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套原野刮起了一阵猎猎大风,冬日初升,照彻山河,却是殊无一丝暖意,间中几声马嘶,在空旷的雪原上传扬开去,更添几分凛冽寒意。
号角声起。
黑龙城的军垦牧场,如同一头狰狞猛兽,蹲伏于旷野之上。
预定的野战操演开始了!
山呼海啸一般的号令,闷雷一般滚动的战鼓,威严的号角长鸣……
一队队精锐剽悍的护卫亲军锐士策马驰出牧场营地,向着预定的野战演兵场进发。
蹄声隆隆,声震四野。
铁骑涌过雪原,旗帜猎猎飞扬。
高踞骏马之上,雷瑾极目四顾,踌躇满志;大旗下,亲卫前呼后拥。
日照旌旗,万马回旋,朔风吹雪,鼓角争鸣……
时光流逝,日近午时,野战操演已近尾声。
在远离野战演兵场的某个角落,被人忽视的深土雪层倏然颤动,喀嚓声响中。 厚厚的雪层龟裂开来,雪层往上凸起、迸裂,碎雪飞溅。
眨眼之间,便从地底下,哦,错了,是从平平无奇地积雪底下冒出了几十个‘雪人’!
他们当然不是雪人、雪怪或者雪猴子那种传说中的精怪一类。 而是凶悍如饿狼的塞外蒙古人,天狼一脉的蒙古鞑靼人。
一共三十七人。 皆是气度沉凝之辈。
他们的蒙古皮袍子外面反穿着羊皮大袄,皮风帽也是白色,突然从雪地里冒出,与那传说中的雪怪、雪猴子也差别不大,保证很吓人就是了。
达日阿赤藏在皮风帽之下的一双眼睛就象饿狼一般,闪动着绿幽幽地冷芒——他的祖上是乃蛮部地色目人血统,生母更是他那个鞑靼人生父从萨皇阿罗斯地方抢掠而来的女奴。 因此天生便是一双宛如恶鬼一般的碧眸。
无视一切的嗜血光芒在达日阿赤眼中无声流动,死寂、冷漠、残忍、幽深,完全不象一个活人应该有的眼神,而应该是死人的眼睛。
事实上,达日阿赤就是天狼一脉苦心栽培的死士。 他身后统领地这一队人马也都是‘血狼死士’。 与天狼一脉的萨满、武士们修行的路数不同,‘血狼死士’因为功法邪异,一个个都极为狂野嗜血、悍不畏死,即便是同出一门的萨满和武士们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毕竟不怕死的人。 委实不太好对付。 正常人不能跟疯魔一般的野兽较真不是?
‘天狼一脉’极为看重的‘血狼死士’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一场不死不休的杀戮即将降临。
天狼一脉地‘天狼大长老’一出手就是三十七个‘血狼死士’,手笔可谓空前,话说天狼一脉的‘血狼死士’有史以来从未超过一百之数,一次出动三十七人,这绝对是破天荒的举动。
他们出现在黑龙城。 为的就是要把落到平虏侯手中的天狼圣物——‘神刀’和‘神杖’取归山门。
圣物就在平虏侯手中的消息已为天狼一脉探悉,虽然其来源较为可疑,但天狼一脉也有自己地门路以确认消息的真伪,更何况天狼一脉还有特别的法门,可以循迹追踪,感应圣物的下落,绝对不会闹出多歧亡羊的笑话。
事实上,达日阿赤已然感应到平虏侯身上沾染的圣物气息,绝对不会有错的!
不管圣物在不在平虏侯手里,平虏侯在最近直接接触过天狼圣物是毫无疑问的——这令得达日阿赤心底狂躁暴虐的气息不住翻腾。 几乎压抑不住。 ‘血狼死士’独擅的邪异功法。 在令得死士们铜皮铁骨悍不畏死地同时,也使得他们性情极端地暴躁残忍。 每每需要借助血腥杀戮、狂野搏斗来排遣胸中翻腾的杀戮狂躁,这也造就了岭北‘血狼死士’地残暴之名,中原地面虽鲜少有人知道‘血狼死士’是怎么回事,但在塞外,‘血狼死士’却有夜止儿啼之名。
达日阿赤虽是视死如归的‘血狼死士’,却不是头脑简单的莽汉,他绝对不会冒然强闯大军营地,而是藏身匿形以窥伺较好的机会。
死也要死得值当不是?
