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都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理,一步不让。朝堂剧变,一触即发。
然而被推向这场争斗风口浪尖的,既不是这些儒臣武将,也不是那个已在狱中的沈无涯,而是另外两个人:一个是雅容,另一个便是初兰。
雅容自不必多说,单说初兰在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一则,沈无涯是初兰保举的,这谁都知道。旁人自然不知当时初兰极力提拔沈无涯的原始动机不过是与相公闹脾气,只当这沈无涯是初兰的亲支近派。当日沈无涯在朝堂之上力陈雅容“罪状”之时,便有大臣暗瞥初兰。当时初兰是眼观鼻,鼻观心,别说不敢抬头,只连大气都不敢出,就怕是惹人话柄,挑出更大的矛盾。
二则,虽说这些清流儒官一向清高自傲,绝不攀附权贵。但在当朝的几位公主之中,他们中的多数人还是偏向初兰的。在许多不触及他们底线原则的事情上,他们一向站在初兰这边,若说是唯初兰马首是瞻却也不甚夸张。这其中的根源,还要从德郡王说起。
德郡王出身商人之家,虽说得了圣宠,一步步封爵封王,然终因没什么根基,致使这一路走来吃了不少的苦。后来有了初兰,德郡王眼看着其他五位公主均出身王侯将相,就连出身最低的四公主满月,其父家亦是几代为官。德郡王不由得为女儿的将来担忧起来,他掂量着既然无法改变出身,那就要在其他方面下功夫。
于是,一番审时度势,德郡王将目光投向了科举出身的一众文人身上。德郡王自幼接触了不少文人才子,知道他们对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王孙贵胄天生存了一份敌意。相对来说,他这商家出身虽也被这些文人看不起,但到底占了些便宜。
一旦打定了主意,德郡王便有条不紊地开始为初兰铺路了。这些年,借着初兰掌管吏部之便利,德郡王以选贤任能为由,提拔了不少科举出身的文人。从早些年的李子梅,到近两年的林景皓,都是德郡王本着这个筹谋,或提拔,或拉拢的。
到如今,十几年的时间,这些人中不少成了国之重臣,朝廷股肱。虽说势力尚无法与雅容、昭辰相提并论,但的确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因着德郡王的提拔,在这些清流儒生心中,初兰自然与其他公主不同。倒也不是对德郡王的提拔如何感恩戴德,归根到底还是文人的清高自负起了作用。这些人只将自己当成了千里马,将德郡王及初兰当成了慧眼识珠、知人善任、选贤任能的伯乐了。上次初兰刚刚亲自理政,便力举了一个沈无涯,也算是歪打正着,她在这些儒官心中的贤明形象竟是更稳固了。
也是因着这些个原因,渐渐的,在其他人眼中,这些清流儒官也就成了所谓的郜兰一脉。因此,在这场武将与清流的对抗之中,初兰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初兰觉得自己真是无语问苍天,莫名其妙的就被卷入了漩涡的最中心,如今朝堂上下,多少人看着她的动作,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是一步也不能走错。
不过,这事虽说凶险,在她看来,却也并不是什么死路,若是想开了说白了,倒也不难解决。
母皇之所以惩办沈无涯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来,母皇多年夙愿得尝,正兴奋之时,沈无涯偏就迎头来了盆冷水,她老人家自是愤恨。二来,虽说母皇未必不觉得这封赏过高,但为了彰显“功必赏,过必责”的皇帝威严,即便是捉襟见肘,这封赏也是不能不给。
初兰想着,大姐一向宽宏,有容人之雅量,不会与沈无涯这区区五品官较真儿,断不会落井下石,即便是那些武官不忿,以大姐的气量和威信也不会出什么大事。等过些日子,这事儿过去了,她趁母皇高兴时,找个由头给沈无涯说两句好话,母皇未必不肯放沈无涯一马。大姐不是昭辰,既不会认为是自己故意和她过不去,也不会秋后算账,往死里整治沈无涯。
然,初兰这头自认为盘算得明白,却独独算漏了一步,倒不是别人,偏偏就是那些偏向着她的清流儒官!
