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帅目光一凛,一语未发的带着婳玉快步离去。
还未到城门口,便已经远远看见一支队伍列在城门前。队伍之首,宫熙玉优雅的身影静默而立。可是城门口的气氛,分明如此凝重。
“人找到了?”香帅扫一眼面前的队伍。
“大人,这是言统帅的兵器。请过目吧。”宫熙玉从一个士兵手中拿过一个白色的布包,递与香帅。
香帅目光落在布包上,眸光似微微闪动。婳玉看着布包,深深吸了一口气。
布包接过手,轻轻翻开。一柄沾满血迹,面目狰狞的剑,让凤目之中的瀚海霎时间风起云涌。
“人呢?”香帅的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属下们搜寻的时候,发现山洞里有被烧毁的痕迹,地上看到言统帅衣服的碎片,其余的就只剩下这把剑了。大人,言统帅他……”上报的士兵已经无法再说下去。
“唰唰唰!”香帅忽然将剑握在手中,用尽全力挥舞了几下,而后剑被他直插入地。他所使的力道是如此之强,剑入地三分,地面却生生长出了几道裂痕。
“拿酒来!”香帅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婳玉在一旁轻轻拭泪。
一壶酒呈上。
香帅将酒壶握在手中,拔了塞子便将酒淋在剑身上。那些凝结的血迹,那些焚烧过的记号,便顷刻间被烈酒洗就,好似血泪几道,深深渗入了地面。
“今日,我花自香便在此剑前立誓!他日我要踏平日月门,以他们所有人鲜血,祭这把剑,祭言统帅在天之灵!”香帅一声厉誓,眼前一队士兵纷纷对着剑下跪行礼。
“大人,节哀顺变。一切要待落渺城之战结束后,再从长计议。”宫熙玉亦面无表情淡淡地道。
“这把剑留在此处,任何人等不得擅自移动。待御兰军再攻城之时,我要让言统帅亲眼看着我琉璃国军如何将他们一举歼灭!”香帅厉声吩咐,便甩袖而去。
婳玉看着地上的长剑,泪流不止。而一直站在城门后看到这一切的南宫娆与秋若纱亦不停拭泪。脸上虽然有泪水,可是她们心底无不燃着熊熊烈火。一定要,一定要手刃仇人,替言统帅报仇!
宫熙玉的脸色始终如此淡然,他心中是否曾有过一点哀伤,谁都不得而知。他静静看一眼地上的剑和周围伤痛的人群。一如往常般,优雅地转身离去。
宫熙玉一步一步上了城楼,看到那暗银色的身影,正立于城楼之上瞭望远方,瞭望着仙女山,瞭望着他与言统帅曾经共患难的方向。他的背影是如此沉着淡定,可那被悲痛翻腾起的目光又有何人能见?
“对不起,是我失策了。”宫熙玉在身后缓缓道。
“你何错之有?”香帅的声音甚是冷淡。
“你说我自负也好,我只是没有想到,这个世间还有人能够破解得了令狐家的三绝阵。”宫熙玉微微低头。
“他没有破解你的三绝阵。他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香帅仍是冷淡地道。他一直在抑制着自己的悲伤情绪,不让它如大海之潮般淹没自己。
“也是我的疏忽,让你们身陷此劫,让你们败了。”宫熙玉竟显出淡淡的哀伤。
“我们没有败。”香帅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我们还有最后一战。”
“你认为他们还会攻来么?”宫熙玉问道。
“御兰军还没有撤兵,他们随时都会攻来。”香帅目光微微移动到另一处。
“你可还有把握赢这最后一战?”宫熙玉淡笑着问道,眼中所藏的却不是怀疑。
“我一定会赢。无论如何。”香帅微微握紧了拳头。
“可是赢,是要付出代价的。”宫熙玉定定看着香帅的背影。
“不管是什么代价,就算是赔上我的命,我也要亲手赢这一战。”香帅狠言道。
“为什么你要如此执着呢?”宫熙玉淡然问道。
“因为我要灭日月门。”香帅收回目光,“我要亲手替言统帅报仇。还有小娆,既然我不能让她知道日月门就是血洗南宫家的凶手,那么我就亲手替她报了这个仇。我知道独孤了梦此刻就在御兰军营中,下一战他定不会不来!”
