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知道了为何当时的安誉严说“唯有冥王不可以”,青葵之前又为何警告她说,王知道她是莲藏,王知道莲藏是谁。原来王曾经属于死对头伏火会,王曾经是逼死雅阙的芒蔚。青葵说她做了很多功课,难怪她一早就知道这些,青葵在很用心地对待他们的事。
修篁面对着青葵,忽然不敢再解释。
然而青葵并不想告诉修篁,她的疏离,是因为不敢再靠近。修篁与故人的亲密让她感觉莫名地不踏实,她不熟悉修篁的那个世界,连带着,也一并躲避疏离起修篁。她知道自己不愿承认的是,她确实是有一点点被遗弃感,或者说,被忽视。
但青葵也知道自己的不应该。她只好让自己站远点。
至于修篁何时能再让青葵感到踏实,那便也只有看她的愿望了,那在她,不在青葵。
见青葵拉了拉被子,疲惫地阖眼欲睡,修篁悲哀地明白,青葵表现出想要休息,是希望自己离开了。
青葵打算最后再让陌念与雅阙相见。她有私心,她想在四字诀失效前,趁自己还没有再次遗忘,再见见她想见的人。在陌念来探望的时候,她就如此向他直言,让陌念难过得握住她的手连说“没关系、没关系”,眼泪不停地掉。现在的青葵在陌念心里,早已经是挚友,然而他在托付她的时候,她还是他的“上司”,让好朋友为了守诺付出这么多,陌念心里充满无可奈何的自责。虽然青葵宽慰他,说她不仅仅是在对他守诺,她向别人答应遵守的诺言也是相同的内容。陌念询问那是谁,青葵答应最后的时候告诉他。
于是,青葵抓紧这从陌念他们那些紫荆仙都的故人那里借来的时间,见她希望再见的人,心里隐隐有个不自觉的念头在盘桓——不知下界到底想让她付出什么代价,这有可能是——她还记得他们的——最后一次。
青葵见扶萦的那次,令她感动的是,她还什么都没说,冰旬和笠光竟然主动串通起来帮她支开淅蔚,让她感觉他俩的恩情她永远都无以回报了。
于是,思仲引着扶萦来到青葵旁边的时候,守在寒冰室中人的只有冰旬。
扶萦进来,坐在青葵身边半天,凝视着她,眼里百感交集,却硬是说不出一句话。也不敢碰青葵一下,思仲刚才在带扶萦进来的时候事先告诉过她青葵的身体情况,让她尽量不要有太大的动作,她很认真地遵守着,结果导致她现在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青葵低低地叫出一声“扶萦妈妈”,伸手要她抱,扶萦再也忍不住,将青葵拉到怀里,亲了又亲。青葵开心极了,扶萦却难过与后怕交织,掉下泪去。这次是青葵在不停地安慰她,又让扶萦有些不好意思。
思仲知道扶萦对青葵如何有恩,对待她就像是在对待自己的恩人,扶萦不明就里,更加过意不去。
扶萦默默半天,终于疼惜地说出了一句话,囊括了她现在的心情:“小凡,你承受的,太重了。”
青葵小声地回了她一句:“还算值得。”
“上个月我就听修篁说你受了重伤……有人守着这里,你谁也不能见……修篁说你谁都不认识了。”扶萦把青葵搂在怀里,舍不得放开。
青葵阴郁地点了一下头。“幸亏你那时没见到我……我真的谁都不记得。很伤人的……我很多次差点死了,你看到我那个样子,肯定会难过的……幸亏你没见到。”
扶萦又去亲青葵的脸,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是……你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么虚弱……”她实在是无法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紧紧搂着青葵,连忙转而道:“你知道吗,你在上合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
“啊。”说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此刻当着扶萦青葵却有点尴尬,耳朵都红了,“真的啊?挺丢人的……”
“丢人什么呀!该觉得丢人的不是你好不好!”扶萦马上快言快语,虽顾及一边还有冰旬和思仲,但是谁都知道她话里指的是谁了。扭头看见冰旬的微笑,扶萦有点犹豫,但却也莫名地觉得,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有谁在听……之前勉强站着的时候看见一些人,后来实在没力了我跪到地上,就只能看见身边的一圈人……”青葵说着,让思仲把上次敬知送给她的糖拿了好几颗过来,塞到扶萦手里,“扶萦妈妈,糖给你!”
