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一层安排,冷知秋稍稍放下心来。至于公公婆婆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担待。
——
这天,正吃着饭,沈天赐从城里回到了沈家庄。
他一见到冷知秋,先跪下来磕头。
冷知秋慌忙丢下饭盒,将他拉起来。“表舅折杀知秋了,哪有长辈给晚辈磕头的?”
沈天赐吸着鼻子,一再感谢她为他解围救妻,“但不知外甥媳妇儿将我那妻子藏在何处?”
冷知秋继续吃饭,让他也坐在炉子边,给他一个安心的微笑。
“惠敏表舅母身上有伤,我让小葵给她寻了个大夫诊治,就安置在乡下,表舅您先不要去找,以免招人疑心。等她伤好了,我再安排她进项家做个绣娘,以后你夫妻常常见面,再闹个破镜重圆,也就说得通了。这事需慢慢来,万不可着急。”
沈天赐一个劲点头应下。
除了这件事,沈天赐还带了个消息给冷知秋。
“知秋哇,如今这种花的营生交给你了,那这事我就和你说。今日城里府衙贴了告示,今年的花王大比提前几日,就在三日后,望月楼前的水镜台。这苏州花王的头衔可是真金白银的,除了百两黄金的封赏,还可以包揽苏州一半花鸟市的管辖权,光一年抽成就不下百两。”
冷知秋不是很感兴趣。“我不喜欢和人争,至于钱财,够用就行,赚得太多只会添了烦恼。”
沈天赐急忙摆手表示不赞成。
“外甥媳妇这话说的,哪有人和钱过不去的?再说,那花寡妇你也知道,她赖着和知府胡一图苟且的私情,已经拿了三年花王,占尽便宜,最冤的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婆婆啊!为这事,你婆婆可没少生气。”
冷知秋噗嗤笑出来,摇着头道:“表舅舅,我这被您逼着为表舅母的事出了把力,您不会从此就把我当什么仗义执公、打抱不平的女侠吧?婆婆和花寡妇的恩怨是她们彼此之间的事,我无故出头,赢了,婆婆她未必开心,输了,就更丢她的面子。您说是不是?”
“呃……”沈天赐愕然,“外甥媳妇儿这张嘴,真是很难说得过。”
冷知秋心想,我这说理的嘴未必强,只不过心里想的清楚,不会见风就是雨罢了。
然而她是无心去参加,有人却惦记着她。
那就是胡一图的夫人,胡杨氏。
胡杨氏和胡一图说了十里长街的所遇所闻,二人当即认定,那个贵人对冷知秋感兴趣,既然指定要看这场比赛,自然要比往年格外重视,几张年老色衰的旧面孔难免让贵人倒胃口,那冷知秋却是再合适不过的噱头。
因此,胡杨氏特地跑了一趟项宅,亲自去邀项沈氏,指名要带上冷知秋一起参加。
就这样,冷知秋不得不接下这瓷器活。
她与项沈氏商量比赛的细节,才知道这花王赛分两阶。第一阶是百姓选,参赛的花匠拿出一盆作品,由百姓往花盆前的封口箱子里投铜钱,得铜钱最多的五名花匠进入第二阶。第二阶是官选,就是以知府胡一图为首的各大小知县乡绅出面,评议高下,定出花王三甲。
往年第一阶,总是项沈氏得铜钱最多,但到了第二阶,却被暗箱操作,悄没声息的变成了第二名,甚至有一年连三甲都轮不上。
“如此比法,安有公平可言?姆妈,我还是和您一样,第一阶拿出好花来,给大家欣赏;第二阶,我用无花之花。”冷知秋道。
“无花之花?”项沈氏大惑不解。
冷知秋冲她慧黠一笑。
婆媳二人商量第一阶用什么花,项沈氏道:“往年大家都喜欢培植牡丹、芍药、春茶花……这些朵儿大、看着富贵热闹的。咱们苏州的老百姓不懂风雅,只单纯看花朵儿长得好不好,颜色、层数、大小、芳香,就是在这些方面下功夫。”
冷知秋心想,花本来就无分贵贱高下,风雅与否全是文人墨客一张嘴乱说罢了。
“这个就听姆妈的意思,知秋只管用心养护。”
项沈氏还以为这个文绉绉的儿媳妇会出什么歪点子,非要弄些梅花、兰花之类的“巧”物,到时候弄巧成拙就傻眼了,没想到她这么干脆,一时反倒愣住。
当下就决定还是用牡丹。
苏州水土本来不太适合牡丹生长,但多年来,项沈氏寻找土质配比,摸索牡丹的习性,包括光照、水的要求,成就是斐然的,在苏州,她种的牡丹堪称一绝。
冷知秋带着婆婆一起去园中挑选,最后选中一株“月光白”,细细修剪了枝桠杂叶,装车回城。
项沈氏问:“你的无花之花呢?”
