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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晨,曹丽环拿出大红的绸缎,描好花样子让香兰绣一对儿鸳鸯戏水的枕套,又有大红嫁衣并百子衣等,花色繁杂,极费功夫。
香兰目瞪口呆,暗道:“这些都是出嫁必备之物,本应是未出阁的小姐亲手缝制,手艺太差的才由父母置备,请几个绣娘赶工,这表姑娘怎把一大堆活儿都给我一个人?这何年何月才能绣完呀?我一个人,只怕绣上三年也绣不得。”
曹丽环道:“活儿都在这里,你紧着干罢。”说完叫卉儿陪着给长辈请安去了。
香兰无法,只得埋头穿针引线,活计多,偏曹丽环又是挑剔异常的主儿,稍有不可心便叫香兰剪了重做,末了还要训斥几句“笨手笨脚,原先我身边儿管针线的丫头小园比你伶俐一百倍”,“你忒笨忒慢,小园比你快多了,两个枕套,还有一整幅的喜鹊登梅被面,才半年的功夫就全做得了”,每每训完后,却又挂了笑容语重心长道:“我这么做是为你好,别的主子哪像我这般精心调教人,日后就知道我的好处了。”
香兰听了这话还要做出呆笨老实的模样,“诚心诚意”说:“我知道环姑娘是为了我好。”只将委屈咽了,一味装乖装傻。
香兰性情随和,又生得乖顺孱弱,干活儿不会偷懒耍滑,手脚麻利,在罗雪坞里言语也少,两三天下来,竟让人觉得老实可欺,无论做什么都要喊她。“香兰,快帮我把炉子扇扇。”“香兰,你拿抹布把窗户都擦一遍。”“香兰,姑娘的汤怎么还不端过来?”“香兰,姑娘说她要穿豆绿色的衣裳,你去柜子里翻找翻找。”“香兰,去把帕子洗了,再把荷包缝了。”种种不一而足。因她新上手,难免忙中出错,又少不了挨骂。
香兰镇日忙如陀螺一般,往往一件事未做得便又添了一事。曹丽环分配活计的时候,也把容易露脸和轻松的活儿交给卉儿和怀蕊,把粗笨不耐干的都交给香兰。她整天让卉儿陪着她逛园子,一处聊谁戴的簪子好看,哪家的香粉好,谁穿的衣裳如何衬肤色,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怀蕊时不时的便不见踪影,溜出去躲闲儿,曹丽环也睁一眼闭一眼。
渐渐地,每逢香兰做好了活计,或是在茶房煮得了汤水,又或是做得了针线,卉儿便抢过去道:“好了,你歇着罢,我拿进去就是了。”然后拿了东西到曹丽环跟前奉承讨好,曹丽环自然满意,便会赏赐些小东西,再安排别的活儿,卉儿一出来,便把活儿丢给香兰。
香兰默默忍了,只埋头干活儿,不多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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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妻妾(一)
这一日天气晴好,香兰正想抱着被子出去晒晒,忽听见曹丽环在厅里喊道:“香兰,去把这几样东西交给楼大奶奶。”推了推桌上的金盏花洋漆木盒:“你要亲手交给大奶奶,说是我给她的,她一看便知道了。”
香兰点点头,问明了地方便抱了盒子出去了。罗雪坞在林家花园子的最偏处,香兰沿着幽长的石子小径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来。
此刻春意正浓,芭蕉深绿,竹叶浓碧,桃杏如霞似火,树间时有鸟儿啼叫,和风吹皱一池碧水,拱桥上不时走过两个穿红戴绿的丫鬟,正是万物生辉。香兰一路欣赏,只觉心胸也开朗起来。
出了园子,最东侧是赵月婵所居的知春馆。知春馆极大,三间高大轩丽的正房并四间抱厦,院里东西各有厢房若干。香兰小心翼翼的进了院子,只见院里一片静悄悄的,她扬声喊了几遍:“有人吗?”却无人来应。
香兰只得往前走,不敢进正房,见右边一扇窗隐隐约约的半开着,便走到窗根底下,凑上去一看,只见赵月婵正坐在一张海棠式雕花木椅上,右边站着的丫头赫然是迎霜,赵月婵脚下跪着两个女子,一个低着头肩膀不住抖着,显然在哭,另一个哑着嗓子哭诉道:“大奶奶,我真的没有撞春燕姐姐……”
“芝草,明明是你撞我的,怎么说没撞?大奶奶,你可要给我做主。”那低头抽泣的女子听了这话便猛地抬起了头,正是吕二婶子的大女儿春燕。
“大奶奶,我当时是站在春燕姐姐身后,但的的确确没碰着她,是她自己不知怎的往前倒了一下,碰到了鹦哥姐姐……”芝草是个十三四岁的丫鬟,单薄的身子不断打颤,哭得好不可怜。
“胡说八道!”春燕咬牙切齿的瞪着芝草,一张娇美的脸儿显得有些狰狞,“你这小蹄子满口胡沁,也不怕天雷劈了你!”说着话忍不住伸手拧了芝草两记,芝草躲闪不迭,疼得嗷嗷直叫,泪珠子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赵月婵一拍桌子喝道:“好了!还有完没完!”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赵月婵扭头往旁边看去,说:“鹦哥,你身子好些没有?”