“给我干嘛,是谁送你的吧?你留着吃吧!”扶萦不愿意要,但青葵执意要给。
她一边摇头一边重新将糖都塞进扶萦的衣袋里,“我不能吃。送我糖的人后来才知道我不能吃,她让我放在这里给来看我的人,比如修篁啊……来的人我都给了——你可不能再还给我了哦!”
……她的身体已经弱得连糖都不能吃了吗?……扶萦暗暗地又开始难过,知道这是她的心意,不能再推辞,只好任青葵满意地把糖塞进自己的衣袋里。随后青葵才嘿嘿一笑:“不过其他人我没给他们那么多!”
“小凡,原来你到我家之前,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当时说‘离家出走’,原来含义这么复杂……我还以为你真的只是离家出走而已。”扶萦一手顺着青葵的头发,慢慢地说。
青葵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感慨的微笑:“当时你来撞我的船,我真的很不想理你的,心里乱得够呛,本来我决定,不管你对我说什么我都不理你的……”
“后来呢?为什么又理我了?”扶萦扶青葵靠回枕头上,又握住青葵的双手。
青葵低下头看看她们握在一起的手,抬头,很认真:“因为你的手很暖。”
“什么……”其实扶萦并不是不解。
“因为你的手很暖。”青葵重复一遍,知道不用她解释,扶萦听得懂。那天就像昨天,一切仍历历在目。
“扶萦妈妈……”青葵握紧扶萦的手,感觉自己的喉咙又开始发硬,“我不知道若那天我没遇见你,又会发生什么事……是你突然让我觉得……坚持下去还是值得的。”青葵原本还想说什么,但是一时又说不出口了。
青葵的话让扶萦一时也觉得无法看她的眼睛,“小凡……那天王居然搜查你住的地方——”
“他那天神经病正好发作得严重了。”青葵撇嘴,“真的把我逼过底线了……你看。”思仲知道青葵想去拿自己的黑袍,于是还没等她开口就拿了过来,青葵一抬头看他,便见他已经把黑袍递到自己面前……最近都这样,青葵什么都还没说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了。青葵拿出那纸搜查令,给扶萦看。“……他之后又想找我拿回去了,我说你永远都别想再拿回去。”
看着那纸搜查令,本来觉得心情很沉重,但青葵的话却又让扶萦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青葵难以忍受这种尴尬,接过了搜查令重新收好,借机向扶萦打听,也借机转移话题。“哎,对了,大渡导说你们大部分人还同意炼淅蔚留任,真的吗?”
听见青葵毫无顾忌地直呼淅蔚的名字,扶萦有些畏缩,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可能。反正我认识的人都还同意……”
“为什么啊?”青葵彻底不理解了。“你不觉得他很蠢吗?”
冰旬笑出声来。看看她,却是一脸宽容,扶萦笑了:“觉得,嗯……可是你也有点蠢——”
思仲大笑,让青葵捶了他一下,他不服气地笑着嚷起来,完全是开玩笑:“不公平!你为啥不捶扶萦!是她说的!”
“是你笑的!偏要捶你!”青葵又捶了他一下,被思仲温柔地捉住了拳头才罢休。
扶萦望着他们,笑过之后才说下去:“——你也有点蠢,但是我们都很希望你留任。可能是一个道理……而且,我们听你那时说话的意思,虽然恨得很,但是却还是有理解他、帮他说话的意味——”
“屁!我才没帮他说话!”