冷知秋答:“无根,也无花,随处可为家。姆妈放心,后天花王赛上,知秋自然能拿出来。”
正说着,路上遇见了老对头花寡妇。
花寡妇也驾着马车去乡下园子里。她探头探脑的看项沈氏的马车,酸溜溜的讥诮道:“不会又是牡丹花吧?嘁,以为这苏州只有你沈小妹会种牡丹?咱们走着瞧!”
看她自信满满的样子,项沈氏又怒又有些疑惑。花寡妇多少能耐,她知道的一清二楚,没道理能种出比她好的牡丹来。那花寡妇的底气是打哪儿来的?
“不行,我要去看看那婊子在搞什么鬼!”项沈氏说着就要下车。
冷知秋拉住她。“姆妈,您腿上还没好利索呢!”
“我就怕那婊子玩阴的。”
“……”冷知秋听着这些粗俗不堪的用词,头皮有些发麻。“如果不是真本事,总会拆穿的,到时候更加下不了台,害人者终害己而已。姆妈,我们只管好自己的便是。”
“好好好,冷小仙!”项沈氏说不过她,儿媳妇总是有道理的,总是透着股仙气。
冷知秋对于这个新绰号,莞尔。
——
婆媳二人忙着准备花王赛的事情,公公项文龙也在忙着给女儿物色女婿人选,家庭运转正像发条一样进行着时,乱子就来了。
项宝贝真的离家出走了!
她学会写一些字,便歪歪扭扭留了封错别字占一半的书信,赫然醒目的放在空榻上。
“……吾去也,不去也午(许)会后X(悔)一X(辈)子,莫要生气,不论如何,吾是(誓)要见他一面……”
项文龙捏着那封信,一屁股坐在女儿榻上,说不出话来。
项沈氏也忘了生气,心慌慌的问:“宝贝应该还没走远吧?赶紧去追?”
这时候,再不说出实情,连冷知秋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姆妈,公爹,其实,宝贝要走的事,两天前我就知晓了,我还给了她一百五十两银子做盘缠,画了一张京师的地图。”
“什么?!”项沈氏气得要打儿媳妇耳光。
小葵眼色快,慌忙冲上前挡在中间。那一巴掌就扇在了小葵的脸上,虽然打得不重,却也现出一片红丝来。
桑柔站在一旁冷笑不已。看吧,娶的好儿媳,真是丧门星!
小葵跪下道:“夫人要生气,也先听听我家小姐说完。”
冷知秋感到一阵齿冷,婆婆打了她的贴身丫鬟,却痛在她脸上、心上。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打过,原本慢慢有些积淀的婆媳感情,看透了也不过如此,她是项家娶进门生孩子的,不是项沈氏的亲人,人家的亲人永远只有三个,那就是公公、项宝贵和项宝贝。
但她不后悔帮项宝贝逃家,那不是她对项宝贝有感情,而是因为从心底,她支持项宝贝的做法。
“姆妈,我已经让夫君的属下跟过去照料宝贝,她应该不会有事。有些话,知秋想要对公爹和姆妈说。人生在世,总是有万般无奈的时候,我不知道宝贝这样做的后果如何,也分不清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有些事本来就说不清对错——就像我爹娘,当初是为了我好,所以将我匆匆嫁进项家,如今他们却后悔莫及。公爹和姆妈也说为了宝贝好,要将她匆匆嫁人,谁又能保证你们将来不会后悔莫及?我很佩服宝贝,她是我见过的同龄女子中最勇敢的姑娘,她知道要把握自己的命运,迎难而上,甚至根本就没计较会不会有结果。有个故事说的是小马过河,公爹想必也知道,为什么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自己走一条路呢?”
