换成了回国后的场景。
她孑孑孤身。不再年轻,不复美貌,不露微笑,姜昕丢失了往昔的神采。更可怕的是,人们嘴里吐出最恶毒的形容词来评价她:情妇、狐狸精、不知廉耻、浪…荡…龌…龊、道德败坏、贪图钱财……
这样的梦,他每个周都会做,然后总是被她苍败凄楚的目光惊醒。醒来后,所有不堪的字眼便逐一在耳边回响,伴随着轻贱、讥讽、憎恶,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面炸开。
宋尹真是巴不得自己眼睛瞎了耳朵聋了,或像宋瑜一样死掉。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疯掉,遗憾的是,还不能死不能聋不能瞎,他必须好好活着。
因为宋尹的余生,都将为姜昕而活。
电话嗡嗡震动,宋尹回过神,老师打来的。
葛川教授,他最敬重的师长,于他有大恩的长辈。
那时宋尹心灰意冷,直接放弃了学业。后来老师找到他,指着鼻子臭骂了一通,见他执意不读,于是联系老友替他申请延期毕业,又举荐他进入A医大附属医学院心胸外科。多亏了老师,否则他这双手,只怕是彻底与手术刀无缘。
宋尹吐出口浊气。
“老师?”
“立刻到医院来,一位心脏膜破裂的病人急需手术,给你三十分钟时间。”
“行,我马上来。”
他抓起车匙出门,人命是最紧要的事,而她那里,只有缓缓了。
这边姜昕一觉醒来已是正午,谢柏衡不在枕边,她换了身衣服下楼,没有见着他,大约是去了公司。
她想起了昨晚上疯狂的举动,不由脸红心跳,又有些羞愤难当,也太胆大啦!不过……他回来了,她感到格外的安定。
至于宋尹,彼此都冷静一下,过几天再找他谈。生气归生气,谢柏衡说的对,宋尹是成年人,他总不会平白无故做出这样的事,而到底为什么,她大概也是能理解一二的,她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最关键的是,宋尹的前程犹在,只是晚些实现罢了,算不得糟糕。
这样一想,心境豁然开朗,人也精神许多。姜昕往厨房去,她盘算着炒两个小菜给谢柏衡送午餐,他应该会很高兴。
菜还没有下锅,忽然响起了门铃,姜昕不禁有些疑惑,是谁呢?家里从来没有来过客人。她洗净了手出去,监控里现出一张美丽精致的面庞。
原来是许湘眉!她怎么来啦?
姜昕打开门,“湘眉姐。”
她有些惊讶,她竟然剪了短发,比起之前更加抢眼,甚至连眉眼之间的温婉气息都减了大半,飒气干练,她呆了一呆,心道真迷人啊。
许湘眉抬手打了个响指,“认不出了?我的新发型好看嘛?”
姜昕回神,不好意思的笑笑,“好看。”
许湘眉挑眉,揽了她的肩往里走,“你老公没有在家?”
姜昕嗯了声。
“太好了,我带你出门,先去吃饭,然后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去逛街,怎么样?”她拍了下掌,“就这么定了。”
姜昕没有说话,仔细的瞧着她。
许湘眉转了个身,“我们说好了改天约,昕昕,你记性可真差啊。”
姜昕没有忘,上次她回B县没有时间,说好了再约。
许湘眉往沙发去,她脱了大衣坐下,翘起长腿,动作行云流水似的。
“我想抽支烟,介意吗?”她忽然说。
“湘眉姐?”姜昕敛眉。
许湘眉笑了起来,漂亮的愈发张扬,“放心,我不是受了刺激,这才是原本的我。有个人让我不要压抑天性,做自己想做的一切。”
姜昕不信,她也听了些风声,关于她和大哥的,他们近来发生了不少事情。
趁着她愣神,许湘眉衔了烟,眯着眼吸了口,吐出烟圈,“就只抽这一支,去换衣服,乖啊。”
姜昕犹豫了下,说:“就在家里吃吧,我做了饭。”
她眼睛亮了,“你会做饭?”
