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杏红荷花蜀绣长裙,罩了一件同色的小褂子,头上挽了个时兴的高髻,确实是个漂亮的妇人。只是她略显削瘦的一张瓜子脸上此刻尽是怒色,双手撑着腰,眼角微挑,尖刻的喊道,“老东西哭什么哭!这死丫头命那么硬,哪容易就死了?不要给我号丧,马上给我滚到清心观去!”
这不是她那刻薄的杨二姨娘还能是谁?秦如锦不知被她骂过多少回死丫头,托杨姨娘的福,她还真的大难不死,逃过一劫。
秦如锦相信她是真的回到五年前了。上天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重新来过,讨回公道。她还记得这是她十二周岁时发生的事,杨姨娘要趁夫人和老爷不在把她送走,她不肯坐杨姨娘安排的马车,硬是被拖拉着架出门的时候,她心一横撞上了墙角。这一撞她整整昏迷了一个月,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那个偏僻苦寒的清心观了。
可怜的是她体弱多病的娘亲,一个月里受尽了杨姨娘的折磨,她的娘亲就是在这一次事情中留下了病根,从此再不能下床走路了!她七岁的弟弟只不过瞪了杨姨娘一眼,就被杨姨娘关了大半个月的柴房,哭的嗓子都哑了。后来还是秦如锦拼着命赶回来在杨姨娘门前跪了好几天,杨姨娘才放了她弟弟。
秦如锦咬住了嘴唇,上一世她实在过的太窝囊,连带着自己爱的人无论是娘亲、弟弟还是奶娘都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这一世,她一定要活出个不同来。
首先就是先要把杨姨娘的威风压下来。秦如锦奋力要挣开冯妈妈的怀抱,原本虚脱无力的身体还硬是挤出了不少力气。冯妈妈惊觉如锦的挣扎,忙止住哭声低头看,见如锦正睁大了一双水汪汪的明媚大眼看着她,哪里还是刚才那个奄奄一息的样子。
“姑娘,你醒了?!啊,真是太好了!”冯妈妈高兴的大喊。
如锦强压下心中的相见之喜,微微点了点头,“奶娘,您先放开我吧,我头好疼……”冯妈妈眼中满是心疼如言放开了手,如锦摸到自己的额头,草草的裹了一块深蓝色纱布,虽然绕了几层,鲜血还是渗透了出来,纱布湿湿的。如锦一阵头晕。
“醒了就醒了,还装什么死?以为我瞎了啊?”那边杨姨娘早看到了这边的动静,暗暗松了一口气,本来就没想真的让如锦死只是送她去清心观吃苦去,可谁知道这死丫头平时柔柔弱弱的今天就跟吃了豹子胆似的不要命的撞墙,可把她吓得不轻,何况就是真想让她死也不是在这秦府门口这么惹眼的地方。这会儿见如锦活过来,杨姨娘反而放下惊惧嘴里越发不饶人起来。
“二姨娘,我家姑娘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您就大发善心绕过她吧!奴婢给您磕头了。”冯妈妈说着就要跪下来,如锦眼疾手快立马抓紧了冯妈妈的手不让她跪。
“姑娘?”冯妈妈惊愕的张大了嘴。如锦努力克制着眩晕感,摇了摇头。
“哎呦,今天六姑娘脾气大得很哪,又是撞墙又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杨姨娘娇声细语,拿了一条绣工精致的苏绣帕子捂着嘴咯咯笑,看向如锦的目光却像针尖一样让人觉得刺疼。她旁边那些惯于见风使舵的人精立马附和着大声责骂起如锦来,一个个鼻眼冲天的乱嚷着。
如锦若是不曾经历过前世那些痛不欲生的事,或许还真是像一般的小家碧玉一样要嘤嘤哭泣了。但现在她可不会。她动了动身子,要站起来,冯妈妈立马心有灵犀的扶起了她。
如锦笔直的站在台阶下,身体还是有些弱不禁风,可是那种经历过生死的气势透过她那双坚决而毅然的眸子散逸开来,硬是把那些聒噪的婆子们镇住了。杨姨娘也是一惊,真是见了鬼了,今天这死丫头怎么越看越觉得古怪。眼神怪吓人的。
如锦眼神扫过台阶上的众人,目光落在刚才说的最来劲的王婆子身上,忽的绽开一个浅浅的笑容,“王妈妈今天真是中气十足啊。喊得来劲,骂得也来劲。”
王婆子是杨姨娘带来的陪嫁的几个婆子之一,还算是杨姨娘的心腹之一,平时仗着杨姨娘的信任在秦府也小小的威风了一把。这回见一向是最柔弱不得待见的如锦竟然话中带刺,还只挑她来说事,不免觉得被落了面子,登时就换上了阴测测的面孔,朝如锦吼道,“哟呵,你这种贱蹄子居然敢忤逆我们家姨娘,我教训教训你哪错了?还不给我们家姨娘赔礼!”