香兰适才发现墙边的罗汉床上歪着一个美人儿,穿着浅青金色绣折枝迎春的褙子,头上戴赤金并蒂莲金步摇,面色苍白,西子捧心,不胜娇弱之状。鹦哥右手放到小腹上,含着泪道:“我是没什么,只是担心这肚子里的孩子……大奶奶,这可是大爷第一个孩子啊,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有脸见老太太和太太。”说话间两行清泪顺着腮滑落下来。
墙角“扑哧”传来一声笑:“我说鹦哥妹妹,这屋里头的,谁不知道你是老太太给大爷的,也不必每次都把老太太挂嘴边儿上罢?你只管放你的心,大奶奶明察秋毫,指定让你沉冤昭雪。”语气不阴不阳,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酸气。
香兰顺着声音看去,见一个穿着二色金菊花刺绣褂子的十七八岁女郎坐在角落里,头戴赤金瑞珠大凤钗,下着枚红色金襦裙,生得一张瓜子脸,下巴嫌尖了些,明眸皓齿,左眼下一点黑痣,容貌十分艳丽,脸上浓妆艳抹,别人这样打扮定然十分俗气,偏她这样却觉得十分耐看。她好似不耐烦似的伸出两只手看着新染上的指甲,金光闪闪的镯子衬得手腕分外雪白。
香兰暗想:“满屋的女人,除了赵月婵美艳绝伦,便属她最抢眼,一身的气派仿佛正正经经的小姐,定然不是小门小户出身的。”
“画眉姐姐,你怎能这么说话……我只是一心担忧大爷的骨肉罢了。”鹦哥一副惊讶难过的神情,眼泪又掉下来。
画眉仿佛在笑,用帕子掩着嘴道:“行了,你这楚楚可怜的一套在大爷跟前使罢,放我这儿可不管用。你不总是一会儿闹着胸口疼,一会儿闹着肚子痛的把大爷往你屋里领么?一会儿大爷就回来了,你今儿得了天赐良机的那么一撞,更得在大爷跟前儿哭诉哭诉,再博点怜爱痛惜什么的,赶明儿个我也去学鹦哥妹妹,淋场雨,在床上哼哼唧唧把大爷招来,然后就这么怀上身子了也说不定……”
赵月婵冷冷道:“画眉,你说够了没有?”
画眉巧笑倩兮:“说够了,我闭嘴。”说完从袖里掏出一支靶镜,照着镜子理着自己的头发。
香兰简直要笑出来,心想:“大爷三个通房,春燕、鹦哥、画眉,春燕活泼娇美,鹦哥我见犹怜,画眉妩媚浓丽,这一屋子莺莺燕燕,类别齐全得紧,再加上貌若天仙的赵月婵,林锦楼这厮艳福不浅。不过这三个人里,春燕最没头脑,鹦哥最会做戏,画眉倒是有意思得紧。”
赵月婵盯着鹦哥问道:“方才你可曾瞧见了是谁撞了你?”