“会一点。”
“啧啧,真是贤惠呐,难怪谢柏衡非要娶你,有眼光。”
姜昕心说悔婚的人分明是你,但嘴上却说:“湘眉姐你等等,我去烧菜。”
许湘眉抖落烟灰,“好。”
姜昕进厨房后,许湘眉没忍住烟瘾,一根接一根不断地抽,她微微眯着眼,心情晦暗,神色不太好。
她想自己怎么就来了这里?想了许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兴许是姜昕让她感到亲切舒服,毕竟名义上,她是她妹妹。
她只是想找个人陪陪自己。
“湘眉姐,吃饭啦。”姜昕招呼。
“来了。”她应了声,随即碾灭烟头。
许湘眉寻着味儿走进餐厅,姜昕正在盛饭,见了她微微一笑。
许湘眉呆了呆,暗道奇怪,见姜昕这么笑着,她心情竟然好了点儿,她接过饭碗夸她,“手艺不错嘛。”
桌上有三道家常菜,一道冬瓜虾皮汤,看上去精致可口。
姜昕抿嘴笑了下,“吃饭吧。”
两人都没有在饭桌上说话的习惯,直到吃的差不多了,许湘眉收了筷,支着头盯着姜昕看。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被谢柏衡牵着,低眉顺眼乖乖的,话不多,气质好,有礼貌。只是……
许湘眉有些好奇,谢柏衡和梁因的事在他们这群人中是出了名的,没有想到他的喜好竟然变了。
姜昕和梁因的性子完全不一样,一个温婉沉静,一个张扬跋扈。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不过嘛,比起看不顺眼的梁因,许湘眉自然更加喜欢姜昕。她忽然想起了姜昕曾经向她问过梁因,那时她没有说,现在要不要告诉她?许湘眉有些犹豫。
姜昕抬起头,和她目光相撞,看上去,她似乎有话要说。她便问,“湘眉姐,怎么?”
许湘眉怔了怔,摇头,“我只是在想,谢柏衡娶了位好夫人。”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实在不必哪壶不开提哪壶。更何况,她自己的情况才是真的糟糕透了!
☆、第30章
姜昕忍不住扭头偷看,他抿紧了唇,眉心打结,表情阴郁,她便知道自己惹他生气了。
十分钟前,她和许湘眉在路边撸串,正正吃到兴头上,两个西装革履的英俊男人突然出现。谢柏衡什么都不说,拎了她就走,直到现在也没有开口。而向来温润如玉的谢柏宁,当时也沉了脸。
姜昕想,不就是喝了几瓶酒,至于生气嘛。她收回视线,掏出手机玩。
谢柏衡余光看到她的小动作,好气又好笑,这孩子没有认错的自觉。他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清了清嗓子,故意咳嗽两声。
姜昕望向他。目光迷离,脸色酡红,嘴唇微肿。
谢柏衡眯了眯眼,看吧,这副样子竟敢在外面喝酒吃肉,还坐在人群集中的路边。两个容貌张扬的女孩子,不知危险!
“好好反思一下。”他说。
她眉目低垂,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她才不要反思呢。
他心情好了大半。
回到家,谢柏衡顺手脱了西服,扯开领结,挽起衣袖。就这几个动作,他身上商人的气息消失大
半。
姜昕跟在他身后,隔了些距离,低着头。
“衣服脱了。”他说。
“什么?”她停住脚步。
“一身的烟酒火锅味,难闻。”他毫不客气。
姜昕窘迫,闻了闻身上的味道,果然十分刺鼻,她一粒一粒解开衣扣。
谢柏衡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杯蜂蜜水出来,递给她,“喝了。”
姜昕从他手里接过,喝下几大口,温热而甜的滚进了喉,滋养着肠胃,特别舒服。
等到她喝完了,谢柏衡才问,“怎么和许湘眉在一起?”