“小凡,你口是心非。”扶萦将手轻轻地放在她的嘴上,并没捂着,青葵却也乖乖地闭了嘴。“你再否认我们也听得出来。你那时不是说要说出来让我们自己判断的吗?你跟他的别扭有点像的……你们之中的那些纠缠我们是第一次听到,是,很震惊,他怎么会对你那么残忍……但我们老感觉他怎么是……摆不平自己……很蠢,但本心不坏,就我来到下界的几年,还有听一些前辈说的这几百年所看到的,他都是认真在做一个王,只是这次的方式很蠢……
“可能……我们还是需要一个有点蠢蠢的王……嗯……还有一个有点蠢蠢的督道,明知伤害自己却还蠢蠢坚持的督道。小凡……”
这次,换青葵自己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却一并落下。
“扶萦妈妈,我答应过大渡导,如果我能康复就留任,但是……在上合你也听到了,我还得帮一群来 自'炫*书*网'一千年前的人做些事……这件事做完,我可能会魂散,可能会恢复到上个月的不知世事……扶萦妈妈,我怕我做完这件事之后就会重新忘掉你……我不想的,我不想的……可是,如果我真的不小心魂散,或者不小心把你忘掉……扶萦妈妈,别怪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想的……”
“不怪你、不怪你……”无以为继的扶萦,面对着青葵,哽咽得只能说出这一句……
忽然,青葵手腕上的封环静静地现了形,青葵一愣,碰了它一下。
“青葵督道:传笠光渡导言:”冷漠的声音过后紧接着是笠光的声音:“葵丫头!扶萦是不是还在你那儿?”
青葵对着封环说:“是呀!”
“我告诉你,我快拖不住淅蔚那家伙了!他忙着要去你那里了!丫头,我刚才帮你问了他,他说他还不知道你之前到底消失到了哪里!他说他会尊重你,不去查。能不能相信他再说,反正你还想保密的话……总之你明白我的意思的啦!”
“明白明白,谢谢老师!”青葵匆忙地嚷着。
“谢什么!丫头,工作或上课再喊我老师!反正——哎呀不说了,我只能再给你保证五分钟了啊!你要乖一点!”
封环隐去了。
扶萦目瞪口呆,青葵强忍住笑。——为什么每次当着扶萦的面,笠光都会做出让扶萦大脑短路的事情呢?
扶萦听得出是笠光的声音,望着青葵结结巴巴:“大渡导……这是……”
青葵干脆笑着跟她解释:“我想见你,但炼淅蔚这几天一直呆在我这里不走,我不想他遇见你,于是大渡导就去帮我把他引开了!结果现在通知我说只能再拖住五分钟……”
扶萦对笠光彻底纳罕了!
面对最后的那一刻,无论再怎么拖延,也一定会到来的。与其在拖延中无意义地消耗着生命,不如转过身,迎面面对。
见完她要见的人之后,青葵知道,自己不会再拖延了。
既为了陌念和他暌违千年的故人,也为了现世的聆墨——她父亲的魂魄还在这里呢,她肯定很担心。修篁那次去引渡安誉严时发生的事,她已如实对青葵说了。
那天,青葵拜托笠光,将上次在肃宅给他的那张名单上的所有人都请来,除了尘音。还有其余需要到场的人。青葵知道,必须有冰旬、淅蔚、思仲和肃家家长,至于笠光,他倒是真正的局外人。
思仲明白青葵要做什么,便将她连同被褥一起抱到外面被隔开的一间更大的寒冰室。她原先休息的那间太小,紫荆仙都的所有故人都要到场,绝对挤不下。
青葵看着那张名单在她手中剩下的三行。现在在笠光手上那张,是他们现在于下界使用的名字。第一次撕下来的那张,是他们这一世的原名。第三行,是他们千年前的名号与去世时的身份。第四行,是真名。
当然不能给尘音看了。
笠光将他的工作暂托给尘音,然后去帮青葵找人。青葵知道,这些她让他去找的人,已经都恢复了那一世的记忆,那天在上合禁区也听了她所说的话,即使是没有听全的,也都有人转告。