言毕,两人忽然听到不远处一声微响。待两人转头去搜寻,却什么也没发现。看了看那处的窗,似乎在随风摇动,打着墙壁发出一些声响。两人便微微松了松神。
“你要灭的是日月门,还是御兰军?”宫熙玉轻笑道。
“他们,都一样。”香帅冷笑一声,转身离去,从宫熙玉身边擦过。
“记住。你要逆天而行的话,就要在劫数到来之时,从中破解。”宫熙玉亦不回头去看香帅,只是任由他从身边擦过。
香帅停下了脚步。两人隔着距离背对背,却没有半句言语。片刻,香帅静静的离去,留下身后宫熙玉一人,独看不远处苍白的落日。
……
一夜相安无事。
整个落渺城,除了笼上一层淡淡的哀伤之外,显得相当静谧。似乎很久了,落渺城已经不曾这样安静过。
香帅坐在房内静静沉思。他似乎忘记了时间,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任由夜幕逐渐转淡。
“夫君。”婳玉夜里睡得不好,四更的时候便已经起身,看到香帅房里的烛火明亮,便推门进来。
“夫人怎么没休息?”香帅看着她淡淡一笑。
“没休息的应该是夫君才是。”婳玉的语气带有些责备。
“睡不着,就坐着了。”香帅无奈笑笑。
“夫君是在想言统帅的事吧。”婳玉在他身边坐下。
香帅轻抽一口气,不发一语。
“言统帅为了我们而牺牲,我们心里都难过。可是……”
“好了。”香帅打断婳玉道,“夫人不必多说。”
婳玉只得暗自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此刻香帅必不想听再多言语。
“咚咚咚!”两人正沉默着,有人却急促地敲起了房门。
婳玉上前开门,却见秋若纱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若纱,这么早你也起来了,怎么了?”婳玉惊问道。
“小娆不见了!”秋若纱皱着眉头着急道。
“发生了什么事?!”香帅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也不知道,小娆跟我睡一个房,我刚才迷迷糊糊地看见她床边好像没了鞋子,起来查看的时候,发现小娆没在房里。所以我把周围找了一遍,还是没见小娆的踪影!”秋若纱按着胸口,试图平缓气息。
“这是怎么回事?”婳玉惊慌道。
香帅眉头轻锁,脑海中忽然闪现了今日城楼之上的那声微响。不对,那绝对不是风吹窗子的声音!是小娆!她肯定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这么说她也已经知道了日月门就是灭南宫家的凶手!
“立刻告诉大总管,派人把落渺城里面和方圆十里给我搜干净!”香帅心中一跳,立马吩咐道。
“是!”秋若纱领命而去了。
“报!”秋若纱才离去,一个士兵便跑来门前。
“何事?”香帅问道。
“回大人,刚才发现,御兰军此刻正浩浩荡荡向落渺城而来,不出半个时辰,他们就会到达落渺城下了。”士兵报道。
“好!”香帅冷冷一笑道:“给我擂起战鼓!全军迎战!”
