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请吧。”李沧海放下毛笔,对关元道。
关元走进柜台之中,从一摞账本中翻出一本老旧账本翻了起来。
很快,他从里面找出一张对半折叠的纸张。
关元拿着纸张走到桌子跟前,仔细对比着四个字之间的差距。
他虽看不甚懂字的结构笔画,但他却能看出其中真假。
对比过后,关元恭敬地对狄英行礼:“大人,草民已经确认无误。之前多有得罪,望大人见谅。”
狄英挥了挥手道:“无妨,你也是谨慎行事。不过,你是如何看出这字迹之间的区别的?”
“回大人,草民是粗人一个,虽识得几个字,但对字迹辨认并不甚懂。草民之所以能看出其中真假,全是因为这‘棺材’二字。”关元指着李沧海所写的字迹说道。
狄英和李沧海看了看那字迹,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棺材’二字,皆是木字旁。
但是这二字的‘木’字,右边却没有那一撇。
李沧海心中对留下此信之人,称赞不已。
若是没有亲眼看到那棺盖,谁也想不到,这两个字竟暗藏玄机。
这样的话,即便秘密传到他人耳中,只要关元以此为试,便可判断来人真假。
关元恭敬地将临摹纸张递给狄英,道:“大人,这便是棺盖内壁所刻的全部文字。”
狄英接过手中和李沧海看了起来。
“若狄家子孙,务必往永阳棺材铺一行,光昭字。”
“不错,这确实是三叔所留。三叔原名光昭,后才改成景晖。”狄英激动不已地道。
“掌柜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李沧海疑问道。
关元说道:“据家父所说,十年前有位客人前来本店订了一副棺木,并给了家父十两黄金,让家父替他做件事情。就是替他保管一物,直到有人前来寻找,这比对字迹,也是那位客官所留下的方法。家父信守承诺,一直将那东西谨慎保管,可几年前家父重病缠身,终究未能等到来取物之人。”
顿了顿之后,关元接着说道:“家父临终之前,嘱咐我无论如何也要等人前来拿回那件东西。并立下规矩,在没有完成承诺之前,不许我搬家,就是怕我搬了家,前来寻物之人无处可寻。”
听关元说完之后,狄英起身对他行了一礼,郑重地道:“古有季布一诺千金,今有关家两代同守,只为一诺。请受我一拜!”
关元忙跪地还礼:“大人使不得!草民不过是一介百姓,如何受得大人之礼?真是折煞草民了!”
“关家两代固守此地,只为信守承诺,真乃义士也!快快请起!”狄英扶着关元,感慨道。
“掌柜的,你所说的那件东西,究竟是何物?”李沧海问道。
“两位稍等片刻,草民这就去取来。”
片刻过后,关元从内房床上拿来一个瓷枕,而后猛地用力将瓷枕摔碎在地,他弯身从碎片之中取出了一封对半折叠起来的信封,以及两锭金灿灿的元宝,交给了狄英。
“大人,这便是那位客官所托付之物。还有这十两黄金,也是那客官所给。家父曾说过,那位客官在给棺材钱时,就已经多给了许多,这十两黄金我们是万万不能收的。只是,那客官当时走的匆忙,家父未来得及将黄金退还于他。而今,一并交给大人。”关元长长地吐了口气,完成承诺,似乎让他觉得轻松了许多。
“这十两黄金是你关家应得的,也多亏了你,本官才能找到三叔所遗留之物。除了这黄金之外,本官还另有重谢!”狄英说道。
“大人,这可使不得。家父说过,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此为‘信’!非是为了钱财,还望大人收回成命。”关元跪下道。
“哎,你们父子二人信守承诺,日子却又过的如此清贫。你若不收下这些,岂不是让世人指责本官无情无义?”狄英正色说道。
“这……。”关元顿时有些犹豫了起来。
就在两人说话之时,李沧海已经拆开了信封看了起来。
然而,等他看完里面的信件正好,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二哥,你来看看这信。”李沧海说着,便将信件交给了狄英。
狄英接过信纸,仔细地看了起来,这一看,却是惊的他愣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狄英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看着李沧海,吃惊地问道:“怎么会是这样?难道这些都是真的?”
