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娘听了李氏的话,便也不客气地将钱收了,这次钱少,估摸着五十多文,只是对惠娘和泽文来说,却已是不少了。
还未至家门口,便瞧见了在自家院门口焦急巴望着的许氏。
一见着他们,许氏是立即小跑着迎了上来,一脸地谄媚,与平日里的作为可是大相径庭。也不知是不是说不出话,还是怎么的,只是一个劲儿地舔着脸笑,先是瞧瞧李氏手里抱着的布匹,最后终是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布匹上移开了,一眼便锁住了李氏身旁的泽文,竟是弯下腰想将泽文抱起来,泽文慌忙往惠娘身后一躲。许氏的手落了空,却也不恼,面上的笑意更浓,嗔道,“瞧泽文这孩子,真是调皮。”
惠娘瞧着许氏这幅做派,是觉得比她撒泼耍横还要磕碜人,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李氏与泽文也是一副被膈应的模样。三人不约而同地都往后退了几步,与这许氏隔了些距离。
眼见着许氏又要走上来,惠娘忙道,“伯娘今日可是有事?”
许氏咧着嘴笑道,“还是咱惠娘脑子好使,怎么一猜就猜出来了?”
惠娘“嗤”了一声,除非脑子傻的才瞧不出,这无事献殷勤,不是有事相求,还能有甚?这平日里一直防着他们老二一家,好似只要她一个转身,他们就把家里的东西都顺走了,如今上赶着到二房来,这许氏倒真是能伸能屈。
惠娘不想多理她,扯扯李氏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回屋子。有这功夫与她多费口舌,倒不如回去瞧瞧这小蚕如何了。
李氏明了惠娘的意思,平日也是被许氏欺负惯了,今日见到许氏如此讨好的模样,也觉着扬眉吐气了一回,便故意不去看这许氏,带着惠娘和泽文要回屋子。
许氏瞧着这李氏和惠娘对自己爱理不理的模样,登时急了,忙跟在他们后面,嚷道,“哎,哎,怎么不问问我有何事?”
惠娘白了她一眼,谁咸吃萝卜淡操心,有闲工夫管她的闲事。何况还是一个斤斤计较,不顾长辈身份的泼妇,更是不招人待见。
眼见着惠娘进了屋,又要关门,许氏一个箭步往门坎上一站,挡住了门。
惠娘瞧瞧许氏的脚下,不经意道,“伯娘真是好心肠,踩了我家的门坎,倒是愿意为我家承了这罪业。”
许氏一听,立即跨过门坎,进了屋内,面上的笑也僵硬了不少,“惠娘,这是伯娘着急,不算,不算的啊。我跟你娘有话说呢。”
李氏听了这话,也不好装着沉默,将布匹放到了凳子上,问道,“大嫂找我何事?这时辰不早,我还得赶紧着做晚饭,这友仁回来若是未吃上饭,可是要怨我了。”
许氏指着惠娘,为李氏出谋划策道,“晚饭怎的不让惠娘去做?我家巧娘做得饭菜可是比惠娘好吃不少,你可不能老这么惯着惠娘,这以后出嫁了,做菜的手艺不好,可不得被婆婆瞧不起。”
李氏显示被许氏的话气着了,一双秀眉是紧紧地皱着,又咬住自己的唇,心里暗道,这话真亏她说得出口,许氏嫁过来这么些年,除了头几年还经常下厨,可自打她李梅英嫁过来之后,这许氏竟是十天半个月才下一次厨,这厨艺自然也是差得很,只能混个入口罢了。
惠娘倒是比李氏想得开一些,冷笑一声,从厨房里头拿了一只装了菜的篮子出来,直接挂到许氏还未收回的胳膊上,笑道,“伯娘,我也知我厨艺不好,趁着伯娘如今正闲,来教教惠娘怎么做好菜?”
许氏忙将挂在胳膊上的菜滑到手里,又递还给惠娘,推道,“这哪行,我忙着呢。弟妹啊,这次你可得一定要帮我。”
说罢也不去理惠娘了,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瞅着李氏。
正文、36第35章
李氏见着许氏这幅模样;直言道,“大嫂有何事,直接说便是。”
“弟妹啊,你娘家不是在李沟头吗?今日泽浩他爹去打听这私塾的事儿了;在李沟头李员外家就请着一位先生呢;泽浩他爹去问了,可这门都不让进,当真是急死了。弟妹,那是你娘家,肯定熟人多;你回娘家托个人问问,能不能让我家泽浩也在一旁跟着读书?”