“是!”士兵也领命而去。
“夫君,那小娆……”婳玉担心道。
“小娆的事就交给大总管去办吧。”香帅一心扑在战事之上,几乎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他匆匆留下一句话,便已经出了房门。
婳玉正要追出去,却见桌上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转身去看,发现香帅连军令牌都忘了带走。
“唉……”婳玉轻叹一声,将军令牌放入怀中,也出门去了。
龙吟天下牡丹灭
腊月风冷,吹起满漠黄沙,萧萧瑟瑟,仙凉谷内似雨雾漫天。
而仙女山之巅,却清云缭绕,风轻物静。那斜飘的枯叶之间,有一袭宝蓝披风重重曳地。
“世子,为何要在此处观战?”独影于身后不解地问道。
“站在高处,不是比身在战场更能看得清楚吗?”兰借香一头青丝垂落,意态悠闲,随意而立。
“但是世子让独孤了梦带兵攻城,难道不怕会有闪失?”独影远望一眼下面缓缓前进的御兰军。
“哼,独孤了梦……”兰借香一脸不屑,“他当日阴损出招,于花不败面前毁我信誉,这次让他去送死一点也不值得可惜。”
“他……会死?”独影似有怀疑。
“花不败是重情义的人。独孤了梦杀了他的统帅,花不败又怎可能放过他。”兰借香颇为自信道。
“但独孤了梦带着的是我们四万御兰军啊!万一花不败真的痛下杀手,那……”独影更是不解了。
“四万士兵,换一场绝世好戏,未尝不可。”兰借香幽幽一笑,“静夜先生曾观星预言,今日落渺城内将会有一场莫大的浩劫。”
独影沉默了。跟随兰借香这么多年来,他是深知主人的行事做风的。兰借香是不拘小节的人,就算是人命,他亦如此。为了摸清楚对手的底细,他怎会可惜这区区几万兵马。
“怎么?你还是觉得我残忍吗?”兰借香却是明了独影心中所想,主仆多年,其实是情如手足。他身居高位,唯一能信得过的人,就只有从小伴他长大的独影。
“为了你的宏图霸业,你何时不曾残忍过?”独影苦笑。
“一手鲜血换功垂千秋,这是我的命,我认了。”兰借香亦笑,可笑容却比独影还苦。
在他心底,那些由年幼时所留下的种种阴影,母后惨死前的嘱咐和年少至今眼中看尽的宫廷之斗,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只有站在天下之巅,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但为了登上那巅峰,就要以白骨为阶,鲜血为垫。
“无论如何,那是你的选择。”独影无意再掀起兰借香的陈年之忆。
“你看,他们就快到了。”兰借香把目光移向下方道。
独影侧首看去,御兰军果然已经快到仙凉谷的入口。四万士兵之前,那一袭黑衣,骑着骏马,目露凶光之人,正是日月门教主独孤了梦。
独孤了梦不急不慢地带着军队前行。这次除了四万御兰军,随他前来的还有日月门的几千教徒。只要他拿下了落渺城,拿下了花自香的人头,到时候他起码还可博得兰借香的一缕信任,继续留在御兰国。只要等他积蓄了足够的势力,他必会东山再起。到时候,他要将御兰国,连同琉璃国一起握在掌中!这天下,最终会是他的,是他的!
想到这里,独孤了梦竟然暗笑几声。花不败啊花不败,你独步武林数十载,可曾想到今天会为了个女人败在我手上?独孤了梦微微瞥了一眼身后那被绑着的人,放声大笑。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御兰军也已经到达了城门前。落渺城前仍然是空无一物,只有一把沾染了血迹的长剑直插在城门边。顺着剑的方向往上看,可见一道暗银色的身影负手而立,那一双狭长的凤目似有黯淡的火光直扑入独孤了梦的眼中。这道火光并不烈,可它却是冰冷的,冰冷的燃烧着,寒热交加仿佛啃噬着敌人的心头,让人生觉心脏被一道寒意割痛,继而又被火焰灼烧,那是可刺入骨髓的痛。
“大人。”宫熙玉从身后走来。
“小娆找到了?”香帅目不转睛地直视独孤了梦。
“不用找了。有人来报,昨夜南宫姑娘潜入御兰军大营企图刺杀独孤了梦,已经被独孤了梦生擒了。”宫熙玉淡淡地道。
香帅目光顷刻闪过一道凌厉的冷光。他握着拳头的手在背后微响。
