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院子中央,安星定在那儿,猛地一回头,何光熙向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个箱子的宽度。
安星坏笑了一下,手一松,大箱子结结实实的落在何光熙脚上,砸的地面“砰”的一声响。
她故做惊讶,只听见对面传来咬响后槽牙的声音,“坏透了!”
安星不以为意的弯下腰,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两把烟花棒,问:“要吗?”
何光熙竟然被气笑了。
这一次她赢了,赢的彻头彻尾。
院子里,窜起火花,小小的,一簇接一簇。它们不以遥不可及的天空为目的,也不用妆点星星和月亮的梦,在这片不可言说的暗夜里,只照亮眼前,她(他)的脸。
雪,又下了。
“堆个雪人,怎么样?”何光熙掂了掂手里的雪球说。
安星笑着点头。
圆滚滚的肚子,圆滚滚的头,胡萝卜的鼻子,黑蒜的眼。何光熙端详了一会儿,走去前面,扎了个马步,弓着背,在鼻子下面画了一张弯弯的嘴巴,然后朝手指哈了口气,在嘴角戳了两个洞。
“那是什么?”安星问。
“这么明显的特点看不出来?”何光熙走到雪人旁边,正对着安星的地方停下来,比划着说,“大大的眼睛,尖尖的鼻子,月牙似的嘴,还有两个小酒窝。”
……
一阵风起,无根之雪像飘零的蒲公英,洋洋洒洒的打着旋,四处寻找栖身之所。一些落在何光熙头上,一些落在安星脸上,还有一些在他们之间继续飞扬。
他看到她就在对面,静谧的,剔透的,美好的……他的手慢慢伸过去,带着冰凉的气灼烧着她的脸。
☆、第037章 南锣鼓巷胡同
“你的……你的电话响了。”
安星说话时悬在唇边的温热慢慢在何光熙面前散去,从一时的意乱情迷中清醒过来之后,他无法填补内心那种满了又空的冲动。只好拿出手机,眼前又升起一团细细的白雾,雾还没散去,铺在冻得发硬的地上的雪被踩得吱吱响。
安星识相的转身离开,站到更远的廊下。
廊下一盏不明不暗的灯,散开一束不远不近的光,不偏不倚的照着地上的白雪。她就站在灯和雪之间,被世上最温柔的光笼着,像披了层薄纱似的。那一刻,不娇艳,亦不矫揉造作。
何光熙转身,眼里放出诚实的光。
他挂断电话,手插着口袋,朝院子里最亮的地方走过去。路过雪人的时候,脚步缓了下来,捡起箱子里剩下的烟花棒,一左一右插在雪人身上,摸了摸它冰冰凉却又不失可爱的头。
“有事?”
何光熙还没开口,安星先问道。
他点点头。
“那……年夜饭还回来吃吗?”
家常话,最牵动人心的就是那个“家”字,安星意识到自己的逾越,尴尬的指着房子里面,说:“今天下午你爷爷奶奶,还有李阿姨送来了好多吃的,我只是担心一个人战斗力不够。”
何光熙笑笑说:“当然回来。咱们仨还要一起跨年呢!”
安星看着不远处,那个呆头呆脑的雪人儿,笑了。
她想说,我等你。
车子卷着白烟,开走了。
平时熙熙攘攘的城,这会儿整个变了模样,雪花落在马路上,几米之外也看不见个脚印,街上的灯把它们映出各种颜色,可何光熙觉得,还是刚刚在门前看到的最美。
车开到南锣鼓巷胡同,这一带是有名的四合院集中地。在老外眼里这些灰墙红栏都充满了浓浓的中国味儿。
当然,有老外的地方,最少不了的不是汉堡,而是酒吧。
南锣鼓巷虽然叫胡同,可是难得的宽敞。这里分布着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的酒吧,也算是占得上天时地利人和。
何光熙到的时候,停在胡同里的车已经满到街上。
他只好从巷口一路走进去,边走边瞧着门口的牌子。
过客,这里,不二,棉花糖,偶遇……最后,他在一家叫莫非的酒吧前停下了脚步。
“伊闻。”
他叫住站在门口不停朝反方向张望的人。
“哎?你怎么从后面来的?”