惠娘一听李员外,似乎有些耳熟;再那么一细想,这可不就是今日遇见的那少年的父亲。惠娘心里暗道一声,她与这少年,怎么总是那般巧。
李氏想着这关乎泽浩,一时间也是犹豫,这许氏再不是,可这侄子是亲侄子,怎么也得想想办法,一时间便沉默着想法子。
许氏性子急,见不得李氏这一幅要说不说,沉默不语的模样,当即便加重了语气道,“梅英,你可不能那么绝情啊!这泽浩可是你亲侄子!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侄子!你可得想法子!”
惠娘最见不得这种求别人帮忙做事的,还摆出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既然求人,就该拿出求人的姿态来,这幅咄咄逼人的模样真是让心里不痛快地很。
“伯娘,不是我娘不乐意帮,只是这李员外家虽说是李沟头的,也姓李,可一般人家还真见不到呢,这也不沾亲带故,真是有些难。伯娘还是去寻别人吧,我娘要做饭了,伯娘还是快些回去和伯父再想些别的法子吧。”说罢,做了请的动作。
许氏见着惠娘如此不客气的模样,是怒从心中来,指着惠娘便骂道,“惠娘!你还有没有规矩!这长辈说话有你什么事?!梅英,赶紧地教教你闺女!一点也不像我家巧娘,乖乖巧巧地听话。”
李氏却是充耳未闻,拿过惠娘手中的菜篮,淡淡道,“大嫂,惠娘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你回去吧,我还要教惠娘厨艺。”
许氏哪里见着过李氏顶撞的时候,立即是气得话都说不完整,指指惠娘又指指李氏,甩下一句,“行,你们等着!”便大步出了屋子。
惠娘和李氏面面相觑,这许氏怎么翻脸如翻书,连狠话都撂下了。惠娘瞧着许氏似是面带悔色,忙道,“娘,你不用管伯娘,每日不发癫心里就不痛快的模样,求人暂不说不带些东西,连好话也不会说几句,好似我们欠着她似的。连隔壁的张婶子求人的时候也知道拎上些东西,伯娘两手空空地来便罢了,还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李氏心里也恼着,别人说她李梅英如何如何不好,她可以受了,可就是听不得别人当着自己的面儿说自己孩子的不是。
许氏走了,惠娘也不再去想,只当这许氏又闲得无趣过来撒个泼罢了,心下如此想着,脚迈进了李氏的屋子里头,瞧瞧这蚕是否有死去的。
这蚕倒是能吃,这么一天的功夫笸箩里满满的桑叶便未剩多少了,惠娘忙添了一把桑叶放进笸箩里,瞧着这蚕经历了一次蜕皮,个头长了,也白了些,心里欢喜。再过个二十来日结了茧,那会儿也正好是农忙。
到了傍晚,蔡友仁扛着农具回了,见着自己的妻儿到家了,心里也安了不少。
一家人吃完了饭,惠娘便去厨房洗碗,李氏心里也放不下泽浩的事,便和蔡友仁商量着明日一道再回趟娘家。
这正说着,蔡友根竟是带着泽浩和巧娘登门了。
惠娘隔着一道墙,只闻得蔡友仁和李氏叫了声“大哥”,随后便是搬凳子的声音。又听得巧娘和泽浩叫了声“二叔二婶”。
惠娘心下一动,这自从分家,她已是好几日未见着巧娘了,也不知她是否好些了。
正想着,巧娘进了厨房,见着惠娘,便是轻轻抿嘴一笑,“惠娘。”
惠娘也笑着打量了一番巧娘,只见她面色倒是不差,想来这几日许氏还算厚道,没赶着巧娘做事。
“堂姐病可是好了?”