她这番话,就算搁在今天,也是很开明的。千百年后的当今,依然有许许多多的父母在规划儿女的道路,让儿女成为没有主见、断不了奶的“巨婴”。
项文龙蹙眉沉吟。
可惜,项沈氏对这番话接受无能。
“老娘不管什么对错,什么机会,老娘只知道,如果宝贝出了什么意外,就是你这恶媳妇怂恿的!”
项文龙觉得她这么说有些不对,“其实,宝贝要去找那书生,你我心里原是知晓的,不算儿媳妇怂恿。”
又对小葵道:“你先起来吧。”
小葵站起来,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下去,道:“那晚奴婢也听到了几句话,宝贝小姐说,就算我家小姐不帮忙,她也照样离家出走,到时候饿死在外面,或者迷了路,都怪在我家小姐头上。老爷夫人你们听听,这事能怨我家小姐么?”
项沈氏一听就知道这话假不了,女儿的脾气她当然一清二楚。可恨小辈们胆子太大,一个个自作主张,万一出事情,她们这些小娃子担当得起么?
相对来说,冷知秋的处置已经算稳妥。
“当时怎么不来告诉老娘?”
“告诉姆妈,姆妈岂能干休?”到时候收缴了盘缠地图,把项宝贝逼急了,结果可能更糟糕。
说来说去,项宝贝去京师找她的萧哥哥,已经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其他人再争论是非对错,也于事无补。
“唉!唉——那个知秋,你去问问地宫里那帮臭小子,有没有法子知道我家宝贝到了哪里?”项沈氏最终道。
地宫?
冷知秋愕然,但也不多问。“好,明日花王赛一结束,我便回园子找张六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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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好久没有在题外话向送礼送票的妞们致谢了,原谅我在这方面口拙,说不出太多甜言蜜语,我感激的心情,你们懂的,么么
082 独一无二,不可相提并论
洪元30年农历三月十五日,草长莺飞,天气清朗。夹答列晓这一天是苏州府衙官办的一场花王赛的日子。
要说起“花王”,就不得不说,苏州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当世一百多年的时间里,战乱迭起,武术、兵器、造船乃至火药,都得到长足的发展,人们首先想到的是身家性命安全,其次就是吃饱穿暖。再来选几个青楼的花魁,每日歌舞斗艳,就算得上是难得“浪漫”。
苏州却不同。
苏州在当年的三王争天下时,就是乱世的奇景。当时三王之一张世峰,就盘踞在苏州,不论外面怎样腥风血雨,此处依然充满斗酒诗篇,每年都有“文曲庙会”、“茶王”、“花王”……等等不胜枚举的玩意,就像乱世一朵奇葩,迎风绽放。
何以苏州能够如此特立独行?过去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胜者为王败者寇,当朝天子出于种种考虑,涂改青史也是常事,本来的真相,又有几人知晓?
花王赛事因为皇帝对苏州的苛刻报复,一度停止了二十五年。近年才又放开管制,重新举办起来。
今年的花王大赛,和往年不同。因为多了两个不同寻常的人。
一个是新近名声噪响的项家小媳妇也参与,倾城美人,出现在百花盛宴,岂能错过?
另一个则是今年的主审官员,并非知府胡一图大人,据说是特派的八府巡按,督促江南八省的春粮、丁保,背景来头十分厉害。具体什么来头,却谁也说不清。
——
一大早,望月楼歌舞停罢,百步之遥的水镜台坐落在十亩荷花池畔,沿岸杨柳依依,水中荷叶新碧。
九曲廊桥蜿蜒,连接着池中央一个八角翠翅亭,亭四周伸出八个汉白玉凤嘴,潺潺喷着流水——今年的花王之最,作品将会摆上这个八角亭的琥珀圆桌。
水镜台上首,知府胡一图还没上席,只有下边几个县乡的小吏,神色紧张的频频往扶梯上张望。
当地最负盛名的梨香班在台前唱杂剧,唱的是“梧桐雨”。
百姓们早就围在了水镜台四周。
一些官太太、富贵士绅带着家眷,坐在前侧方的观景亭外,喝茶看戏。胡一图的夫人、儿媳就在里头,钱多多和沈芸也坐在她们旁边。
胡杨氏今天特别高兴。
她高兴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借今天的机会,自家老爷若讨得八府巡按大人的欢心,升迁指日可待。另一个原因就是冷知秋的参与,很有可能让花寡妇今年铩羽而归,那骚货和胡一图苟且,只要逮到机会,她当然要落井下石,叫那花寡妇从此在苏州混不下去!