“我搬到了南面。她呢?”
伊闻从门里跨出来,走近了些,小声说:“心事重重的还喝着呢。其实早就醉了,可我劝不住。只好给你打电话。”
“我看你就是觉得最近太冷了,才带她来这种地方。”
何光熙言外之意不尽明了,伊闻在圈内,素来以炒作出名,她带过的艺人毁誉参半都属凤毛麟角。年关将至,除了春晚上的艺人还有些热度,其他的巴不得找个地方凉快着。
只有这个人耐不住寂寞。
话一讲完,他便径直走进酒吧。
俗话说,酒吧有三宝,啤酒,饮料,扳不倒。
当然,前两样都是为最后那一项服务的。这里虽不至于像夜店那么疯狂,但弥散的酒精味儿,足以让身处其中的人维持着半醉半醒,摇摇欲坠的状态。
昏暗的灯光下,何光熙只能穿过一个又一个酒瓮子找到他要带走的人。
吧台传出一浪高过一浪的起哄声,他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却一步都没有向前。直到人群散去,他看到一排泛黄的玻璃灯泡下映着的空啤酒杯,还有趴在桌子上的女人。
那便是他,最不想上前认清的理由。
“再来一杯!”
“不用了,谢谢。”
何光熙走过去,一扎新鲜到出水的原浆被他挡在吧台之外。坐在洛媛旁边的外国人耸耸肩膀,举了下酒杯,起身离开。
“谁啊?”洛媛眼神迷蒙的回头,指尖轻轻一抬,“中国人?啊,原来这个时候,落单的不止我一个。”
她拍拍身边的木凳子,说:“今天的酒,我请。”
“可以了。还有人在外面等你。”
“谁会等我?”
何光熙见她喝得有些意识模糊,坐下说:“曲柏琛。”
他相信这个名字会让眼前这个女人找回一丝清醒。
洛媛从鼻息间哼出一缕笑,轻而易举的否定了之前一切明里暗里的真心。她怀抱着扎啤杯,紧紧的。手掌上下游移,指腹拿捏的力量,像是在触摸肌肤,按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我等的不是他。”抹着鲜红唇膏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某种带血的暗器,发出最致命的声音,“光熙,我等的是何光熙。他在外面吗?”
何光熙外套口袋里隆起的拳头,骨节用力撑着布料,凹凸有致。
“在。”
洛媛激动的站起来,被酒精麻痹的身体前后摇晃了两下。何光熙看着,却不曾伸手拉她一把。
直到她慢慢后仰,落入陌生人的怀抱,何光熙走过去说:“thankyou!”
他扶着她走出酒吧,却不见了伊闻的踪影。
“人呢?”洛媛问。
这也是他想问的话。
他转头看了看酒吧门前第三个停车位,伊闻停在那的奔驰换成了另外一辆雷克萨斯。
何光熙的嘴角露出轻蔑的笑。
然后,扶着洛媛一直走到巷口,将她安顿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关上车门,他挽起袖口看了眼时间便匆匆上了车。
一路上洛媛问的最多的话就是“光熙在哪儿?”