李沧海眉头紧锁地道:“虽不是很确定,但我觉得很有可能是真的。三叔既然提前料定了自己的生死,又何必说谎?”
“若真是如此……难道三叔真的是被恨天所杀?”狄英脸色唰的一下变得一阵惨白,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想知道真相,只有当面去质问狄恨天了。”李沧海凝声说道。
第七百二十一章忍辱负重
“事不宜迟,咱们速速前去王府!我定要找恨天问个清楚,三叔究竟是不是他杀的!”狄英怒声道。
说完之后,狄英便和李沧海匆匆离去,留下关元手中拿着两锭金元宝愣在了原地。
两人离开永阳坊,便往建宁王府而去。
到了建宁王府,已是半夜子时。
此时,建宁王尚未歇息,两人说明来意之后,便让人带着他们去了地牢。
地牢入口位于王府后院假山,周围布满了明哨和暗哨,戒备极其森严。
地牢共有六间牢房,每间牢房已砖石垒成,彼此之间相隔甚远。
而狄恨天的牢房,则位于地牢东南角。
牢房之中,狄恨天被五花大绑在梁柱上,狄怀则站在他跟前,不时的说着什么,可狄恨天始终神色冷漠。
见狄英和李沧海进来,狄怀忙走了过去。
“大哥,怎么样了?可有问出什么线索?”狄英问道。
狄怀叹了口气,道:“从我来到这里到现在,恨天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我也是无能为力了。”
狄英微微皱眉,他走到狄恨天跟前,没有任何废话,冷冷地道:“恨天,我问你三叔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狄恨天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狄英顿时怒火上涌,突然冲到狄恨天跟前,揪住他的衣领,怒喝道:“你以为你不开口,我就不知道真相吗?三叔忍辱负重,不愧为我狄家子孙!而你,竟然弑父逆祖,简直罪不可赦!”
狄怀闻言,骤然一愣,难以置信地道:“二弟,你说什么?难道,三叔真是被他所杀?”
可能是狄怀的话深深的刺激到了狄恨天,他忽然怒声吼了起来:“放屁!我狄恨天再怎么混蛋,也不可能做出弑父之举,你少来诬陷我!”
狄英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怒火,冷笑道:“真说的比唱的好听!证据我已找到,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如何抵赖!”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了父亲?”狄恨天怒声道。
“你看这是什么?”狄英怒不可遏,从怀里拿出那封信,厉声道:“这是三叔生前所留下的遗信,上面详详细细地写着整件事情之经过。原来,三叔并没有背离祖宗,而是忍辱负重的潜入逆贼组织,目的便是配合爷爷将逆党一网打尽!而那个组织,便是你所在的‘逆鳞玄武’!我倒要问问,若不是你杀了三叔,凶手又会是谁?”
“哼,可笑,你以为你说这些我会相信?”狄恨天冷笑道。
狄英闻言,抬手给了狄恨天一巴掌,怒道:“你仔细看看,这可是三叔笔迹?”
