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念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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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念尘音- 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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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仲着急地似乎要开口与王理论,然而没等他发出一点声音,青葵就突然伸手朝他作了一个“止”的动作,同时伸平手臂拦住身后的三人,朝他们阻止性地摇了摇头。他们三个疑惑不已,然而见青葵如此,他们也不得不静待她的指令。
  “将鬼役收回去。”青葵道。
  王冷笑一声:“青葵啊青葵……你是要自己坦白,还是要我搜呢?”
  “坦白什么?”青葵胸口起伏,似乎在用力呼吸,然而她依旧镇定地,“我向来坦荡,没有什么要坦白的。”
  “呵……等我搜出来,你再来交代吧。”王轻笑一声,转向众鬼役,一摆手,几乎是温柔地吩咐:“搜去。”
  众鬼役依言散向不同的方向,青葵毫不迟疑地怒吼一声:“站住!”她抬起手,击倒一个要跑进客厅的鬼役,其它鬼役闻言忽然被冻在原地。王扫了那个倒在台阶上的鬼役一眼,眼中略略闪过吃惊的神色。青葵咬牙道:“不许鬼役玷污督道的家宅!”
  王泰然自若地瞥了青葵一眼,漫不经心地下令道:“炼青葵,听我号令:闭嘴,跪下!”
  我们大惊,青葵也是神色一凛,她一定没有想到王竟会做到这种地步。但唯一表现出她的惊慌的,就是她飞快起伏的胸口。她凝视王,久久一动不动,然而最后,她仍是面向王缓缓地跪下去。她的姿态是那样地不卑不亢,绝对不会让人觉得青葵已经屈服于王的胁迫。
  “王!”笠光突然沉不住气喊了出来。
  王还没有反应,青葵就迅速转头:“笠光老师!”满眼都是制止的神色。笠光惊讶地停了下来,所有人也都很吃惊——我们都以为青葵早已受制于王的命令中的法术,不能说话了!难道她没有吗……
  青葵的目光在我们四个的脸上扫了一遍,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不要轻举妄动,你们站在旁边看着,见证着这一刻就可以了!
  我们四人交换了一下目光,显然,大家都看懂了她的意思。她收回视线,重新平视前方。王只略略扫了我们一眼,依然站在那里,抱着双臂看着他的鬼役们在肃宅各个房间内穿梭乱搜,将一切翻得一塌糊涂……这对肃宅来说简直是蹂躏!
  青葵的神色是那么可怕,王的脸色只比她更糟,大家都在强忍着……我也在强忍着……我快要看不下去了。眼下发生的事情是那么的不真实,情况的急转直下就像是在梦中一样……风起,耳边依旧传来植物们飒飒的声响……这个声音现在听来就像是悲愤的抗议。
  客厅里似乎传来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听见这个,青葵的脸上开始密布阴云。
  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过去……四个鬼役终于聚在王的身边向他复命。
  什么也没搜到。
  王的脸也沉下来。“青葵,打开映术厅。”
  原以为青葵这一次一定会激烈反抗,没想到她仍然没有。她只是愤愤地对王说了一句:“大不敬!”随即起身款款走向映术厅。王紧随其后,身后跟着四个忠实的鬼役。我们几个也连忙跟过去。
  青葵将手按在映术厅的门上,平时映术厅感应到她的意愿都会自动开门,然而这一次并没有。青葵又像劝慰又像安抚似地折腾了老半天,终于打开了映术厅大门。王显然是认为青葵在做样子,此刻不由得讥讽地一笑。
  青葵闪避一边,让王和他的鬼役们先进去,然而她自己并没有进去,而且将我们拦在身后。
  “让他查,别进去,以免说我藏起了什么。”青葵拦着我们道。
  王又是一声冷笑,随即指挥着众鬼役四处翻查,然而映术厅大概是肃宅里面最空旷的地方,除了一桌一椅之外就没有其它家具了,一个鬼役甚至将手伸进青铜龙雕的口里去摸,结果这个龙雕竟然把嘴一合,将鬼役的手臂生生咬断!
  鬼役凄厉地惨叫起来,王冷冷地喝令他“安静”,将这个鬼役收了回去。
  青葵现在脸色发青,似乎觉得恶心得想吐。
  雕像竟把鬼役的手臂吃掉了……我也快吐了。
  龙雕的嘴巴仍闭着。
  王指挥着剩下的三个鬼役搜了搜,然后叫青葵:“你进来。”
  青葵一言不发,只是走了进去。
  他看着青葵,似乎心里也在挣扎,最后仍说:“打开映术厅的所有暗格。”
  映术厅中还有暗格?噢,对了,那天青葵不是还从地板中凭空唤出一把椅子吗?那有暗格也不奇 怪{炫;书;网了。
  青葵审视着他,说:“您是下界之王,无论什么都无法构成障碍,您大可亲自细看所有暗格,何必又要叫青葵打开呢?”话毕,青葵上前几步,将手按在石质的桌面上:“肃宅自当服从王之意志,以示屋主清白。”
  青葵转过身,冷冷地注视着他。
  ——满意了吧?