鹦哥垂着脸摇了摇头,道:“方才我们几个从大奶奶房里出来,我刚走到台阶身后就被猛推了一下,要不是蕾儿拽了我一把,我早就摔在地上了…。。可还是撞到了肚子,有些疼。”说着捂着小腹,蹙着眉头,神情有些痛苦。
赵月婵道:“你只管躺好了,迎霜已经打发小幺儿请大夫去了。”
芝草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大奶奶,大奶奶,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推了春燕!”
“放屁!分明就是你,在我身后猛推了一把,让我撞到鹦哥身上!”春燕指着芝草,两眼几欲冒出火来。
“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芝草奋力摇头,张大嘴巴哭到打嗝,耳坠子乱摇打在她脸上。
春燕气得浑身乱颤:“我分明看见你那双手拽着我的衣裳,竟然敢说不是你!我撕烂你的嘴!”起身便往芝草身上扑。
芝草惊叫一声被春燕压在地上捶打,屋里的丫头们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拉架,鹦哥嘴角挂着冷笑,却捂着肚子直哎呦。画眉坐在墙角,口中尖叫:“哎呀呀,这可怎么得了,你们赶紧拉架呀!春燕姐姐你快松开手,别把那小丫头打死了。”那说话的声音里分明含着笑。
香兰瞪圆了眼睛,这春燕那火爆的脾气还真尽得吕二婶子的真传,一言不合还真就动了手了。她瞧着屋里那两人滚成一团,旁人谁都分不开,忽然肩膀上一沉,有个声音道:“你在这儿看什么呢?”
香兰吓了一跳,三魂六魄都没了一半,回转身一看,只见有个脸蛋圆圆的小丫头站在她身后,满脸挂着笑,正是进府那天认识的小丫头小鹃。
香兰拍着胸口道:“原来是你,真吓死我了。”
小鹃笑嘻嘻的:“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的看什么呢……”话没说完,表情却忽然一肃,拽着香兰站到一边,低声道:“快低头站好。”香兰忙跟着她垂着头做恭敬状,余光向旁边一溜,只见个高大的身影急匆匆走过来,却没往她们俩这边看,推门进了屋,语气严厉道:“这是在闹什么!”
正所谓“一鸟入林百鸟压音”,屋里的莺莺燕燕们顿时肃静了,春燕还骑在芝草身上,听见说话声连忙爬了下来,手忙脚乱的整理着松散的发髻,偷偷朝门口看了一眼,喃喃道:“大爷。”
芝草还半卧在地上抽泣,头发早已被春燕抓散了,戴的簪子花钿七零八落的挂在头发上。有个婆子去拽芝草,拽了两回方才把她扶起来。
林锦楼半眯着眼睛,目光犀利如剑,缓缓在屋里扫视了一圈,他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威慑压人,众人都觉得透不过气,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林锦楼最终将目光落在赵月婵身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月婵挑了挑眉毛,道:“鹦哥让人给撞了一下,说到了肚子,我赶紧让她歇在这儿,又打发人请了大夫。当时春燕和芝草站在鹦哥身后,春燕说是芝草推了她,她才撞上鹦哥。芝草又说她没撞春燕,是春燕自己撞上鹦哥了。”
林锦楼寻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声音冷硬如石:“请了大夫没有?”
迎霜小声道:“已打发人去请了,这会儿应该快要到了。”
林锦楼看了看鹦哥,鹦哥惨白的脸上挂着泪珠儿,见林锦楼朝她望过来,便愈发可怜,蹙着细长的眉,眼巴巴的望着,一副君须怜我的形容。林锦楼又扭头看着赵月婵:“你在这儿搞出这么大阵仗,从三堂会审变成了全武行,可查问出什么没有?到底是谁推了鹦哥?”
赵月婵拨弄着手上的红麝串儿,表情淡淡的:“我搞出这么大阵仗还觉得良心不安稳呢,鹦哥怀着的可是大爷的骨肉,如今也是大爷心尖尖儿上的人,大爷已来来回回的告诫我这么多回,让我紧着鹦哥小心看护着,如今这么一撞,倘若这骨肉有了好歹,我悬梁上吊抹脖子都难辞其咎。别说是三堂会审全武行,就算让我演一回楚霸王乌江自刎也是省得的。”
春燕“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大……大爷,不是我推的,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推我,我站不稳才撞的鹦哥……”一边说一边往前蹭,想去抱林锦楼的腿。可林锦楼一记眼光下来,便不敢动了,讪讪的垂下手,浑身软了下来堆在地上哭,犹自哭叫着:“我不是故意的……”
迎霜眼光一凛,跨出一步喝道:“住嘴!大爷大奶奶都没发话,哪有你插嘴的余地!”
