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贺笠靖急忙冲贺蕊萍沉下脸,训斥道,“蕊萍,来者是客,你怎么能让人往外赶呢?更何况那冷轩蓉是父亲故交之女,与你姐妹相称,就算是她有失礼数,你也应该体谅她多年在外流落,少了人管教。”
贺蕊萍一听父亲这是在帮自己说话,也就只好忍了。她刚才也看到了安平之望向自己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自己在他面前说错了话,自从安平之回来之后,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中似乎总是有些怒色。
贺蕊萍暗暗咬牙,都怪冷轩蓉!那野丫头偏偏挑这个时候来,说不定又是打了什么坏主意!贺蕊萍有点担心,可等她再朝门口看去的时候,发现那守门人不见人影了。看来今晚是非见冷轩蓉一面不可了。她扭头看看父亲,心中暗想,今晚可就全靠父亲为我做主了。最好是把冷轩蓉痛斥一通,再赶出府去,看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安公子!
晚饭匆匆结束,安平之也随着贺笠靖和贺蕊萍前往会客堂。
这间会客堂在整个郡太守府的最前面,从郡太守府正门进来,绕过一个假石山,再过一条青石路,正对着的就是这个会客堂。会客堂几扇门全都敞开着,进门正对面放着主座桌椅,旁边两排客座相陪。每一张小方桌上都放着青瓷茶具,看上去十分雅致。
贺笠靖他们到这会客堂的时候,正看到冷轩蓉坐在上垂手客座上端着青瓷茶杯在喝茶。
屋中早就掌了灯,八盏琉璃灯将整个会客堂照的通亮。
冷轩蓉在这里也等候了有些时候了,她听到脚步声传来,急忙放下手中茶杯,站起身来,冲着刚刚进屋的贺笠靖三人飘然施礼,轻声道,“深夜到访,实在是讨饶了。”
贺笠靖和安平之两人直接朝主座走过去,可当他们回身看到刚施礼完毕抬起身的冷轩蓉时,两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一百六十二章 事实与否,泪流三滴
八盏琉璃灯的光芒将冷轩蓉脸上那几个鲜红的指痕照的清清楚楚,一身月白衣衫趁着冷轩蓉肿胀起来的脸颊,更是触目惊心。连同冷轩蓉那一双带着些许泪痕的眼睛,实在让人忍不住想要问问到底是什么人将她打成了这个样子。
安平之干脆走到冷轩蓉面前,皱着眉头仔细看看冷轩蓉的脸颊,轻声问到,“冷姑娘,你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贺笠靖也有些吃惊,可他看到冷轩蓉这样子马上就想到了罪魁祸首。果不其然,他扭头一看,贺蕊萍坐在下垂手座位上,摆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冷轩蓉扫了一眼贺蕊萍,而后轻叹一声,对安平之说,“长公子,还请你先坐下,容我慢慢道来。”
等安平之和贺笠靖都坐下来,冷轩蓉这才微微躬身施了一礼,轻声道,“今天实在是我冒昧了。白天的时候长公子和蕊萍姐姐到鸦青墨阁去,也许是我招待不周,又或者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总之是惹了蕊萍姐姐生气。贺伯父说过,我们两人年纪相仿,蕊萍姐姐稍微大我一些,她生了我的气,骂我打我都是应该的。等二位离开鸦青墨阁之后,我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登门道歉。长公子,蕊萍姐姐,还请二位原谅我处事鲁莽。贺伯父,我当着你的面为蕊萍姐姐陪个不是,也请你帮我劝劝蕊萍姐姐吧。”
冷轩蓉这话说完,再看安平之和贺笠靖两个人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安平之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冷轩蓉的脸是被贺蕊萍打的。
他离开鸦青墨阁之后贺蕊萍对冷轩蓉发脾气了?骂她打她?
安平之扭头望向贺蕊萍,那么一个较小的女子,一个大家闺秀,竟然会做出这样如同乡村泼妇一般的事情么?这样的女子,就是自己要娶回去的安家少夫人么?做主子的打骂下人安平之还是见过不少的,可那冷轩蓉,她是鸦青墨阁的掌柜,她是骁瀚王杜亦霖和帝师府窦皓维的人,难道贺蕊萍不知道?她可不是谁都能随便打骂的下人啊!
