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抱了必死的决心,若是侥幸铲除了他,必是家师庇佑。若不幸死于他手,也算贫僧命该如此。”决绝的开了口,目光认真的望着她:“孟央,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就是为了求你帮我隐瞒琳青,他若是知道了必定会随我同去。琳青是师父最疼爱的小弟子,我断不能让他也送了性命。”
眼睛里溢满泪花,她双手有些颤抖的握紧他的衣袖:“师父,求你不要去,你明知自己是白白送了性命。”
己巳含笑望着她,目光怜悯:“他必须给九泉之下的师父师兄一个交代,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孟央,不要怕,以后的路很长,你必须有独自走下去的勇气。”
本以为会下雪,谁知次日一早难得的出了太阳,晴朗的天气总算给人带来一丝暖意。
呵了呵冻得通红的双手,她端起木盆里洗好的衣服,沿着溪流返回梅林。刚刚走了两步,就听不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脚步当下有些迟疑。
“师父说了不会见你,你赶快回去吧,等再久也是没用的。”小童的声音已经略显不耐烦。
“劳烦你再通传一声,他若是不肯见我我是不会离开的,替我求求他好不好?”
低声的哀求,竟是芸娘的声音。她想了一想,最终放下木盆转身走了过去。潺潺流水的溪边,远远看到一辆马车安静的停在那里,旁边的巨石上是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圣医谷。石底威严郑重的写道:私家重地,擅入者死!
巨石旁,一抹娇倩的身影孤寂的站着,目光无助的望着前方,死死的绞着手中锦帕。对面站着的两个青衣小童似是懒得再与她争辩,颇为无奈的转身离开:“师父的话我们已带到,你好自为之吧。”
她的目光顿时黯淡下去,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
“芸娘?”
站在一旁叫了一声,她立刻顺着声音望去,有些惊喜的说道:“五小姐,真的是你。”
孟央笑了笑,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接着解下身上的披风为她披上:“瞧你冻得脸色都青了,既是相见琳青,为何不进去等?”
芸娘凄然一笑:“青儿不会见我的,我已经等了一宿,不敢擅自进去找他,那样他会更加厌恶我。”
虽是不解,她仍旧劝慰道:“他不肯见你,你也不必这样挨冻,先跟我去找个地方取暖,慢慢等他。”
她却摇了摇头,眼泪顺势而出:“没有机会了,五小姐,人命关天,青儿再不救他,他就真的死了。”
一旁的马车上隐约传来男子痛苦的呻吟声,她这才发觉车上有人,当下有些诧异,芸娘泣声道:“那是我相公,月前赶路回城,也不知被什么咬伤,全身开始溃烂,疼痛难忍。数次见他欲举刀自尽,若不是我拼死相拦,恐怕他就…。五小姐,若再得不到救治,他就真的死了。”
相公?孟央心里一震,不由得脱口而出:“他,是琳青的父亲?”
芸娘先是一愣,随即低声道:“青儿都告诉你了,但他不是琳青的父亲。”
微微的愕然,她随即反应过来,叹息道:“不管他是谁,琳青不肯救他,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你何不找其他大夫试试。”
“若是有半点法子,我哪里会找他,我欠青儿太多,这一生怕是还不了了。”她说着,忍不住痛哭起来:“五小姐,你不知道,青儿是我八岁时所生,一生下来就被我扔到了山里。我原以为他一定活不成了,岂料十几年后竟然在健康城遇到他,他的左耳后有一颗红痣,我永远都记得。青儿虽不肯认我,但还是为我赎了身,甚至给了我大笔的钱经营红舞坊,我知道他不是表面上那么冷漠。”
愣愣的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芸娘含泪抓住她的手:“当年我只有八岁,根本什么都不懂,被人拐卖至青楼才有了青儿,当时我很害怕,就偷偷将他扔在山里。后来,后来我在健康城遇到青儿,他的耳后有一颗红痣,我永远都记得。青儿虽不肯认我,但还是为我赎了身,甚至给了我大笔的钱经营红舞坊,我知道他不是表面上那么冷漠。”
自顾自的说着,孟央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冰冷的让人心疼:“我想弥补他,所以加倍的对他好,有我这样的母亲一定糟糕透了,我给了他那样不堪的出身,又不顾他的死活遗弃了他…。他一定嫌弃我做了十几年的娼妓,我根本不配活着!”
泣不成声的哭着,她的手被她抓的生疼,心里万般不是滋味:“琳青不是那样的人,当年你也是没得选择,你定能理解你的。”
“不,青儿恨死我了,无论我怎么求他,他都不肯医治我相公,五小姐,你替我求求他好不好,所不定他会听你的。”她的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牢牢的抓住她的手。
明知事情不会像表面这样简单,她有些不忍的垂下头去:“他那样倔强的人,我怎么劝的动他。”
芸娘的手逐渐松开,面上泛起深深的绝望:“是啊,青儿是那样的固执。”
一路心神不宁的端着木盆返回,还未走到梅林,就见一俊俏的青衣小童迎面而来,见到她禁不住扬起笑脸:“孟姐姐,我刚刚去木屋找你,你不在,师父请你过去一趟。”
这青衣小童是琳青的大弟子苗子,年约十五六岁,平日见他总是很欢快的样子,孟央禁不住对他柔声一笑:“你师父可是有什么事?”