护卫亲军在黑龙城的野战操演已然结束,然而戒严还没有解除,一切才刚刚开始。
……‘天狼一脉’的供奉圣物被平虏侯的人抢了?
……‘天狼一脉’、‘狮王谷’作为相对势弱的一方,公然挑战南方强邻,与手握兵权的平虏侯作对?
……两方要在黑龙城论剑比武,生死决斗,以定‘天狼圣物’的最终归属?
……
随着这些个‘秘密’消息在塞外的上层人物中间一点点传播开来,塞外鞑靼诸部上层人物的目光,几乎都投向了后套重镇‘黑龙城’——
所有的人都明白,如果‘天狼一脉’和‘狮王谷’两家联手都抗不住平虏侯府的打压,整个北方草原势将成为平虏侯予取予求的后院,再也没有能够威胁西北幕府的势力。
平虏侯麾下,不但拥有强悍善战的军队,还拥有许许多多剑客奇材、奇人异士,这在塞外,许多人都知道。
对于塞外鞑靼诸部来说,平虏军的强大实力,他们已然在历次战事和冲突中亲历,自然不会再有什么怀疑,但是那些讲究个人武技修为、以奇功绝艺傲视天苍的剑客奇材、奇人异士,他们毕竟只是听说,并未真个亲眼目睹,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惊惧敬畏的感觉。
以鞑靼人他们的见识,在北方茫茫草原之上,除了那些蛮力惊人徒手搏熊的巴图鲁勇士、箭术绝妙的射雕手、神通莫测的密宗喇嘛、各部萨满等等能够令鞑靼人敬畏尊崇之外,唯有‘天狼一脉’的萨满、武士以及‘狮王谷’的“圣者”们,可以让塞外鞑靼诸部的王公贵族们敬畏有加了。
平虏侯麾下的剑客奇材、奇人异士,暂时还不够份量。 他们的名气达不到让普通鞑靼人畏惧的程度,也还没有那种经历岁月长久积淀下来的威势和杀气!
讫今为止,塞外的鞑靼人还保留着对天狼萨满、天狼武士以及狮王圣者的种种信念不变,在为之自豪和骄傲的同时,却是即敬且畏,极为崇拜。 毕竟,‘天狼一脉’的萨满和武士,‘狮王谷’的圣者,在过往的无尽岁月里,一直庇护着草原上艰难生存的部族,为他们解除过很多次危难险厄,‘天狼一脉’、‘狮王谷’种种‘不可思议’的‘神迹’在鞑靼人中口耳流传,长久以来积威日盛,他们俨然是北方草原上除了长生天之外,最受鞑靼人尊重而不敢随意违逆的保护神。
然而,平虏侯一旦击破‘天狼一脉’、‘狮王谷’不可战胜的脆弱‘神话’,打掉鞑靼人心目中最后一点残余的念想,必将带给塞外鞑靼诸部极大的震撼和震慑,鞑靼人最后的一点信心也将破灭,民气势必低靡。 这也就意味着,平虏侯对塞外的控制必定更加深入,更加稳定持久,而不服不臣于西北幕府的鞑靼人必将声势日颓,更加窘迫。
最重要的是,平虏侯将通过此举,更进一步的清洗塞外异己,铲除后患,确保下一步的开拓扩张不受来自北方鞑靼的牵制。
观望形势的塞外雄长,心态极为复杂和矛盾,忧心忡忡。
他们对当下的形势还是看得比较清楚的。 虽然塞北苦寒荒凉,但是很显然,平虏侯的忍耐已经见底,他现在再也不愿意被人阻挡他的扩张步伐,更不愿意容忍什么超然存在,继续且一直的在塞外存在。
‘天狼一脉’和‘狮王谷’,现在已经成了西北幕府开疆拓土的挡路石。 至少塞外诸部雄长都是这么认为的。 在他们看来,平虏侯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形一直延续下去了。
是改变的时候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第三章 论剑黄河滨(下)