听上去无比亲昵,如同从前的“柏琛”一般。只是驾驶座上的人无动于衷。他按下车窗,风在耳边发出恐怖的笑声。
开车的人都知道,风笑得越怪,车速就越快。
到了公寓门口,保安认出洛媛的脸,揿下按钮,两扇门缓缓打开。还是那几只电子眼,自动将摄像头对准车上的人,如同x光片一样,每个部位都拍得透彻。
下车时,洛媛三寸高的鞋跟踩到软土上,身子一瘫,不偏不倚胸对胸的沾到何光熙身上。
他反应极快,握住她的胳膊推出一臂远。
洛媛不动,远远的看着他。
“我送你上楼。”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儿带着如饥似渴的*扑面而来。何光熙微微皱了下眉,将洛媛扶进卧室。
她躺在床上,半敞开怀的毛呢大衣露出开气旗袍下的吊带丝袜。何光熙看见了却没打算继续看下去,甚至也不打算替她盖上被子。
转身就要离开。
只可惜,他的外套攥在她的手里。
洛媛借力起身,两只胳膊像两条细细的水蛇,从后面环着何光熙的腰,“别走。起码在这里陪我,等光熙回来。”
“他不会来了。”
何光熙掰开她的手,走到门口听见一声大笑,屋子里的人自嘲道:“一个人的新年,真冷。”
电梯来了,他走了。
躺在床上的人,狠劲抓着手底下的被子,眼睛里滚出两颗大大的水珠。
☆、第038章 东邪西毒
青白色的墙上,圆形时钟里的时针、分针、秒针很快就会相聚,整台春节联欢晚会也随着午夜的临近而变得不可错过。
倒数前,电视里的几位主持人一字排开,眼神飘渺的看向远方,高压下的妙语连珠一瞬间变成了你争我夺的拖延。餐厅吊下的白炽灯紧挨着似的炙烤着桌子上的每一道菜,赤油咸香的味道早就无孔不入的潜到各个角落。
在一片风雪寂寞的夜里,这个建在六环外的房子比平常热闹的多。
安星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扶手偏向一旁。她盯着墙上的时间,秒针每转一圈,就轻轻抠下拇指,一下青白一下血红,一下青白一下血红……
慢慢的,拇指像被蚊子叮咬过那样鼓起小包。电视里的春晚也在十几年不变的歌声中结束——难忘今宵。
凌晨,一点十一分。
安星从沙发上站起来,弯腰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套着羽绒服,一个人走到院子中央。
雪人还在那儿,烟花棒做的两条胳膊不停的在风里挥舞,看上去有些迫不及待。她拉紧了衣襟,蹲到旁边,像何光熙离开时那样摸了摸它的头,说:“真不知道,是我陪你跨年,还是你陪我跨年。”
她掏出手机,对着镜头,雪人笑,她也笑。
它有酒窝。
可她,没有。
合过影,她用手里的打火机点燃了两边的烟花棒,小火苗在风声里呲呲响。
“祝你新年快乐。”她弯着嘴角说。
大门忽然从外面打开,把正在看烟火的安星吓了一跳。借着火苗的微光,她瞧见那人像猴子似的,前倾着半个身位,开门的胳膊被抻得老长。
“发生什么事了?”安星走过去问。
何光熙一边解开外套扣子,一边摆手,好不容易喘上气,张口就问:“我迟到了吗?”
安星回头看了一眼斜后方,笑着说:“跨年迟了。不过,拜年最早。”
何光熙抬头瞅了瞅立在那儿的雪人,银白色的烟火烧得彻底,只剩下两束灰黑色的木棍,生出袅袅青烟,牢牢的立在那儿。
“新年快乐。”
安星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就走。
“哎,礼尚往来,懂吗?你还没跟我拜年呢!”何光熙追上去说。
“我说过了。”
“什么时候?”
安星停在廊下,转身想要告诉何光熙,可她脸上的笑容被突然刮起的风雪扫过,凝固成一团冰冷。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的新年快乐?”何光熙扯着她的袖子问。
安星手一拂,去开门,说:“年夜饭吃过了吧。”
“怎么可能。你不知道,车……哎,怎么又先走了。”
何光熙像个尾巴一样跟着进了屋。外面虽然风雪交加,但他一点儿都不感觉冷,脱下外套的时候,脖子后面还有汗珠。
“我可以先去洗个澡,再下来吃吗?”
安星在餐厅摆放碗筷,没回答。她刚拉开自己这边的椅子,何光熙跟着坐到了对面,自言自语着,“女人的心呐,就像外面的天。不对,更像小孩儿的脸。还有什么东西,是能说变就变的呢?”