春燕吃了一吓,缩着脖子不敢言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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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妻妾(二)
此时小厮来报,说是郎中到了,一众女眷进里屋回避,林锦楼命人围上屏风让郎中给鹦哥诊脉。那郎中号过脉说有轻微流产的征兆,又因孕妇身体略微虚弱思虑过重,开了一剂补气血安胎宁神的方子。林锦楼绕到屏风后头,坐在罗汉床的边上对鹦哥道:“大夫说胎儿好好的,回头你把药吃了,身子就好了。”
鹦哥怯怯的拉着林锦楼的衣袖摇了摇,道:“只要大爷心里头能对我有一分挂念,我的病也就全好了。”她双目含泪,却偏不叫泪珠儿滚下来,不胜柔弱之态惹人怜惜。
林锦楼拍拍她的手道:“你好生养着,别胡思乱想,我对你自然是挂念的。”他知道鹦哥向来身子骨弱,有病没病的都要呻吟上几声,这“病美人”他先前还有几分兴致,觉着那娇弱可怜的小模样挺招人喜欢,哄一哄,再怜爱一番也别有滋味。可他心情好的时候还有这个闲情逸致,若是心头烦闷或是俗务纠结,再看见这迎风流泪的便觉着不耐烦了。况鹦哥天天多愁善感,他先前的新鲜劲儿一过,也便腻歪了。
鹦哥分明听出林锦楼在敷衍他,张嘴唤了一声:“大爷……”一手轻柔抓着林锦楼的手指,另一手却狠狠抓着身子底下的褥子,直抓到骨节泛白。
林锦楼命人撤去屏风,见赵月婵等人走出来,便道:“大夫说鹦哥有小产的迹象,开了药方子,回头煎几副吃吃看,再炖些滋补的汤水,大房账上的银子不够就找我来要。”
又淡淡的扫了一眼芝草和春燕。这两人草草收拾了头发衣衫,芝草垂着头一副木呆呆的样子,春燕哆嗦着嘴唇,直勾勾的看着林锦楼。
林锦楼沉声道:“既然鹦哥身上没有大毛病,至于是谁推的,我便不再追究,但该罚还要罚。春燕掌嘴二十,禁足一个月,罚三个月月例。芝草,掌嘴三十,罚三个月月例,撵去做洒扫,日后不准进屋伺候,再有差池,便不要在这府里呆着了。”
春燕悄悄出了一口气,心里轻松下来,谁想林锦楼忽然抬头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缓缓道:“春燕,你年纪也渐渐大了,心思也比以前活泛,好歹也算伺候过我一场,回头去账上支一百两银子,另配一套金银头面,让你老子娘领你出去罢。若想要身契,也可以放了你。”
香兰偷偷躲在窗后,闻言一惊,心道:“林锦楼是不打算留春燕了!像这样的通房丫头生得再美也是残花败柳,能配什么好人家?可一百两银子也算丰厚了,而且还能脱了奴籍,只要春燕不存太高的心,也能找个踏实的人家。”
她正胡思乱想着,却听见春燕凄惨的号哭一声:“大爷——”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泪如泉涌,凄厉道:“大爷,我不走我不走,我宁可一头撞死也不出林府!”
林锦楼淡淡道:“你也可以不出府,适龄的长随小厮们也有几个,你瞧谁合适便同大奶奶说,不会亏待了你。”
春燕拼命摇头,张大嘴巴撕心裂肺的哭着:“大爷,大爷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恼我了,可鹦哥真的不是我故意撞的。”说着回头手里攥着帕子,指着芝草骂道:“贱人!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陷害我!”
芝草看见春燕恶狠狠的目光,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又跪了下来,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哽咽道:“奴婢……冤枉……”
春燕忙不迭扭过头,见林锦楼垂着眼帘面无表情,鹦哥虽一脸悲愁,目光里却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