安平之扭头再看贺笠靖,见贺笠靖沉着脸没说话,安平之忍不住开口道,“贺大人,我与贺小姐到鸦青墨阁去,为的是看一架古琴。看过古琴之后我因故提前离开了,没想到,居然会出这种事情……”
贺笠靖看出来了,这冷轩蓉哪里是来上门请罪的?她明明就是来兴师问罪的!而且还是要在安平之面前对贺蕊萍兴师问罪!贺笠靖最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从小被自己娇生惯养,一身的小姐脾气。整个武明郡中谁不是看在他贺笠靖的面子上忍让着她?整个武明郡中,但凡是年龄相仿的,贺蕊萍对谁都是开口就骂,伸手就打。被她骂过的富家小姐不在少数,被她打过的富家公子更是数不胜数。
蕊萍啊蕊萍,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还如此冲动呢!
贺笠靖真想马上把自己的女儿拉到外面去训斥一顿。可贺笠靖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恐怕不是训斥自己女儿一通就能解决的了。他看出安平之是真的生气了,这可是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个冷轩蓉倒还好说,可万一因为这件事再让安平之和贺蕊萍只见的婚事有什么变故,那可就太不值得了。
一想到这里,贺笠靖急忙皱起眉头沉声问贺蕊萍,“蕊萍!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蕊萍也看出安平之脸上带着怒色,看父亲脸色也不对,贺蕊萍心里有点害怕起来。不过她再一想,自己占着理呢,怕什么?父亲一定不希望有人在她和安公子中间搅和,而安公子现在大概也不知道冷轩蓉到底是个什么人,那不如把话说开,让他们都明白明白,然后直接把冷轩蓉从这里赶出去。最好是从武明郡赶出去!也好趁着这个机会让安公子以后都离那个冷轩蓉和她的鸦青墨阁远一点儿!
做了这个打算,贺蕊萍把手中茶杯放下,冷声说,“父亲,安公子,你们只看到我打她了,却没看到她在我面前做了什么。”说着,贺蕊萍伸手指住冷轩蓉,高声道,“这个冷轩蓉,自从我们两个人第一次见到,她就没把我放在眼里。白天在那鸦青墨阁,她千方百计算计我和安公子,等安公子离开之后她就原形毕露了,不单口出狂言,说要挑散我与安公子,还说了许多不知廉耻的话!我实在听不下去,这才动手的!”
白天的事情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贺蕊萍才不会傻到实话实说呢。她不是看不出冷轩蓉这个时候到郡太守府中来是有什么意图。贺蕊萍心中冷笑,冷轩蓉啊冷轩蓉,你以为我贺蕊萍是三岁小孩子么?我能让你占了先机?哼!笑话!
听了贺蕊萍这话,贺笠靖也多少知道白天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知子莫若父,他当然知道自己女儿这个时候说出来的话十有八九不是那么回事儿,但既然女儿这么说了,贺笠靖也就放心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错都不动声色的推到冷轩蓉身上,只要能扭转安平之对女儿的看法就足够了。至于这个冷轩蓉,贺笠靖下了决心,早晚要收拾她!
“蕊萍,我看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轩蓉是你妹妹,怎么会说要挑散你与安公子呢?再说了,你与安公子早有婚约,这是谁能挑散的么?”贺笠靖借着这个机会提及此事,说完之后还特意看了安平之一眼。
安平之原本脸上还有些红润的血色,现在他两条雪白的眉毛蹙在一起,沉着脸,真是冷若冰霜。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更像是冰雕雪塑的了。
安平之没有接贺笠靖的话,顿时使得屋中气氛也冷了许多。
这时冷轩蓉冷哼一声,开口道,“贺伯父这话说的可真是太对了。蕊萍姐姐,我看你是心焦气躁想多了吧?我要挑散你与长公子?我凭的是什么?为的又是什么啊?那时长公子在看古琴,我见你一脸失落的样子,想帮你一把,于是想到了让你在长公子面前展露琴艺这个点子。难道我帮你还有错么?”