苗子摇了摇头:“我可不知道,师父哪里会对我讲这些。”
见她端着木盆,他便上前想要接过:“我来给姐姐晾衣服,你去找师父吧。”
她赶忙将木盆移过:“哪里能要你来干这些,这样,我先将衣服放下,等会回来再晾开。”
说罢,她将木盆放在一旁的梅树下,起身对他笑道:“走吧。”
穿过梅林,路途一处长亭,冬日萧条的景象格外荒凉。她记得刚来那会,圣医谷里还是百花齐放,处处景色优美,如今已是冬日,再过不久一切又要重来,一年又一年,时光真是流逝的无影无踪。
出神间,已经入了很大的园子,清淡的药草味弥漫而来,这园内本该种满青嫩的草药,因着是冬季显得有些空旷。前方院门的台阶上,高高站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眉目灵隐机智,见到他们面色立刻沉了下来,本着脸看了孟央一眼,对一旁笑着的苗子道:“马屁精!”
苗子一愣,无可奈何道:“小师妹。”
心里叹息一声,她依旧对她友好的笑:“杏子,几日不见你又漂亮了。”
小姑娘不屑的撇了撇嘴,转身走入院内。
随后进了院内的房中,才见琳青正坐在正室的坐席上,目不转睛的望着桌上的药方,顺手拿起一旁的药材闻了闻,微微皱起眉头,脸色有些疲惫。
脚步停驻在门前,良久,他才抬起头不经意的看到她,眉头皱的更深了:“你以为自己是一扇门吗,站在那干吗,还不进来。”
孟央顿了顿,无奈的开口道:“你看得那么入神,我是怕打搅到你。”
“你这蠢女人,明明是我叫你过来的,你脑袋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难怪忧虑成疾。”他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即便习惯了他的口不择言,她仍旧忍不住叹息一声,问道:“你找我?”
琳青随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垫,她立刻会意上前坐下,疑惑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懒得看她一眼,又指了指桌上的腕枕,示意她将手放在上面。孟央仍旧不解:“这是做什么?”
终于无奈的抬起头,眼中有着小小的火苗:“你可真烦,把你叫过来诊脉,老是问东问西,己巳那秃驴就在圣医谷,我能把你怎么样!”
她当下有些不好意思,脸红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因为平日你都是去梅林为我诊脉,我……”
“路那么远,你还想我每天都跑过去,你以为你谁啊!”充满戾气的斥责声。
字字使她感觉冷漠,咬了咬唇,将手轻轻放了上去。琳青沉默着搭上她的手腕,良久,脸色更加阴郁了:“你每天都在想什么,警告过你多少次,自你从悬崖跌落早已心脉受损,又整日胡思乱想,心郁难解,你是找死吗!”
猛地提高了声音,惊得她飞快的收回手,眼中有着惶恐之色:“对不起。”
见她这样,他的声音禁不住缓了一些:“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保了你的性命,你可不要砸了我圣医谷的名声,要死也等我医好了你再去自刎。”
沉默着不再说话,半晌,才迟迟的低声道:“你不开心吗?”
琳青本欲发火,听到她的声音怯怯的,不由得软了下来,木着脸道:“是啊。”
正要开口询问原因,忽听门外传来一弟子的声音:“师父,那女子在外怎么也不肯离开,看着脸色都成青紫色了,弟子们半点法子都没有。”
“啪”的一声,桌上的茶杯被摔落在地,接着是他怒火冲天的声音:“要她等下去,等到老死,等到我也老死,回去告诉她,要我去救那个男人,除非我死了!”
门外小童慌忙离去,她的心不由的紧张起来,担忧的望着他越加苍白的脸色:“琳青…。”
见他沉默着不说话,表情生冷僵硬,犹豫了很久,她才低声道:“芸娘她等了一宿了。”
“你见过她了?那么她一定央求你来劝我了?”冷漠的嘲讽声。
孟央鼓起勇气:“不管发生了什么,改变不了她是你母亲的事实,况且,她是真的很疼你。”
“别说了,我不会见她,让她滚,我永远不想再见她!”
厉声打断她的话,她也禁不住皱起眉头,声音不由得沉了下来:“我原以为你不是世俗之人。”
琳青深深的呼吸着,最后竟然红了眼圈,抱着头闷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在嫌弃她?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一个八岁的雏妓所生,生下来被遗弃山里,多年后的重逢发现她做了十几年的妓女……她的经历是这样的不堪,我的身世亦是这样的不堪,我一直在努力的接受她,很努力很努力的想要接受她,我以为我做到了。”
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孟央禁不住伸出手去握他的手背,才发觉冰凉一片。“我为她赎身,努力洗清她的过去,虽然无法把她当做母亲,但在我心里她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可现在她求我救那个男人,她竟然求我救他。”
凄然无助的声音,她忍不住劝慰道:“琳青,你可以三番四次的救我,为何不肯给她一个机会。”
半晌,他才微微抬起头,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神色惶恐:“她一定没有告诉你,那男人是个半死的糟老头子,正是很多年前将她拐入青楼的禽兽,她竟然这样作贱自己,瞒着我与那人在一起缠绵数年,我恨不得杀了他们!”