第四十二章
初兰与林景皓自大婚后感情日浓,却少有闲情风花雪月。除了林景皓公事缠身,初兰自己也是大事小事接连不断,先有洛飞一案牵扯出陆成、昭辰,直到她被禁足;紧接着又被派去商泽筹粮,期间又有暗流涌动;如今大姐凯旋而归,她偏又陷入沈无涯惹出的这场纷争。
这日正逢沐休,没了连日来朝堂上的压抑,正好给初兰个喘息的机会。她吩咐了府里上下的奴才,若有人来见她,只说她身体欠佳,一概不见。林景皓今日也是推了所有的公务,只留在府中陪着初兰赏花作画。
偷得浮生半日闲,书房内,林景皓伏案作画,初兰则在一旁为他研墨,却也不看那画的好坏,只凝着作画之人专注的神情,嘴角上挂着难掩的甜蜜笑意。林景皓不时抬头,二人相视,眉目间情意流转,实可谓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待到林景皓收笔,初兰上前一步,细看那画,噗嗤笑出声来,打趣道:“都道咱们林探花如何才学广博,妙手丹青,怎么画幅梅花竟是这样的?”
林景皓听了这打趣,不嗔不恼,只笑道:“公主倒说说,臣这梅花哪里不好?”
“这还用点明吗?”初兰道,“都知这作画讲求虚实、动静、疏密。你画这梅花全无疏密、虚实可言,都是一个模样,这画莫说才俊,只怕是小儿也比不上呢。”
林景皓道:“人家作画是求意,臣作画是求实。”
初兰娇瞪了她一眼,只道:“那就更不对了,你何时见过梅花这样子的,两两一枝密密挤在一起,一枝不多,一枝不少的。”
林景皓正色道:“公主有所不知,在臣的家乡遍山皆是这样的梅花。公主看这两两一枝的花朵,正是一雌一雄,双生并蒂。若是一朵枯萎了,另一朵也是开不了一时三刻便要凋落的,宛如水中鸳鸯,相伴一生,故而又称鸳鸯梅。”
初兰原是不信,想林景皓定是哄她,怕不是又要与她说什么甜言蜜语。可见他此刻言辞凿凿,说得真切,却也不像是信口胡说,脸上更是一副不容质疑的神情,心下也没了底气,心道或真有这样的梅花不成?倒也不奇(炫书…提供下载…87book)怪,天下之大什么样的新奇事物没有呢?
只才这么想着,便见林景皓严肃的神色一转,露了戏谑的笑容,只道:“这花既是一雌一雄的一对夫妻,自然是要黏在一起的,就如公主与臣一般……”他只说着,竟不知何时已揽了初兰的腰,把她圈在了自己怀中。
初兰这才发现上了当,娇蛮地锤了他一下,啐道:“没正经,就知道你是变着法的逗趣我。”
林景皓笑着握了初兰挥上来的粉拳,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啄,抬头见了初兰的娇美,不由得复又吻上那朱唇。原本的温柔浅吻,在得到初兰的回应后,变得愈加热烈,手也开始不安分的在初兰的腰间揉捏着。
“别,这是书房……大白天的……”初兰捏住了林景皓几要探入她衣下的手。然这娇音落在林景皓耳中,却满含了欲迎还拒的挑逗,炙热的吻离了那朱唇,沿着玉颈流下。初兰渐觉身酥骨软,只嘴中呢喃着:“别……景皓……别……”,身子却是无力阻挡林景皓的探取,反而不自觉的去迎合着他的热情。
衣衫渐松,初兰微昂着头,胸口春光乍现,美目半闭,低喘吟吟,愈发勾起了林景皓更狂热的欲望。他索性一把将初兰抱坐在了桌案之上,顺势将初兰胸口的衣衫扯得更开些,吻上了去。初兰拥住林景皓,高昂玉颈,只觉身躯似融化了一般,一股强烈的欲望自小腹蔓延开来。
亲吻,揉抚,低喘,娇吟,缱绻痴缠渐入佳境。
忽地,两下敲门声打断了这几入高/潮的缠绵,只听外面画眉带着试探的声音,轻声道:“公主?启禀公主,孙御史和张大人在府外求见。”