一章字数太多,所以拆成两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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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大河尽都冰封冻固,但是眼睛可以看得到的地方,除了冰雪,还是冰雪。
大河上下,漫天皆白。
朔风扑面,饿狼长嗥。
几只兀鹰,低飞高盘,嘎嘎怪叫,凄厉碜人。
黑龙城南,大河北岸,数十里之地,罕有人迹。
驼铃“叮——叮——”,清脆悠远,渐行渐近。
数十头**骆驼悠悠然踏雪而来。
一路畅行无阻,岭北来客无人阻挡。
这数十骑代表了岭北精锐,‘天狼一脉’、‘狮王谷’一方的成败,对塞外之民心、民气有着决定性的影响——胜则鞑靼诸部士气大振,败则民气颓废,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振奋。
这是一场‘众目睽睽’之下的决斗,也是背水一战。
天狼一脉的供奉圣物都能被人抢掠,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天狼大长老’脱脱却是殊无一丝把握,‘魔师’札太师在几年前已然确证平虏侯的修为臻至先天秘境,虽然天道层次当中也有高下深浅、圆满不圆满、究竟不究竟等等之分,平虏侯在先天秘境这个层次上的修持功力还较为稚嫩浅薄,不是两三年的磨练就可圆满究竟的,但其人到底不是可以小觑的对手,何况平虏侯身后还有雷氏家族。 平虏侯手中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地牌面也不得而知。
此次决斗,脱脱乃是抱着以身殉之的心态赴会。 天狼一脉、狮王谷虽然不缺少顶尖高手,但是塞外岭北毕竟不比中土繁华富庶,偌大的地面,人口三五百万已经顶天了,从这几百万人中脱颖而出的精锐高手总共能有多少呢?总是比不得中土人口之众,煌煌亿万之数。 中土英雄若是众志成城团结一体,试看当今天下谁人能敌?塞外西域。 诸部雄长的实力根本就不够看,哪有什么份量与中土叫板呢?西域、塞外就是有那么几个纵横天下的顶尖高手镇住场面,又何足道哉?
在‘天狼大长老’看来,此行就是赴汤蹈火,有进无退了,鞠躬尽瘁,唯死而已!
他们是不得不来。 不得不战,成败利钝,在所不计!
没什么好说的,唯战而已!
求仁得仁,何所怨?
雪原一片烂银色,若非今儿天色阴沉,只略微有些日头影子,否则这大河北岸地茫茫原野。 在冬日艳阳之下必是一片灿烂晶莹的奇景。
脱脱骑坐于骆驼之上,自然是居高眺远,虽然雪原空旷,了无人迹,但是他地心神还是能清楚的感知到地平线以外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的某些动静——在他们这个驼队的周围,在他们视线所不能及的远处。 前后左右尾随着十几路人马。
脱脱心下隐隐的叹息一声。
他敢肯定,尾随着他们的,十有八九不是平虏侯地人马,而是塞外鞑靼诸部雄长派来观望风色的亲信部属。 在西北幕府‘铁腕’与‘怀柔’手段双管齐下的整治下,他们已经丧失了与平虏侯直接对抗的胆气,可悲亦复可叹。
驼队沿着河岸西行,再行些时候,便遥遥望见前方河岸之上,伫立着一群人,人数大抵与脱脱这边相当。
主人已经在了!
而且。 主人方面不愿意占来客一方的一丁点便宜。 场面很公平——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没错。
“天狼大长老看来下了血本!”