“大人,万事小心。”宫熙玉似意有所指的嘱咐一句。
可香帅的目光却出乎意料地缓和了下来,那抹冰冷的火焰也消失不见了,而随着那火焰一道消失的,似乎还有那一直燃烧着的斗志。可现在,它们都一同在凤目之中隐去。
“夫君,你若要手刃独孤了梦的话,救小娆的事,就交给我吧。”换了一身战甲的婳玉手握着龙吟剑,在香帅身边郑重地道。
她是了解香帅的,她不想他逼迫自己做出抉择,她愿意替他分担所有,让他全心全意去做他想要完成的事。
“对,还有我。我和玉姐姐一起去救小娆。”秋若纱也上前一步道。
香帅目光仍是不动,可是他的内心却有一番挣扎。
“花自香!怎么见到了老夫还不出来迎战?怎么?是怕老夫杀了你这心爱的小女人么?哈哈哈哈!”独孤了梦的声音隔空而来。他人虽在这般遥远的地方,可他的声音却浑厚的飘在耳际,由此可见他内力之深。
随后,独孤了梦坐在马上一挥手,几个士兵便架着南宫娆从后面走出。他们在旁边竖起一根大木桩,将南宫娆捆在木桩之上,在她脚边堆满柴木,看来是想将她活活烧死。南宫娆虽然被捆,可是她仍然不停地挣扎着,她满目愤恨,咬牙切齿地瞪着独孤了梦。若她的目光能杀人,独孤了梦此刻定不会留有全尸。
城楼上的婳玉与秋若纱一见此情景,两人心中一愤,立刻要扑身去救人,却被香帅一手拦下。
婳玉一时激动,已经顾不得其他,奈何香帅一臂横在自己身前,她只得愤怒言道:“夫君!他们要将小娆活活烧死啊!”
“你们不准轻举妄动。”香帅低低地道。
婳玉轻咬着唇,将一腔怒火忍下了。
“花自香!若你还想她活命,就一个人出城与我一战,怎么样?不过如果你出尔反尔敢耍诈的话,那么你这水灵灵的小美人就要变成一堆灰了!”独孤了梦眼看自己奸计得逞,心觉胜利近在眼前,他便已经丧心病狂起来。
“夫君,不能去!”婳玉忙阻止。
香帅微移目光,看向南宫娆。他看着她垂落脸颊的发丝,看着她被泪水浸过的双目微微泛红,看着她疲惫的脸色却依然倔强的眼神,看着她因挣扎不休而颇显狼狈的样子。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夜里,在山洞之中,她伸出手与他作誓:如果我们还能活着走出去,那么我们就永远都不分开……
“打开城门。没有我的命令,你们谁都不准出城。”香帅最终平静地道。
“夫君……”婳玉微微皱眉。
“香帅!这是他们设的陷阱!”秋若纱也急了。
“打开城门。”香帅又再平静地重复。
“去吧,把城门打开。”宫熙玉吩咐身旁一个士兵。
“不能去!”婳玉严厉道,“要去,就一起去!”
“我再说一遍,没有我的命令,你们谁都不准出城!违者,依军法处置!”香帅忽然变得冷漠万分,即便是面对婳玉亦是如此。
那一刹那,婳玉心中微微一惊。夫妻多年,她还从未见过香帅如此对她。
香帅却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走下了城楼,翻身上马,朝着大开的城门奔驰而去。
面前千军万马,而香帅却一人单骑,只身而来。他在御兰军阵前勒了马,以一道凌厉的目光对峙着前方千千万万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死妖怪!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才不怕死!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南宫娆恨恨地看着香帅,她恨不得自己此时能扑上去咬他一口。他为什么要独身而来?!为什么?!这个大笨蛋!
“你想如何战?”香帅却不去理会南宫娆那声嘶力竭的吼叫,只是平静地看向独孤了梦,一双眼眸忽而变得深不可测。
“火箭备战!”独孤了梦忽然一令。一群手执火箭强弓的士兵立刻将香帅半围起来。
香帅微微眯起双目,将四周的人扫视一遍。每当他眼光扫过,那些弓箭手们便觉得心底无端一颤,背上徒生寒意。
“如果你肯把你的命留下,我就放了她。”独孤了梦得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