姜昕放下水杯,“湘眉姐上午来了家里,她约我看电影。”
谢柏衡看着她,似笑非笑,“你倒是喜欢和她去看电影。”
她没有答话,静静地望着他。
她的眸光,仿佛一片澄澈明净的湖泊,因着染上了酒色,像笼了轻薄剔透的雾,使他沉醉。
谢柏衡有些热,解了两粒扣子,他说:“以后出门之前先告诉我,跟谁一起,去哪儿,做什么,都要让我知道。还有,不许去那种地方喝酒,像什么样子。”
她抿了抿唇,不太高兴,他要限制她的自由嘛!
“嗯?”谢柏衡见她不说话,拧眉。
“我是成年人。”姜昕说。
谢柏衡愣了下,很快笑出声来,这孩子。昨晚上他告诉她宋尹是个成年人,今天她就拿这句话来堵他,倒是学以致用。
“在我眼里,你只是个小女人。”
“我快二十四岁了。”她抬起下巴强调。
姜昕这副样子生动而有趣,明明就没有底气,偏偏装作不服输,嘴硬。
“你在提醒我准备生日礼物?想要什么?”他心情愉悦,故意逗她。
“柏衡,你不讲理!和谁一起,去哪儿,做什么,这些都是我的自由,你不准管。”她急眼了,瞪着他。
谢柏衡也瞪她,“作为你的丈夫,我难道没有资格知道这些?姜昕,到底是谁不讲理?”
姜昕不可置信,他竟然反咬一口,太无耻了!她小声嚷了句,“我还不是没有管你呐。”
谢柏衡听清了,于是笑说,“当然,公平起见,我和谁一起,去哪儿,做什么,也提前告诉你。”
姜昕说:“我才不想知道呢。”
她腹诽,他偷换概念,光知道有什么用,她又管不了他。
谢柏衡挫败,哄着她,“姜昕,你乖一点,听话。”
他看上去温和而宠溺,姜昕心跳如鼓,嘴上却说,“反正你不可以限制我的自由。”
“好,我不限制你的自由,但是我会担心你的安全问题。比如今天,你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在那种公共场合喝酒,喝醉了怎么办?你这么漂亮,如果有人起了歹心怎么办?我一点儿都不放心,所以必须让我知道,这样我才能随时保护你。”
听他这么说,姜昕怔了一怔,紧接着十分感动。她心里软软的,原来他是担心她的安危,并不是想掌控。她觉得高兴,凑过去亲他。
谢柏衡顺势握住姜昕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他反客为主噙住她的唇,加深了吻。滋味妙极了,如鲜花芳香馥郁,如蜜糖诱人甜腻,如清泉甘甜润泽,怎么都不够。
姜昕动了情,热烈的回应,吻起来难分难舍。最后她软绵绵的趴在他胸膛上,气息不定,全身滚烫。
谢柏衡抚着她一头长发,目光缱绻,面容带笑。她与他身躯相贴,心跳应和,连成一片,密不可分。他看得出,这孩子已经动心了,说出口是迟早的事,谢柏衡相信总有一天,她会主动说出口,他等着。
就这样抱了许久,姜昕平复了心情,才脱离他的怀抱。她不敢看他,后知后觉的害羞了。
谢柏衡喜欢她这幅含羞带怯样子,虽比不得她不讲道理时那般生动鲜活,但也美极了。想到她使小性子,他笑了下,忽然记起了早晨的电话,于是问:“宋尹跟你说了什么?”
姜昕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昨晚全都告诉你了。”
谢柏衡问:“他今天没有给你电话?”
姜昕摇头,“没有,什么意思?”