遥望数十骑**骆驼踏雪行来。 渐行渐近,身披大氅的雷瑾从容笑道,却是有意无意之间,悄然瞥了一眼东方,面上不露丝毫声色。
封冻的河道宛如一条卧龙,横卧大地之上,在茫茫雪原上蜿蜒逶迤而去。 在若隐若现的河道尽头,那里已经是眼睛看不到地地头,也不会有什么动静声息能够随风远传如斯之远,但雷瑾的‘心镜观照’‘元神感应’玄通微妙、涵容万象,却能清晰地将常人眼耳所不能及的动静声息,一一映射于方寸灵台之间,无所遗漏。 所以,雷瑾很轻易的感知到各个方向的外人窥伺,而在东面这个方向,他明显的感知到有一拨人马隐藏在那里,而且当中还有不少强者地气息。 在雷瑾看来,这伙人大有可能就是帝国朝廷新近才正式册封赐予‘金国’国主‘顺义大王’印信的外藩王爵,蒙古右翼土默特万户俺答汗所派遣的心腹手下。 不用说,俺答汗的手下,也是来观风色,看形势的。 他们与逡巡于四周的其他各路人马,亦差不多是同一样的货色,只是跑腿的探马和耳目罢了。
在当下这个时刻,平虏侯府与‘天狼一脉’、‘狮王谷’论剑于黄河之滨,其成败却影响着塞北之地数百万丁口的将来,各方派人观望风色窥伺形势却也事属常理,不足为奇。
“嗯,对方至少有二十个‘血狼死士’,加上死士独擅的‘天狼啸月’功法非常邪异,看起来,这次脱脱下地本钱,确实不小。 ”玛丽雅功聚双目,仔细地观察了一小会,这时便对岭北来客下一结论。
她虽然赞同雷瑾先前‘下了血本’地说法,但话头一转,又说道:“脱脱带来的人真是不少啊。 唔——他本身就是从天狼一脉地‘武萨满’出身,名扬塞外多年,修为深不可测,他的手下侍从,‘十骏’、‘四狗’等人在北方也非常有名,这次想必都随扈南来;‘狮王谷’俄日特夫的门下,也有‘十大弟子’帮手助阵。 估计也都随从同来。 对方这个阵仗很大,我方今朝若能战而胜之,岭北未来三百年地气数也就不问可知了。 ”
“脱脱、俄日特夫,呵呵——,也不过是兵来将挡罢了!”雷瑾微微笑道。 当下这一战,完全是他顺水推舟一力促成,其中虽然也有若干的不得已。 但事到临头,这场戏却非得做到十足不可。 来看戏的人多的很。 他若不亲自出马,这场戏怎会热闹?
两方人马遥相‘对垒’,剑拔弩张,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人们隔着两里多宽的雪原,目光交击,杀气凝冰。
语言上的交锋在这个时候纯属多余,双方虽然敌对。 无形中却有若干默契,心照不宣——岭北来客此番若是取胜,天狼一脉的供奉圣物自然完璧归赵,如果运气足够好,他们甚至可以在决斗中击杀平虏侯,以此遏止塞外鞑靼现时地颓势;但是,若是平虏侯一方得胜,已经分立和衰落多年的塞外鞑靼势必更加沉沦。 那些个重振昔日蒙古帝国雄风、复兴黄金大汗荣光地梦想,将再也不可能成真,至少在未来的三五百年内塞外蒙古不会有再度崛起的可能,依附臣服于周边某个强大势力可能是他们最好的出路,就象他们的祖先曾经臣服依附于女真人的金国一样。
天道运行,向来有进无退。 哪里还能再给塞外蒙古部族一个残唐五代藩镇割据,西夏辽宋金诸国对峙的好时代,而且是长达数百年之久地好时代呢?
又哪里去再找一个黄金大汗那样的人物率领他们重新崛起呢?
蒙古气数已经被孛儿只斤氏黄金家族后裔挥霍一空,即使后来达延大汗曾经短时间的统一北元蒙古诸部,那也不过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余晖吧。
今时不同往日,属于塞外蒙古的荣光,早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雷瑾如是想着。
轰!
全无异样的雪原,地面突然沉陷下去。
雪花纷飞的刹那,彼我双方相向对进,势如狂风。
虽然是‘公平’的论剑争斗。 但绝非一对一地友好比试。 而是结阵搏杀!
嗥!
脱脱的扈从中抢先冲出一彪人马,十骑催驼疾奔。 成凿穿之阵迅猛前突,两翼皆是手持弯刀、皮盾的骑者,锋矢尖端则是平端着浑铁长矛的骆驼骑士。
十骑骆驼在雪地上奔行,声如闷雷,却与马蹄声大异其趣。
冲锋的骑士显然专精控驼之术,骆驼奔跑颠簸起伏,不象马匹那样平稳,但骑士操控自如,口中长啸作声,嗥叫如狼,刺耳之极,其声暗蕴音杀之力,自有令人锥心断肠、魂不守舍之威。
杀气直冲云霄上!
天狼啸月!
这是天狼一脉‘血狼死士’的独门秘技,一经施展此法,死士必定狂暴嗜血、不畏生死,整个人就如同狰狞野兽一般残忍凶猛,而且其肉身也会变得非常地强横坚韧,一般的致命重手法已很难对其造成严重伤害,也即是说,血狼死士的实力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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