巧娘点点头,微挽了袖子,要帮惠娘洗碗,惠娘也不推辞,未分家之前,两人便是这么一起洗着碗,说些心里话。
“惠娘,刚才我娘……”
巧娘这话未说完,便听着许氏谄媚的笑声传来,“哎呀,这都吃完了啊,我还带了一碗鱼汤来呢。”
惠娘不待见许氏这马后炮的做派,吃饭之前不送来,非掐着点饭后送来,这天是越发地热起来,有些菜也不能隔夜。许氏定是将这碗鱼汤装装门面罢了。
许氏的算盘打得哗哗地响,料准了这李氏不会收这鱼汤,便将鱼汤一直端在手里,也不嫌手累,丝毫没有放在桌上的意思。可哪知不语的李氏竟然道,“那就谢大嫂了,这几日刚分了家,一直忙着家里的事,也没功夫做些好菜给家里人吃呢。”
许氏显是没料到李氏会这么说,被反将了一军,一时间愣住竟是没说得出话。
李氏端着这碗鱼汤到了厨房,递给惠娘。
惠娘赶紧拿了一只碗装了,李氏朝着惠娘眨眨眼,竟是调皮一笑,惠娘也抿着唇笑起来。
李氏见着惠娘和巧娘皆是在洗碗,便也挽了袖子在厨房帮着洗洗涮涮。
这要找的人是李氏,可李氏却是躲在厨房不出来了,就剩了蔡友仁和他们在唠着嗑。这让许氏怎么能坐得住,当即是也跟着到了厨房。
见着李氏便道,“弟妹啊,刚才是我不对,可别往心里去,这鱼,是你大哥专门去捕的,味道鲜着呢。”
惠娘瞧着这大伯娘一天变脸要变三遍,比夏日里的天变化地还多,觉得这伯娘倒是有些逗乐了。
许氏见着李氏仍是默着不说话,便靠近了李氏,轻轻推推她道,“弟妹,事儿考虑的怎么样了?”
惠娘一听这话,倒是疑惑了,他们何时应了要考虑这事儿了?当即便麻利地将碗叠起来,倒干净里头的水,故意从许氏和李氏的中间经过,将碗放进碗橱里。
见着惠娘的脸色又不好看起来,许氏顿时有些焦急,她是看出来了,这李氏最听惠娘这个坏丫头的主意,忙朝着巧娘挤挤眼睛,巧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帮着惠娘打开橱柜,道,“二婶、惠娘,你们能否帮帮泽浩?泽浩因着不能去学堂,这几日一直无精打采,人都瘦下来了,我们家里现在就这么一个指望,求二婶和惠娘帮帮忙了。”巧娘说罢竟是红了眼圈,要跪下去。
惠娘这下是知道许氏为何会将巧娘带来了,巧娘性子软,和他们二房关系好,当说客来了。
李氏忙拦着巧娘的胳膊,道,“你们来之前,我就跟友仁商量了,我明天和友仁再回去趟,好好问问这事儿。这事也急不得,得慢慢来。”
许氏一听李氏应了,是面露喜色,本来有些弯着的腰是立即直了起来,“那就这么着吧,梅英啊,这事儿你可得办好。这泽浩可是你亲侄子,他考上了秀才,哪能少得了你们的好处。”
惠娘白了她一眼,就算这泽浩考上了秀才,与他们二房何干?还不是照样要做活,踏踏实实过日子。
得了李氏的准诺,许氏也就不想再待着,可又舍不得那一碗鱼汤,眼睛直巴巴地盯着,直到惠娘将她端来的那只已经洗干净的碗递给她,才收回了目光,僵笑着出了厨房。
惠娘擦干净手,也随着李氏到了前厅,一眼便瞧见了坐着端端正正的泽浩,模样确是较之前蔫了不少。见着李氏出来,泽浩的一双眼睛是霎时聚在了她的身上。
许氏笑容满面地道,“他叔,明儿你可得赶紧带着梅英回去啊,这事可等不得。”
泽浩脑子是聪明的,自然是一下便从话里听出了这蔡友仁和李氏愿意帮忙,顿时一双眼睛有了神采,紧绷的神情也松了下来,只是仍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连句“谢谢”也未曾有。
惠娘不知道他是读书读傻了,连这基本的礼数都忘了,还是也如这许氏一样的想法,他们二房理所当然地应该帮他们大房。惠娘内心是一直不看好这泽浩的,这还未考上秀才,便摆出了这么一副清高的模样,这以后考上了秀才,或者更甚,考上了举人,不定成了什么狗眼看人低的恶心模样。
蔡友根倒是站起来拍拍蔡友仁的肩膀,感激道,“那就麻烦友仁你了。”转身又对着李氏道,“弟妹,这次幸亏有你了,泽文这书桌,我这几天就给赶出来,以后家里有什么事,直接招呼我一声便成。”
李氏嫁过来这么些年,哪听得这么些感谢的话,当即是忘了怎么回话,面上露着笑,呆呆地站着,蔡友仁忙道,“兄长怎么这般客气,泽浩可是我亲侄子,这于情于理我和梅英就是该帮这个忙的。”
这番兄弟俩正相互客气着,许氏却是在一旁不阴不阳地道,“也不知这事儿能不能办成,若是办不成,可不就是糟蹋那张书桌了?”