冷景易知道自己的女儿也要参与其中,就让学生胡登科自行看书,他挤到前面,皱眉等待项沈氏和女儿出现。如此大出风头的盛事,他可一点也不乐意,就怕女儿招惹上麻烦。
不料胡杨氏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卓尔风姿的冷景易。“咦,冷家兄弟也来了!”
冷景易很想装作没听见。
“冷兄弟来这里坐吧,知秋她今儿要拿绝活出来呢!”胡杨氏坚持邀请。
她这一喊,钱多多和沈芸忍不住扭头去看,冷景易脸色沉肃,背负着手道:“冷某乃一介罪官,站着便好。”
胡杨氏讨了个没趣,回头对沈芸咕哝:“这姓冷的学问是好,就是脾气太硬,我家登科学他肚子里的文章还成,若学了他三分脾气,将来就不好做官了。”
这胡杨氏总把她儿子挂在嘴边,不论是埋怨还是夸奖,都是满满的优越幸福感。
沈芸淡淡一笑,想起自己的傻儿子,强忍着郁闷回应胡杨氏:“脾气总是随父母的,怎么会学师傅?放心吧。”
钱多多却道:“这姓冷的长得倒是不比项文龙差,难怪生出那么俊的女儿。”
胡杨氏会心一笑。
沈芸捧起茶杯喝,眼底冰凉。
其实项文龙也在附近。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人山人海的集会,这一点脾气和冷知秋是一模一样的。要不是妻子和儿媳妇要参与大赛,他是死也不会来这场合。他就站在最角落的一棵杨柳树下,远远看着水镜台,当然也看到了亲家公冷景易卓立于人群中的后脑勺。
同样是文士出身,他就不如冷景易那么硬骨头、敢冲敢闯。说来好笑,从脾气上来看,冷知秋倒像是他的女儿,项宝贵倒有几分像冷景易的儿子。莫非,这也是交错的缘分?
那边台前的“梧桐雨”刚唱罢,人们还没从“贵妃”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艳中回过神来,就听铜锣敲了三遍,琴声袅袅响起,一辆花车慢慢被抬出来,车上坐着一个不言而媚的女子,悠然弹奏古曲,一袭白裙,葱绿轻纱,纤指蔻丹娇艳得醒目。
“哇!玉仙儿!”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声惊喜的呼喊。
“了不得呀了不得,今年连玉仙儿都亲自献艺,真是不虚此行!”
“一会儿还有争奇斗艳的好戏,就看那项家小媳妇比这玉仙儿到底谁更胜一筹。”
“据说项家小媳妇长得是好,但才艺未必如玉仙儿。”
“哦?哎呀,女人要才艺何用?长得好就是最要紧的!”
……
议论声一浪又一浪,嗡嗡嗡的,也掩盖不了玉仙儿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琤瑽琴音。
一片热闹进行得如火如荼,开始有人催着喊:“开始啦,快开始啦!叫花匠们出来吧!”
花匠们没出来,知府胡一图大人倒是来了,点头哈腰、毕恭毕敬,每走一步,就回头“请”一下身后的男子,“大人请这边……大人请上座……”
那男子面色微白,五官很特别,眉宇疏朗带着贵气,下颚却削尖,又不像厚福之人,透着股阴柔的俊美。在其暗红的素锦直缀上,左右镶了两颗龙眼般大小的明珠,异光浮动,两绺青丝垂挂在胸前,羽冠长衫,广袖流绦。
这是一种扑面而来的张扬,浑然不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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