终于低低的哭出声来,死死握住她的手,似是在寻求最后一丝温暖:“别劝我,求你别劝我救他,这是天理报应,我怕自己会克制不住冲过去杀了她,我怕自己会把她杀了。”
琳青是这样清傲的人,他喜欢穿纯白色的衣衫,他容不得一丝的瑕疵,他的身边永远是干干净净的,洁癖到这个地步的人,他怎么忍受得了这样的事实。
孟央真的相信他会杀了芸娘,在他努力的想要洗清一件东西,却发觉无论怎么洗上面都是脏的,哪怕心里万分的喜欢,他仍会不顾一切的毁了它,这便是琳青,他容不得自己的周围出现任何污点。孟央的眼圈微红,感觉到他深深的痛苦,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抚上他的轻颤的肩:“好,我不劝你。”
“我本身就是一个污点,我有着这样不堪的出身,我杀了养大自己的师父,我竟然将他剁成了肉末,我才是这世上最脏的人,我洗不清一身的污渍,孟央我洗不清了……。”
兴许是芸娘的出现给了他太大的打击,他的精神几近到了崩溃的边缘,提及自己的师父圣君更是克制不住的颤抖,孟央这才发觉,自己从来不了解这个赢弱的少年。
都说圣医谷圣君是个凶狠毒辣之人,但他毕竟是养了他六七年之久的人,没有圣君的精心栽培,绝没有今日的琳青。
谁也不知道凶残的令人发指的圣君在他心中究竟是怎样的地位,谁也看不穿这个少年心里隐藏的巨大心事,亲手杀死养大自己的师父,这么些年他的心究竟该有多痛……。
起身跪在他的面前,她第一次将他拥入怀中,面对缩成一团无助痛哭的琳青,她眼里隐约含着泪光:“都过去了,琳青,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这个少年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他不愿意救的人就不救,不想见的人就不见,拼命想要忘记的事就有它过去,他该有自己的道理,任何人都不应劝阻。
【062】幸亏你还活着
刚刚穿过梅林,竟见木屋前的绳子上晾满了衣服,屋门是敞开的,心想着是己巳师父过来了,于是走上前对着屋内轻声道:“师父?是你吗?”
没有任何的回应,她的脚步顿时停下来,心里生出几分警惕,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就见屋子里突然走出一人,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双熟悉的双眼,当下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轻声道:“你怎么在这?”
斛律浚眼眸深深的望着她,笑道:“我来了圣医谷数日,琳青说你不愿见我,只好自己寻来了。”
见她只是沉默,他便走上前站在她面前,缓缓伸出手想要撩开她遮住右颊的长发,却被她别过脸躲过,他的声音有些深远:“当年初见你的时候,就如同此时一样,我站在你面前撩开你额前的长发,你的眼睛明亮的不可思议。那一日的场景,我一生都难以忘怀。”
“过去的事我都已经忘了。”平淡至极的声音。
他的面色不由得黯然,轻声道:“你还在怨我吗?可是孟央,如果司马睿真的爱你,又岂是我们这些人可以糊弄的,说到底,他从来没有信任过你。”
微微垂下眼睛,她开口道:“我说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若是没什么事,就请离开吧。”
意料不到的冷漠,斛律浚有些慌乱的想要拉住她的手:“如今你已不是琅邪王妃,我可以为你舍弃敕勒部落,孟央,跟我走吧,我不在乎你毁掉的容貌,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吧。”
退后的将手移开,她抬起头淡淡的望着他:“我早已不是琅邪王妃,站在你面前的也绝非昔日的孟央,你为何还并不清醒。”
“我清醒不了,不管你是谁,在我心里永远都占据一席之地,我曾欠了你这么多,为何不肯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更何况,我是真的爱你,我甚至愿意为你舍弃自己的身份,这一点司马睿永远做不到。”
深情款款的说着,却听到她突然的淡笑声,开口道:“如果敕勒没有败在琅邪大军之下,如果你不曾败给王爷,今日还会站在这信誓旦旦的说愿意为我舍弃自己的身份吗?斛律浚,你爱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他一愣,半晌才开口道:“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但是孟央,司马睿又何曾不是这样,每个人都是这样,只有先学会爱自己,才有能力去保护想要守护的人,不是吗?”
她心里重重的叹息一声,有些无力的想要走进屋子:“我说了过去的事都忘了,不要再提他,你走吧。”
猛地被他拉住胳膊,回过头才见他一脸的隐忍,在她的印象里斛律浚永远都是温和有礼的样子,这样的他是她完全陌生的,当下有些惊慌:“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