因为没有恢复原先的相貌,他们很多彼此还不知道各自就是各自的故人。那些在青葵第一次预阅后过世来到下界的,青葵已经确保他们全部都被引渡来了,而那些在青葵预阅之前来到下界并恢复记忆的,青葵也以梦境的形式全部见过。那天在肃宅发生的最后一次,让青葵知道了他们所有人的现状。
冰旬清楚,青葵今天的工作是个大工程,一旦开始,不知得何时才能结束,她已经提前知会了淅蔚,让他准备好,和自己一起随时支持虚弱的青葵。
这件事青葵是不知道的,她眼下已经有很多情况需要应对。
笠光先将青葵熟悉或认识的人叫来,比如陌念、倦秋、雾辛、修篁,还有住在修篁家的阿辽、阿圣、简之、展婵……其他青葵不太熟悉的,他是一个一个将那些人带进来见青葵的。青葵与他们每一个人交谈,交代事情,也听他们每一个人对她说话。先来者会和青葵一起迎接后来者,遇见相貌没恢复的,大家会紧张兴奋地猜测那人到底是谁,随后,或是大家七嘴八舌地猜中,或是青葵宣布,或是那人自己宣布自己的身份,随即寒冰室内便会一阵喧腾,大家与重新加入他们的人激动地重逢……寒冰室内每一刻都有百感交汇,有笑有泪,亦喜亦悲…………如此往复,无一例外,没有人厌倦。
由始至终,青葵都在见证。
她不厌倦,她知道自己是有幸参与一次盛大的重逢,但受身体所限,她会累,不时需要倒在冰旬或淅蔚的怀里休息。
紫荆仙都先民们一进来,注意到淅蔚远远地待在青葵身后的角落里,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反应,青葵与他们交谈,其中有一项内容是,说服他们,让他待在这里。他们敬青葵,也听青葵说过“完整的事实”,通常都会允许他在,而且,事实是,一会儿便会在故人的欢迎中彻底忽略淅蔚。
是青葵,也是淅蔚之所愿。
雾辛来时,在青葵和她单独交谈的时候,雾辛不出青葵意料地向她不停地道歉,青葵花了很长时间、很大功夫才把她劝好。还有一次,笠光带来一位看上去很年轻的老太太,让青葵惊讶得叫出来:“元夕老师!真的是你啊!”
虽然那天在肃宅所见的影像已经让青葵知道是她,手中她亲笔的纸条也写得确凿无疑,但毕竟影像中所见的她要年届九旬,和青葵印象中的元夕不同,青葵一直没敢确定。
元夕怜爱地摸摸青葵的头:“原来青葵你一直在做这件事呀!难怪王让你跟我学文言文……”
“喂,你是不是故意让元夕老师教我古文的?!”青葵一手抓住了身侧的淅蔚,见了他的表情,她嚷:“肯定是的!反正你一早什么都知道!”
没等淅蔚回答,青葵转头细细打量着元夕:“原来老师就是那个‘元夕’呀!我一直都不知道……”
笠光插话:“青葵,下界就只有她一个元夕——”
元夕接口:“而且就是我,大渡导也没有找错……”
青葵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会儿,这次没有让大家猜元夕的身份,而是喊了声:“修篁!来一下!”
听见青葵叫,修篁丝毫不敢拖延地就过来了。青葵一手拉着元夕向她介绍:“修篁,这是元夕噢!你们认识的呀!”
修篁愣愣,不知是没转过弯还是不敢相信。元夕是下界的老执事,修篁当然认识。“是认识呀!”
“修篁!元夕四十多年前最近一次回到下界,恢复了九百多年前在现世的记忆与外貌,名字就叫元夕!”青葵见修篁还是木头一样,干脆直接提醒道:“修篁!你那一世去世的时候,元夕小丫头还不到十岁呢!”
青葵管她的元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