冯妈妈一听王婆子是发飙了,恐怕姑娘要吃亏了,赶紧拉着如锦的袖子小声劝道,“姑娘,给二姨娘道个歉吧,不然……哎。”如锦反手握住冯妈妈粗糙干瘦的手,低低说了句,“奶娘别担心,我有办法。”
冯妈妈还要说什么,如锦已经开口了,声音严厉无比,“王婆子,你是什么东西,我一个堂堂郎中府的正牌小姐,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婢子来教训了?你把老爷夫人放在什么地方,你居心何在?”
王婆子见如锦的目光较之先前更加沉静坚定,丝毫不乱,心中首先就畏了三分。待得如锦不卑不亢的开口,又把老爷夫人抬出来,想到郑夫人的手段,王婆子不禁慌神,“我什么时候不把夫人放在眼里了?我是看你对我家姨娘不敬才出言教训你,”说到这里,忽然想到杨姨娘在身边自己根本不用怕,底气又回来两分,“对,我就是替我家姨娘教训你!”
“哦,这么说,王婆子是把老爷夫人放在眼里,又是能和姨娘一条心来教训我这个庶出六女喽?!”如锦不急不慢的说道,余光扫到杨姨娘渐渐阴郁的脸色,帕子也捏在了手心里,看着她的目光中带着寒意和疑惑。
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的人,如锦想到杨姨娘的出身暗暗赞道,在宅门里很敏感很懂实务,也难怪得了秦老爷这么多的宠爱。
王婆子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叉着腰向前走了两步,头抬着用鼻子哼气,“可不是,我一向都是把老爷夫人放眼里的,我们家姨娘可是天天教导我们……啊!”
王婆子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心中真是无限恼怒,可看见是杨姨娘一脸怒容的站在她面前,王婆子立刻就懵了,为什么要打她?她可是刚才都不忘记歌颂杨氏的贤良淑德呢。杨姨娘的指甲留的尖细而长,这一耳掴子过去王婆子的脸上立刻挂了彩,可杨姨娘还是觉得难解心中怒气。
“没眼色的糊涂东西!老爷夫人是放在眼里的么?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些混账话,你自己在外面听别人乱嚼舌根学了来浑说还拉上我!我从来都说要把老爷夫人稳稳当当的放在心头上的!还有,你一个婢子什么时候能教训正经的姑娘了!你的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你反了天了,真是糊涂东西!”