初兰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用手推了推林景皓,林景皓正起兴,如何能收得回,热吻密密地落在了初兰的胸口,手则顺着初兰的腿一径向上,探索揉抚着。初兰见推他不开,只略调了气息,回道:“让他们,回吧……”
画眉站在门外,虽未亲见屋内是怎样一番情景,却也猜个八九不离十。她才过来时,便隐约听了屋内传来细细的喘息声,这会儿听了公主这声音直个发颤,更是明了了,脸上不由得也是一片娇红。这光景,她这做奴才的本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打扰的,只眼下这事儿还真非公主出面不行。她只好咽了咽唾沫,壮着胆子道:“回公主,才已经和两位大人说公主不适,不见人了。只两位大人执意不走,还说今日若见不到公主,就在府门口长跪不起。”
画眉回了这话,屏息静听里面的动静,却许久未见有回话,只她又不敢再高声打扰,正无措之际,但听屋内传来公主的声音:“带他们到前厅,本宫这就过去。”
一盏茶的功夫,前厅。
初兰费了好大的劲,在应承了尽快打发走这二人,再好好补偿给他之后,方是挣脱了林景皓的痴缠。这会儿她正站在前厅后的小室,略停了停,作出一副稍显憔悴的表情进了前厅。
孙如尘和张墨均为三甲出身,为官多年,身居要职,一为右都御使,一为大理寺卿,素以清廉刚正闻名,在清流儒臣中颇有声望。不用言明,初兰便知他二人此来所为何事。
果不其然,二人甫一坐定,便表明了立场,此来正为沈无涯一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慷慨激昂,远引圣贤之言,近举前朝之例,直说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大有立时凌然赴死的气魄。
初兰只静听,偶尔点头称是,心中却是苦不堪言。
一番慷慨陈词后,孙如尘从袖管中抽出一份奏折,恭敬地递了上去,只道:“这份折子乃是臣与张大人执笔撰写的一份折子,在京大小官员近百位在上面签了名,只请公主上奏皇上,还沈大人一个清白,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初兰接了这折子细看,不禁一个头两个大,只见这折子竟是洋洋洒洒近万言,措辞亦颇为犀利激烈,初兰心道他们这不是存心送她到母皇那里领死吗!?没想这还不算,只听那张墨开口道:“臣等已经下了决心,如若这封百官联名的折子仍不能打动君心,臣等便去正德殿前跪谏,誓死捍卫公理正道。”
初兰忙道:“大人们何必如此呢。”
孙如尘道:“公主不必为臣等担忧。为官者,上谏君王,下为百姓,虽死荣焉!”
初兰心中直个叫苦,只得讪讪点头,说道:“请二位大人放心,本宫心里有数。”二人见初兰收了折子,只道公主应承了此事,终是如释重负地起身告辞。
孙张二人的背影甫一消失,厅后的竹帘便被掀开,林景皓从里面走了出来。初兰知他定是一直隐身于后室静听他们的对话,随手把那份折子递给他。
林景皓接过折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眉梢一挑,不住地点头,语带讽刺地哂笑道:“果真好文采!他们这是怕沈无涯死不了,紧赶着去推他一把啊!”
初兰自然明白林景皓的意思,眉头一拧,开口道:“他们真要这么闹下去,只怕掉脑袋的就不止是一个沈无涯了。”
林景皓收了笑容,语中不无担忧的道:“公主有什么打算?”