“早晨他拨了两个电话,你睡着了。”他说。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打开手机查看,最新的通话记录号码果然是宋尹的。
“为了让你睡个好觉,我叫他十点以后再打。”
“你干嘛接我电话!”姜昕惊道。
天哪,怪不得宋尹没有打来了,他本来就对谢柏衡抱有成见,这下好了,大概更加闹心了,那小子轴得很。
“你倒是没良心,我为了谁睡舒坦,嗯?”谢柏衡睨着她。
姜昕不和他争,点开宋尹的号码回拨过去,关机了。她拢起眉头,他怎么一回事,手机没电了还是故意的?
都怪谢柏衡,谁让他随便接电话了!她气恼的瞪他一眼。
谢柏衡才不在乎,他又不吃亏,“怎么,宋尹不接你的电话?”
“关机了。”她气呼呼的。
他好心情的安慰,“不要紧,兴许是忘记充电了。”
“嗯,过一会儿再打给他试试。”姜昕吐出一口气,站起来。
“去哪儿?”
“身上味儿难闻,上楼洗洗。”
谢柏衡看着她,“我又不嫌弃,饿了,你去做饭。”
他强调,“晚上一点儿东西都没有吃,到现在肚子都是空着的,你快点儿。”
得,您是大爷。
姜昕没办法,只好进厨房替他准备吃食,作为妻子,这倒也是应该的。偏偏这人吃饭也不放过她,非要她坐在地面,难道看着她饭菜会香一些嘛?折腾人呢。
她捧着水杯,小口的啜着,不时抬头看看他,他吃相矜贵,动作斯文。姜昕暗暗咋舌,怎么这么帅呢!
不一会儿谢柏衡便吃好了,姜昕瞧着桌上的两个空盘子有些难以置信,他竟然不声不响的吃了个精光,厉害啊!姜昕扬起笑容,这可是对她厨艺的最高赞扬,能不高兴嘛。
谢柏衡没有让她动手,自己刷了碗,出来时已经见不着姜昕的影子了,竟然不耐烦等。他擦干手,目光掷向楼上,卧房门缝里钻出一缕白光,他不自觉的笑了笑,想着她一定在心里编排他。
编排就编排吧,反正他把这样的行为当作情趣,偶尔撩几下她,权当增添生活色彩。就像大哥那般冷静温和的人,因为一个女人,如死水一般日子亦是起了波澜,丰富了不少。许湘眉,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谢柏衡抽完一根烟,等到烟味散的差不多了,才关上灯上楼。他进屋的时候姜昕光着脚坐在地上,脚边铺了白纸,她正低着头修指甲。长发湿漉漉的淌着水,后背湿了一大片,现出诱人雪白肌肤。
他目光沉了沉,喉头一滚,周身起了热意。昨晚上他放过了她,今晚补上。
姜昕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她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剪子换了只手,左手修指甲,不太顺,她侧了侧身子。
谢柏衡走过去,盘膝坐下,伸出手,“给我吧。”
姜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把剪子递过去。
他捉住她的手,垂下目光,一个一个,耐心而细致的修剪。她的指甲生的很漂亮,长椭圆形状,晶莹剔透,每一只都有健康的月牙。他的目光又落到她光生生的脚上,白皙匀称,秀而翘,美妙天成。
谢柏衡心痒痒的,呼吸灼热起来。
姜昕想收回手,他握得紧,她开口,“柏衡……”
他俯下头,吻落在了她的手背、掌心,湿润的,麻酥酥的。然后,他竟然含住了她的指尖,用舌轻轻的舔。
姜昕颤了颤,推他,“脏。”刚刚才剪掉指甲,还没来得及洗。
他仿佛没听到,亲够了,才对上她的眼睛,“哪里脏?”
她张了张嘴,“唔……”
他迅速压过来,四片唇瓣贴在一起,把她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缱绻悱恻,缠缠绵绵,又是一夜醉人风光。
☆、第31章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姜昕按了挂断,捏着手机出神,宋尹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