杨姨娘尖着嗓子大声骂道。没有说出口的话是王婆子一个下等的奴婢怎么能跟她这个姨娘相提并论,她简直要气疯了,本来当了姨娘就是她的一块心病,最受不得人家逾越规矩来轻看她,偏偏王婆子脑袋笨的不行,三两句就被如锦绕了进去,还“和姨娘一条心”“替我家姨娘”呢,被人家设了套都不知道。
☆、第三章 以退为进
自古就是“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自然手下的婢子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也有主子一半的过错,王婆子这番不长脑子的话实在是打了以规矩着称的杨姨娘一个大大的耳掴子,要是被郑夫人知道了这件事,指不定要怎么找她杨姨娘的茬呢,给王婆子一巴掌算是轻了。
王婆子想了老半晌才想出了其中的一点缘故,脑门上吓出了一阵汗,偷偷的往人群后面缩去了,直叹今天运气不好,巧没讨到反而在众人面前丢了一会脸。
杨姨娘恢复了平常高傲的神色,看了依旧不言不语直直立在那里的如锦一眼,冷冷丢了一句,“去给六姑娘请个大夫来。车马先撤下去。”转身就走了,一众丫鬟婆子有的疑惑有的兴奋也跟着离开了。
偌大的秦府门口就剩下了如锦和冯妈妈两个人。终于没输。虽然也没有赢。如锦全身蓦地一松,身子软软的瘫倚在冯妈妈身上。“姑娘,姑娘……”冯妈妈的呼声响在耳边,却越来越远,如锦慢慢闭上了眼睛。
手指微微动了动,鼻尖嗅到温馨的木质架子床的味道,混着异常熟悉的糯米糕香味。如锦的脑袋清明了起来,糯米糕是她和弟弟的最爱,他们经常被克扣饭食,娘亲就托了奶娘到外面买了糯米来蒸糯米糕,每次都把这几间小屋子熏得香香的,弟弟还会情不自禁咽唾沫,每到这时她就会拿出姐姐的范儿敲敲弟弟的头羞他,然后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蒸糕。
她回来了,只要一睁开眼,她就能见到她善良温柔的娘亲和文静懂事的弟弟。她不断的告诉自己,想说服自己。可是,真的一睁眼会见到他们吗,她发了疯的想他们,这会不会是一场梦,一场睁开眼就会醒的梦。她很怕。
“姐姐不要赖床啦,快醒醒。”稚嫩的嗓音吹拂在她的耳畔,像是三月的春风般让人心旷神怡。这是她弟弟的声音。
如锦猛地睁开眼睛,熟悉的青灰色纱帐映入眼帘,一张略显苍白却精致秀气的小脸夺住了如锦的全部注意,这是她那个文雅可爱的弟弟,“知诚……”
“姐姐,知诚在呢。”秦知诚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惊喜的光彩,他终于守到他的姐姐醒来了,“姐姐你要喝水么?我去给你倒一杯。”说着,就要起身去倒水。如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是温的,所以也是真的,“不用了,知诚陪姐姐坐一会儿。”
知诚乖乖的点了点头,又在床旁坐下来,“姐姐今天不好,都吓死知诚了,平时姐姐不都告诉知诚要吃得苦不要去争什么吗?姐姐为什么要去撞墙,知诚和姨娘都很心疼呢,那个杨姨娘好凶好凶的,刚才派了人来把奶娘带走了,奶娘让我来照看着姐姐。还有先前来了个严肃的黑脸大夫给姐姐看伤势,小芽和圆圆求了好长时间他才肯去给姨娘看病,他好坏的,我讨厌他……”
如锦看着知诚倒豆子似的把事情和抱怨告诉她听,眼眶里热热的有液体要流出来。她却忍住了不肯向眼泪投降。她重生了,就不能让历史向前世一样悲剧的进展,她要改变他们的命运。
“知诚今年五岁了吧?”如锦打断了知诚的喋喋不休的倾诉,一双明净的眸子看进男孩不染尘埃的墨黑瞳仁,不知世事险恶,才会有这样毫无掩饰的诉苦,可是他必须要学着去认识世上的险恶,然后战胜他们,至少这样他们的娘亲才不会连一个大夫都请不到。
“是啊姐姐。”秦知诚大大的眼睛扑闪着,像是黑色的水晶。
“从现在起忘记姐姐以前说的话,知诚要记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十倍还之。”如锦语气冷漠的说道。
“姐姐……”秦知诚睁大了黑水晶似的眸子,脸上写满了疑惑和震惊,“可是姨娘说不可以……”
“不可以嫉妒、不可以欺弱、不可以害人,这些若是有用,姨娘为何会重病无人医治?杨姨娘又何以将我们欺负到如此地步?就是因为听了这些所谓的圣贤之言我们才被奸邪小人欺侮!知诚,你要听姐姐的话!”