狄英将那信展开,凑到他跟前,好让他看清楚信上笔迹。
狄恨天睁着眼睛,仔细地看着那泛黄的信笺。
看完之后,狄恨天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愣住了。
“二弟,这是怎么回事?”狄怀不明所以地问道。
李沧海走了过去,深深地道:“这封信是狄三叔临终前所留,信上记载着狄三叔为何会性情大变,又为何会被狄公赶出家族之因。当年,狄公曾破过几桩密谋造反案,那些造反之人虽皆伏法,但狄公却未因此而掉以轻心。经过多年暗中调查,狄公发现所有的造反谋逆案,其背后总是隐藏着一支势力在暗中支持。而那个势力,便是‘逆鳞玄武’。”
“可这与三叔有何关系?”狄怀问道。
李沧海接着道:“‘逆鳞玄武’这个组织势力庞大,且隐藏较深。想要彻底将其铲除,就要对其进行了解。而若想了解一个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与其攀谈。同样,想要了解‘逆鳞玄武’,除非打入其内部,如此方能知晓‘逆鳞玄武’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顿了顿之后,他接着说道:“当时,狄公虽有派人打入‘逆鳞玄武’内部之想法,但却没有合适人选。尔时,正值年轻气盛的狄三叔却自告奋勇,主动担此重任。于是,在升任并州司功参军之后,狄三叔便故意做出各种违逆之举,以背负骂名为代价,最终引起‘逆鳞玄武’之注意。表面上来看,狄公是出于恨铁不成钢,才将狄三叔逐出家门,实则却是顺理成章地让狄三叔潜入逆贼组织。”
“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我就知道三叔不会背叛狄家,三叔虽性格乖张,但他对爷爷向来敬重有加,又岂会背叛爷爷?”狄怀喜极而泣,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沧海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尊敬的语气道:“狄三叔不惜背负骂名,忍辱负重这些年,只为铲除逆贼,实在令人钦佩!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之后多年,逆贼在暗中策划各种阴谋,都被狄公一一破解。也就是那时,逆贼意识到组织之中有内贼存在。而最大的嫌疑,自然就是狄三叔。”
长长地叹了口气之后,李沧海满是惋惜地接着说道:“尔时,狄公早已去世。狄三叔也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已经暴露。原本,他只要投靠朝廷,将事情原委讲明,也许就不会死。可是,他却不能逃,因为三叔的儿子,还在那群逆贼手中。若是他独自逃生,逆贼定会杀了其子。为了其子性命,三叔依旧回到了那个虎狼环伺之处。此一去,三叔知道自己将难以活命。他了解逆贼,知道只要自己以命换命,逆贼就不会杀掉其子,反而会将其子培养成顶尖杀手,进而对朝廷,对狄家进行报复!”
说到这里,李沧海停顿了一下,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狄恨天,深深地道:“事实上,也确实如三叔所猜测那般。逆贼没有杀掉其子,不仅如此还将其子培养成了‘逆鳞玄武’第一杀手。不过,三叔早已算到这点,为了让其子知道真相,不受逆贼蒙蔽,他在猜到自己性命不保之前,便去到永阳棺材铺订下了一副棺材,并将写有当年原委之信托付给棺材铺掌柜代为保管。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的儿子和狄家子孙会再次重逢。只要迁坟,就一定会有人发现棺盖内壁所刻之字。从而,将真相公诸于天下。”
第七百二十二章刺客
“三叔……三叔他竟然是这样死的?如此说来,杀死三叔的也不是恨天啊?”狄怀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地道。
“杀死三叔之人,确实不是狄恨天,但和狄恨天也脱不了干系。”李沧海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三叔死于十年之前,而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何况,三叔是于‘八针封穴’,这种手法绝非一个孩童能够办到的。”
“我不相信他会没有一点察觉?”狄英揪住狄恨天的衣领,竭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低声怒道:“回答我,你对三叔之死,是否当真一无所知?”
狄恨天好似被雷给劈了一般,无比震惊的愣在原地,任凭狄英如何质问,也茫然不知。
李沧海所说,将他半生的认知都给掀翻了起来。
他不知道孰真孰假。
在他的印象之中,狄景晖是身染重病,不治而亡。
自那之后,他便在‘逆鳞玄武’调教下,逐渐成为一名顶尖杀手。
而他也从未听过有人说他父亲是个叛徒,相反,他听到最多的是自己的父亲是‘逆鳞玄武’之中的大英雄!