坐在对面的人,不抬头也不搭话,雷打不动的吃着年夜饭。
“还真是个贪吃的人,只要有吃的,就什么都不关心。这些东西有那么好吃?”
安星放下筷子,回说:“我吃饱了。”
何光熙怔在那儿,看着对面盘子里剩下的饺子,心里疑惑重重。
上次从爷爷家拿回来的晚餐,被她一个人全吃光了,害得自己半夜饿的胃疼。这会儿是怎么了,盘子里盛的那几个还不到半盒,她吃两个就能饱?
“你要是嫌我吵,我不说就是了。”
安星低头,说:“没有。”
何光熙跟着问:“那是为什么?刚刚在大门那儿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到了走廊,灯一晃就变了脸?”
“我没有。”
女人越是斩钉截铁否定的时候,心里越是鬼画符。
何光熙大概深谙此道,跟过去不依不饶的说:“怎么没有。从进屋到现在,你一眼都没看过我。”
好像突然被人点到死穴,安星像个负气又不得不听话的孩子,抬起头,沉着眼光,说:“我为什么非要把眼睛长在你身上?而且,我在我自己家里,想看哪儿看哪儿……”
“想去哪儿去哪儿。”
何光熙激动的声音完全压制住对面还没说出口的话。
安星终于肯将目光放到他身上,像把冷兵器,凛冽的擦过吼叫的喉头,然后直直的插。入不会有人在意的后颈。冷笑了一下,说:“这里是我家,我当然想去哪儿去哪儿。”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片上等的鹅羽,细细的絮进人心里,没有半分温暖,却压得何光熙喘不过气。
他背过身,放下胳膊上挽了一半的袖子,径直走回自己房间。
男人的衬衫就像女人的高跟鞋,无所谓舒服,为了追求立体的剪裁效果,不论面料多好,透气性总是差一些。
以前,母亲每次给父亲洗衣服,都要念叨一遍。何光熙背过身的时候,安星看到他后背上还没干透的汗渍,一块一块,深深浅浅。
想他回来时狼狈的模样,心里不由得讨厌那个摆出脸色的自己,可她又无法从脑子里抠掉那抹强烈的色彩,就好像她也无法控制自己跟头斗牛一样去和所有炙热的红色较劲的*。
就在刚刚,她甚至差点儿跺着脚,大声喊:“我想讨厌口红就讨厌口红。”
那个唯一刺痛她视线的东西。
在这之前,她从来不明白什么叫做嫉妒。更不知道,它比愤怒更容易让一个人失去理智。
她想起那年看过的电影——《东邪西毒》——“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妒忌。我不会介意他人怎样看我,我只不过不想别人比我更开心。”
安星拉回定格的眼神,转身推开门,走进房间。
另一扇门内,何光熙把外套摔到地上,不耐烦的解开衬衫扣子,整个人呼嗵一下倒在床上,左右翻腾。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安星一夕之间变了脸色。
“几步?才走了几步?灯光一打在脸上就以为上了春晚,在那儿给我表演川剧变脸吗?”
何光熙越想越气,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几次指着门,却说不出任何话。末了,他晃悠的累了,倚在门上说:“为什么你要反射出我的情绪?你高兴,我就高兴;你生气,我也生气。你就知道傻傻的立在那儿,等我……”
对面的镜子一直都在,只是在他一通发泄之后,里面的人愈发清楚。他看着,仿佛受到惊吓一般,忽然停下来。
怔住几秒钟之后,径直走过去,指尖触到两片冰凉的红色唇印。
他跑去浴室,站在最亮的灯下扯掉衬衫按在洗漱台上。白花花的一片,只有后颈的领子上涂着一抹蹭不掉的红。
先前还郁闷至极的何光熙渐渐舒展眉头,眼色从憎恶慢慢变成喜悦,转身靠着大理石台,对着灯高高举起两只手,冲着抻平的衣领,傻笑。
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