如锦一时之间激动起来,前世种种如书页般在她眼前迅速翻过,奶娘的惨死、亲人的困窘和自己的悲剧人生。什么不可以,不可以的是她的人生不能重演!
秦知诚看着如锦刹那间激愤的神色一愣,呆呆的说不出话来。他是惹姐姐生气了吗?为什么姐姐的神情这么陌生,让人无端的就有些害怕。他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点。
“知诚怕姐姐了?”如锦和他一母同胞,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的惧意?也是,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他怎么可能明白这个宅门里的是是非非。她本也不该强求的,就算是痴长了七岁的她,前世不也是在宅门里跌的头破血流?也罢,就让她来守护她的娘亲和弟弟好了。
“好啦,姐姐刚才是头痛语气太急了些,知诚不要怕姐姐好不好?”如锦轻轻抚摸着知诚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松松软软的,很舒服。
“知诚不是怕姐姐,是怕姐姐生气!”秦知诚嘟起了粉嫩嫩的小嘴,“姐姐虽然比知诚大,却不会照顾自己,半夜老踢被子饭做得也不好吃刺绣总是扎破手指……而且现在还总是生气,书上说生气的人老得快,姐姐不要生气!”
“呵呵,好,姐姐不生气,这样行了吧?”如锦听了秦知诚的解释觉得有些好笑,也不知这“生气的人老得快”是他从哪里看来的,她这个弟弟自小就喜(www。87book。com…提供下载)欢看杂书,文静的像个秀气的小姑娘。她的心也放下了,只要他不是怕她就好。
“姨娘现在在哪里呢?怎么不见小芽和圆圆?”如锦想到这么长的时间都没见到人影,居然连小丫鬟都不见了。
“姨娘看了病后被送到竹园去了,小芽和圆圆他们都在帮着搬东西。”秦知诚想到竹园的情形眼圈蓦地红了,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虽然如锦记得五年前的时候姨娘“大病”了一场,但具体情况却是不清楚,一则因为当时她在清心观,再则日子过得久了,她也记不得了。
但是这竹园秦府上上下下都知道那是个最最荒凉的地方,恐怕只比如锦曾经住的马厩好一点点。秦府的下人们宁可多做些重活也不肯去竹园这个捞不到油水的地方,因为秦府的竹园自来都是给得了痨病的姨娘什么住的,单是在那里服侍就有可能传染上呢,还指望什么前程。
如锦蹙起娥眉,眸子里闪过忧虑,看来姨娘的病似乎真的不轻,至少是容易传染的,毕竟杨姨娘胆子再大也不敢随便把一个姨娘扔进竹园那样的地方,秦府家训中记载,竹园最开始是因为老太爷的一个宠妾得了痨病然后老太爷为其修建了这个竹园,当时竹园还是很秀美的,后来久无人住才逐渐荒寂了下来。
要是杨姨娘真敢这么随随便便把姨娘扔这种有来历的地方,不说于她这“重规矩”的名声不符,等到郑夫人回来一查露出马脚来杨姨娘就是得不偿失了。
知诚靠近了如锦,白皙如玉的小手紧紧拉着如锦的浅色中衣,黑水晶似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盯着如锦,“姐姐,我不要姨娘住到竹园去,姨娘已经生病了,竹园太偏远,知诚想去看姨娘都不容易。”
“姐姐也不要姨娘住到竹园去,姐姐会想出办法的。”如锦拍着知诚的头,温言安慰着他。
对了,杨姨娘把奶娘叫去干什么了?照知诚说的,应该有很久了,也该回来了。如锦想到杨姨娘上午临去前看她的那一眼似有深意的目光,不禁有些担心起来,难道杨姨娘看出她的不同来了?
她摇了摇头,不可能,杨姨娘不可能看出不同来,最多杨姨娘也只会以为她比先前要胆大了许多。如锦忽然心里一疙瘩,难道杨姨娘以为是奶娘教的她变成这样?所以把奶娘单独叫去了?不好,这样的话,奶娘肯定会吃苦头的。
如锦急急地喊了一声,“知诚,你给我去端杯水来,要热的。”
“这里没热的水,只有温的啊。”秦知诚摸了一把桌子上的茶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