说话声音虽轻,却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几个人的耳朵里,蔡友根皱了眉,一把扯了许氏的胳膊,许氏没站稳,趔趄了一下,手里的空碗差点摔下来,当场便阴了脸,似要骂人的模样。
蔡友根自是比许氏会做人,明白这个时候是有事求人,得罪不得,当即在许氏撒泼之前,拽着她的袖子,带着泽浩和巧娘回家去。
刚到院子里头,便听得许氏的怒斥声传来,“我就说句实话怎么了?这事儿还不知办不办得成,怎么就要白送一张书桌了?”
蔡友根似是没理她,许氏仍在喋喋不休,最后只听得声音渐行渐远。
正文、37第36章
第二日一早;惠娘目送着蔡友仁和李氏出了门,便忙起了家务事,喂了鸡和猪仔后,寻思着等日头高一些便去采些新鲜的桑叶回来。
去林子里采蘑菇;却是做不得的了;最近农闲,无事可做的小媳妇婶子便三三两两地结伴去了林中采山珍,惠娘时不时地见着她们把半篮子半篮子的蘑菇往家里拎,惠娘便也不想这个时候去凑热闹。
正扫着前厅,巧娘却挎着一个小布包来了;见了巧娘,便笑道,“惠娘;扫屋子哪?”
惠娘笑着点点头,放下了扫帚,瞧了一眼屋外,见着许氏没跟来,便去了李氏的屋子,将装蜂蜜的陶罐拿了出来,打算给巧娘泡杯蜂蜜茶喝。
锅里焐着水,泡起来也方便。巧娘瞧着惠娘神神秘秘地倒了一碗白水过来,心下也是疑惑的,惠娘示意她喝一口,巧娘便抿了一口,味道微甜,比白水可是好喝了不少,便问惠娘道,“惠娘,你在水里头放了糖?”
惠娘笑着摇摇头,“是蜂蜜。”
巧娘又喝了一口,赞道,“果然不是糖的滋味,比糖甜了不少。惠娘怎会有这东西的?”
惠娘将陶罐抱过来给巧娘看,满满一罐子浓稠的蜂蜜,“我昨日不是回了外祖父家吗?外祖父专门买了给我们一家补身子的。”
巧娘听了这话,却是不敢喝了,“惠娘怎么把这东西给我喝了?”
惠娘笑着道,“东西本就是要给人吃的,再说,堂姐虽说是堂姐,可哪个不说咱俩像是亲姐妹,何须如此客气。”
惠娘羞涩地一笑,将手中的布包打开,拿出两双崭新的小布鞋,一瞧便是做予泽文的。
“堂姐怎么做了这些?”
巧娘却道,“在家一直无事,闲得无趣,便找些事做了,我瞧着泽文的鞋子,脚趾那边儿容易破,我给前面加厚了。你给泽文试试,也不知大不大,这小孩子的脚长得快,我不敢做小了,就怕过个几日便穿不下了。”
惠娘心里当真是被感动了,前先时候便一直想着给泽文做双新鞋子的,可家里一直不消停,这事儿便也搁下去了,泽文的布鞋只是补补便穿了。如今巧娘默不作声地给泽文做了鞋子,还是两双,惠娘真想把这堂姐当做观世音。
惠娘将泽文从屋里叫出来,为他试了试鞋子,稍有些大,却是不妨事,穿个两年是没问题的。
泽文穿了新布鞋,是直乐呵,拉着巧娘是堂姐长堂姐短地叫,惠娘也在一旁赞着她心灵手巧,直把巧娘夸得羞得红了脸,寻了要回去做午饭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