若不是狄仁杰将父亲赶出家门,父亲就不会病死他乡,所以真正害死父亲的凶手,就是狄仁杰!是整个朝廷!
所以,他从小就发誓,要让狄家和朝廷付出代价!
然而,李沧海如今所说,却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自己的父亲其实是个卧底,而抚养自己长大,并传授自己一身武艺的组织,竟然就是杀害自己父亲的凶手?
这一切,都充满了疑惑,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我爹……他是因你们而死!是你们将我爹赶出家门,才导致爹抑郁而终!你们想用一封假信骗我,我又岂会上当?”狄恨天拼命地喘息着,大声叫道。
李沧海走到他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淡淡地道:“既然你认为,这封信是我们伪造的,那我再问一件事,你仔细回想一下,你爹既然是重病身亡,那他得的是什么病?依‘逆鳞玄武’的势力,想要找到名医并不是件难事。我问你,你可有见过大夫去给你爹医治?”
狄恨天不由得愣了下,仔细回想起来,确实如李沧海所说,当时的确没有见过有大夫前去诊治。
“还有,如若我所猜不错的话,这重病之说,应该也是他们对你所说的吧?”李沧海盯着他,冷冷地道:“可怜,狄三叔忍辱负重潜伏在逆贼之中,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却认贼作父,与逆贼沆瀣一气,真是可悲啊!”
“你!你胡说!”狄恨天不愿相信这些,怒声嘶吼道。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只是将事实说出来罢了,你若信,狄三叔死的也就值了。你若不信,与我来说,也无关紧要。反正狄三叔已经化作枯骨,也不会死不瞑目。”李沧海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地道。
“呵,你算老几,我为何要听一个卑贱的奴仆在此胡说八道?”狄恨天讥笑道。
李沧海此时依旧易容成家仆模样,狄恨天没有认出他倒也难怪。
“话已至此,信与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间。你仔细想想,若是狄三叔在天之灵,看到你认贼作父,为虎作伥,是否会安息?”
李沧海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起伏,但在狄恨天耳中,却犹如九天雷震。
“两位兄长,咱们先行离开吧!他若想的明白,也不枉两位兄长一番奔波。若是想不明白,便是枉为人子。走吧。”李沧海走到牢房门前,回头瞥了眼狄恨天,怜悯地道。
狄怀和狄英两人相视对望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叹息,摇了摇头跟着李沧海离开了牢房。
牢房之中,狄恨天眼神空洞,怔怔的看着牢房顶。
片刻过后,他的眼中竟流出两行清泪。
一声凄厉哀嚎顿时在牢房之中回荡起来。
“爹……!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
……
却说,李沧海三人离开牢房,在后花园之中缓步前行。
“二弟,沧海,你们说恨天他能想通吗?”狄怀忧心忡忡地道。
“事已至此,能否想通,就要看他自己了。真没想到,事实竟然会是这样!难怪爷爷临终之前,还在一直念叨着三叔。想必,爷爷心中对三叔甚为愧疚吧!”狄英叹息道。
李沧海却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团。
而就在这时,王府内突然响起一阵惊叫之声:“有刺客!抓刺客!”
后院内的建宁铁卫迅速集中在了地牢入口,这是李倓所下之命令,无论如何也要看住地牢。
看到建宁铁卫的行动力,李沧海心中大为放心,但同时他也跟着几名铁卫朝前院跑去。
前院之中,一名身穿夜行衣的刺客,正在与几名建宁铁卫缠斗。
那刺客武功高强,建宁铁卫虽说人数众多,但却只能将其困住,不能将其拿下。
而建宁王李倓,则站在堂前,看着铁卫与刺客搏斗。
李沧海等人忙走了过去,对李倓行礼。
“王爷,刺客可有伤到你?”李沧海忙问道。
李倓淡然一笑,道:“沧海,本王的实力,莫非你还不清楚?”
“王爷无恙就好。”李沧海长吁了口气,随即将目光转向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