贺蕊萍就料到了冷轩蓉会这么说,她也冷哼了一声,“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自己借机攀附安公子?我看这件事你是早有预谋了吧?就连那架古琴都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吧!”
贺笠靖怕女儿落了下风,急忙又插嘴问,“什么古琴?”
贺蕊萍应声答道,“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那么一架古琴,安公子就是为了那架古琴才到鸦青墨阁去的。”
冷轩蓉偷眼看看安平之,见他还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那张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的变化,冷轩蓉这才对贺笠靖说,“贺伯父,你有所不知。鸦青墨阁里有一部分货物是从皇城送来的,其中真伪我难以分辨。安公子精通音律,对古琴研究颇深,我便将那架传说是梅龙趾梅师父斫的古琴拿出来给长公子看看。没想到连这件事都被蕊萍姐姐误会了……”说道这里,冷轩蓉不由得摇着头苦笑起来。
“误会?”贺蕊萍瞪起双眼一拍桌子怒道,“冷轩蓉!我可没有误会你什么!你就是故意的!你在鸦青墨阁楼上说的那些话,你不会是忘了吧!”
贺蕊萍本以为冷轩蓉会像刚才一样严词反驳她,可没想到冷轩蓉一看她拍桌子了,急忙抬手捂住自己脸颊,低下头轻声道,“我今天本是来道歉的,没成想又惹蕊萍姐姐生气了……”
贺蕊萍一看冷轩蓉那样子,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好在贺笠靖反应很快,他长叹一声,对贺蕊萍说,“蕊萍啊,你别得理不饶人了。轩蓉既然知道错了,还特意来登门赔罪,你也就别再计较了。”
贺笠靖这话音刚落,还没等贺蕊萍说什么,冷轩蓉却又突然抬起头来,望着贺蕊萍,双眼含泪,颤声说,“蕊萍姐姐,我当时真的只是想帮你,你说我让你在长公子面前出丑,我真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如果姐姐还是因为这件事情心中有气,那你再打我骂我,我绝不会有怨言!蕊萍姐姐,我们两人虽然只见过几次面,但我们父辈却是至交好友,我不想让你就这样继续误会我!你那误会……我……我怎么会……这要是被颜良大哥知道……我……我可该怎么解释啊……”
说道这里,冷轩蓉急忙从怀中掏出汗巾按在了眼睛上。她那一双眼睛本就有些红肿,再稍微挤出两滴泪水,倒也真像是那么回事儿了。
贺蕊萍一看冷轩蓉哭了,心中就是一惊。没想到冷轩蓉竟然用了这招儿!她扭头偷眼去看安平之,发现安平之的目光果然落到冷轩蓉身上去了!男人都受不了女人三滴泪,贺蕊萍真是后悔自己没先用上这招数!
第一百六十三章 似拳非拳,言而胜言
贺笠靖看到冷轩蓉掉眼泪,也不由得感叹这小丫头会用手段。这小女子的伎俩在男人眼里总是好用的。冷轩蓉从最开始就是以弱势而来,再加上她挨了打和现在这几滴眼泪,弄的倒像是他们贺家不讲理欺负一个弱女子一样。
贺笠靖站起身来走到冷轩蓉身边,轻轻拍拍她的肩头,安慰道,“行了,轩蓉啊,你也别哭,你能来登门道歉,这份心意贺伯父领了,至于蕊萍打了你呢,你也别往心里去。你们现在彼此还不了解,以后多走动走动,也就不会再有误会了。”
冷轩蓉抹干眼角的泪水,抬头看看贺笠靖,长叹一声,道,“贺伯父,我本来是真心诚意来问候你和蕊萍姐姐的,想要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哪知弄巧成拙,蕊萍姐姐居然说我要挑拨她与长公子……贺伯父你大概也知道,我与颜良大哥是共患难的情意,这话我一个女子虽然不该说,但我对颜良大哥是一心一意的。蕊萍姐姐这么说,不单是对我有辱,我想这也有点对不起长公子吧。”说到这里,冷轩蓉抬眼看看长公子,皱起眉头冲他深施一礼,而后又对贺笠靖说,“贺伯父,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如果蕊萍姐姐还对我有所误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还是那句话,她打我骂我,我都不在意,但以后还请不要再说那些妄断之语了。告辞。”