初兰叹了口气,愁眉不展,只道:“能有什么打算呢?这可才叫进退两难。这折子我要是递了上去,除了被母皇训斥一顿,什么作用也起不了。只怕不但救不了沈无涯,反而会激怒母皇,沈无涯自是必死无疑,这些联名的大臣或也要受牵连,只一个煽动皇嗣内斗的罪,他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林景皓点点头表示赞同,这事儿原只是沈无涯个人的行为,可若是初兰介入,那不管动机如何,就真成了皇嗣内斗了。皇帝自然不容,定会处死沈无涯和带头的几个大臣,以儆效尤。
初兰继续说道:“可若是不递,这些大臣们怕也不能甘休。弄不好他们还真敢跑到正德殿那儿死谏,这不又犯了朝堂大忌了?!”
林景皓接口道:“朋党之罪,亦是死路一条。”
初兰深叹一口气,这些道理他二人讲得明白没用,那些个儒臣们那里却是说不通。虽说他们当中不少人亦是为官多年,不会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只他们心中尽是公理大义,做事非要分出个是非黑白不可,为此即便是搭进性命却也在所不惜。以前,初兰对他们这种气概,更多的还是敬佩之情。只眼下,初兰却实是叫苦不迭,终是明白了为何同是科举出身,林景皓却总也看不上这些个文人才子,真是怎一个迂腐了得啊。
初兰皱着眉头思量了好'TXT小说下载:www。87book。com'久,似有了些主意,却也无甚把握,只向林景皓问道:“眼下,或只有一个办法。便是去找大姐,她为人宽容大度,想来应该不会难为沈无涯,亦不会对我生什么嫌隙。让她去向母皇说个情,应该是唯一的办法了。你说,这样可好?”
林景皓却是皱眉不语,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心中有更深的忧虑。他承认这或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若换作是他,他也会有这种选择。不管长公主的宽宏是故意做出给人看的,还是她真有容人之雅量,此事初兰只要开口,没有不成的可能。如今圣旨已下,长公主索讨之封赏均已得到,她犯不着自贬身份和沈无涯一个区区五品小官较劲。她只要开开口,不但卖了初兰一个人情,更成全了她宽大的美名,何乐而不为呢。
他所担忧的不是这个办法是否能行得通,而是担心初兰,她虽聪明,亦有筹谋,只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太容易相信人了。
皇长女,如此特殊敏感的身份,要想在瞬息万变的朝堂争斗中站稳脚跟,并博得众人之赞誉,得尽人心,实非易事,而承容却做到了,这绝不是一个骁勇善战、胸怀坦荡,宽宏大度便能行的。她比那野心勃勃,却只会做表面功夫的尚辰要高明得多。
初兰见林景皓这神情,只当他是担心她再落得上次洛飞、陆成一案那样的下场,只笑道:“你放心,大姐不似二姐,她心肠宽厚,没那么多的阴谋算计。我只把话说开了,她自不会多心。”
林景皓见初兰一脸率真,更是担忧,开口道:“公主纯善,只把人往好处想。然,人心难测,说句大不敬的话,长公主的宽厚未必不是做给人看的。”他这话原有深意,并非就事论事,而是借机暗示初兰今后莫太易轻信。
只初兰听了却不以为意,未曾多想,仍以为是林景皓担忧此事是否可行,只叹笑道:“你这话倒是多虑了。即便真有心隐藏,这么多年她又如何藏得住?况又对着自己最亲近之人。我们自小就在一起,日日相处,难不成她天天对着我演戏不成?倘真如此,那实是枉费我一片真心对她,真真叫人心寒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初兰这话虽是在说雅容,却不想是直戳了林景皓的心窝子。林景皓只觉初兰的话字字戮心,句句刺骨,一时间竟是不敢直视初兰的眼睛,只低了头,抓起初兰的手凝视婆娑着。
初兰不知林景皓的心事,见他这光景,只当他为自己的多心而尴尬,便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放心,我有分寸的。”见他仍是低着头不说话,只调皮地笑道,“即便大姐真如你所说,我也不怕,我这不是还有你的吗?有你这个军师在我身边,我看谁还能算计得到我。”
林景皓眸中一动,许久,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