说罢,冷轩蓉也不等贺笠靖再有回应,起身就走。
冷轩蓉留下的话让贺笠靖和贺蕊萍都是一惊,等冷轩蓉走了,他们再去看安平之,就见他缓缓起身,望着贺蕊萍,那冰冷的目光渐渐变成了无奈的厌烦,最后长叹一声,也没和他们两人再打招呼,甩袖子也离开了这会客堂。
出了会客堂,安平之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贺蕊萍的哭泣声。他皱着眉头,加快了脚步,尽量让自己别去在意那哭声。
安平之心烦意乱,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他也看在眼里,相比贺蕊萍所说的话,安平之更加相信冷轩蓉所说的那些。当时冷轩蓉的行动确实让贺蕊萍在他面前出丑了,而贺蕊萍自己也一定知道这一点。等他离开之后,贺蕊萍恼羞成怒发了小姐脾气打了冷轩蓉,这是完全可以说的通的。至于什么冷轩蓉企图挑拨他们两个人,冷轩蓉说的也没错,就算是她故意从中挑拨,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安平之觉得现在的自己,是被人架在了火堆上。在别人眼中,他是首辅丞相家的长公子,衣食无忧,地位尊崇,算得上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做什么都可以。可实际上,安平之却是处处都身不由己。这样的苦闷,他根本没有办法向别人诉说,也根本没有人会明白。
如今自己身上这桩婚事,他是千万个不愿意的。可就算是不愿意又能怎样?他能直接推脱掉么?不可能。如果推脱了,必然会坏了父亲的大事。可如果不推脱,自己一辈子就要看着贺蕊萍那样的女人在自己身边转悠了。
越想这些,安平之就越觉得难受。他回到自己住的那个院子,从屋中把古琴搬出来,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轻抚琴弦。
弹奏起来,又是那一首怪异而又忧伤的曲子。
安平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冷轩蓉弹奏这曲子的时候,竟然也传出了那样隐藏在深处的悲伤。这个女子到底隐藏了什么呢……
曲声悠悠,却传不到鸦青墨阁。
冷轩蓉回来之后发现还是不见颜良大哥的踪影。她有些担心,不知道颜良大哥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可她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回到房中洗漱一番,然后躺在床榻上回想今天发生的那些事情。
这一夜,冷轩蓉睡的很稳,难得没有做那些关于前世的噩梦。
曾颜良回来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情了。冷轩蓉的脸早就好了,所以这件事没有人提起,冷轩蓉也就没有告诉曾颜良。
曾颜良这两天一直在凤泉岭那山谷中查找关于那些劫匪的线索,回来之后他就告诉冷轩蓉,这件事情似乎非常不简单。
趁着午饭的时间,两人来到后院一间空房中围桌而坐,一边吃饭一边说起了这两天里曾颜良所见到的事情。
“我去找了一直住在山中的猎户,听那猎户说,这些在山谷里拦路劫道的人可以说是来无影去无踪。”曾颜良尽量将事情顺出一个条理来,慢慢讲给冷轩蓉听。
凤泉岭中那些打猎的猎户们都有一定的活动范围,深山里面他们轻易是不敢去的,所以对于那些逃窜进山的山贼草寇们,猎户大多数也都不是十分清楚。但是曾颜良问到一些猎户,他们亲眼见到过那些劫匪抢丨劫,他们描述的情景,跟当时冷轩蓉和曾颜良见到的差不多少,所以曾颜良就此断定猎户说的的确是当日他们见到的那些人。
这些人全员都是马队,所以行动非常迅速。据说他们偶尔来做一拨买卖,似乎收获都颇为丰厚。被劫的对象,大多都是来往武明郡的商贾车队。而且他们在这里活动大概也有一两年的时间了,做过的买卖无数,却从未见官府来捉拿他们。就连当地的猎户都觉得奇怪。
“我让猎户们给我指了那些劫匪们劫了商贾车队之后逃走的方向,顺着那方向沿路查找。结果找了一整天,最终只能确定那些劫匪是往深山里面去了,大概他们现在也还躲在深山之中。”
曾颜良说完,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