  我在外面,这个角度看不到王开了什么样的暗格,又是怎么样搜查的,只是片刻之后,王似乎要出来了,因为修篁和笠光连忙从门边让开,这时青葵大喊一声:“留步。”
  我忙凑近了门看,只见王也惊讶地站住了,回头望着青葵。青葵走到青铜雕像边上,跪在它旁边,用手搂住它,然后将脸贴在龙的脸上。
  我们都迷惑地看着青葵的动作,不一会儿,青葵退开,龙雕张开口,吐出一截苍白的断臂。
  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还是将这截断臂收了回去。眼神冰冷地注视了青葵一会儿,转身向厅外走来,一边走,一边收回所有的鬼役。
  他似乎已经不打算再搜查了。
  他仍然什么都没搜到。我真不知道他原来想找什么。
  他走到庭院正中时,青葵忽然追了出来,站在他身后再次大喊:“留步!”
  王再度回头。
  青葵再次跪在他的面前,她说得毫不犹豫:“我王,即日起,青葵离职,以明清白。”
  她身上那宣纸色的素衣,将她的脸色衬得更加苍白。
  笠光激动地叫了一声:“青葵督道!”这个时候的青葵之于他,是平级的同事。
  王横眉竖眼地瞪了她片刻,一言不发,突然拂袖消失。
  
  “青葵督道!”笠光离青葵最近,连忙将青葵扶起来,急切地问:“王到底在你这里搜什么东西?!”
  “笠光渡导,我已离职了。”青葵暂时克制住其它一切的情绪,严肃地说。
  笠光毫不掩饰地惊讶道:“什么?你说真的?!”
  “刚才那样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不是真的。” 青葵白他一眼,笠光也听出她的声音丝毫不是开玩笑,只有我知道,青葵之前已经有意离开,只是正好遇上这样的一刻,让她说了出来。“王在我这里搜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猜是……”
  她凑近笠光的耳边,对他耳语一阵。笠光微微一惊,盯着青葵:“我没觉得有什么不能让你看的呀!难怪你要通过我!你早就知道他不会让你借?”
  青葵凝重地点头。笠光问:“为什么?”
  青葵再度摇头:“笠光,记不记得我在九月初跟你说过什么?就是你逼问我如何得知四字死诀的那一次。”
  笠光脸色变得有些糟糕,“记得。”
  “我的回答还是一样,我不确定。”
  笠光望着她,沉思了一会儿。“好吧。我顾好我这一头,你顾好你那一头,我不会再用导师的身份干涉你。我太过了解你,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谢谢。”青葵诚心诚意地说。“我还是那句承诺:青葵将永远忠于下界。”
  青葵郑重地向他鞠躬,又转向修篁和思仲一一鞠躬。修篁和思仲似乎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此刻没有再说一句话。
  在王使青葵和肃宅蒙受屈辱的时候,青葵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然而此刻,当她鞠躬完抬起头来望向我时,我看见她泪流满面。
  “尘音,我之前已经跟你交代过了。”她哽咽着拉住我的手。
  “我知道的,青葵!”我连忙说。
  修篁疑惑地喊了她:“青葵,刚才王并没有搜查全部暗格,甚至没有搜所有房间!” 
  青葵转过头:“是啊!他当然没办法搜查全部!因为抵抗他的不仅仅是我,还有之前住过这里的八位督道前辈的残留意志!其中有一任是他的师傅,另外一任是肃宅的初主!……他不敢细搜,是因为他仍然惮于他师傅的余威。”
  我忍不住喊:“什么?”
  督道前辈的……残留意志?还有,什么没有搜全部房间?全部都搜了呀……难道肃宅还有隐藏的房间不成?
  “王也是从少年长大的,他不是一出生就是王。”青葵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泪水在她脸上肆意纵横,然而她却竭力用所能够的最清晰的声音回答着我们的问题,她似乎处于一种割裂的状态,任由悲伤冲出眼眶,却不允许自己停下手中的任务。她转向思仲:“思仲,从今天起,我会切断一切联系了。”
  出乎我的意料,思仲既没有阻止也没有惊慌地问为什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非 常(炫…书…网)明白眼下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你自己小心。”
  青葵终于克制不住,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随即失声而泣,以袖掩面冲出了肃宅……
  没有人动,没有人追,甚至没有人从门口探头去追望。
  萦绕在凝滞的空气中的,唯有持久的静默。
  植物偶尔飒飒作响,唱着寂寞的悲歌。
  我们四个都非 常(炫…书…网)明白,在王留给这里的伤痊愈之前,青葵不会再回来了。
  
                  第九代
  然而这伤还会痊愈吗?这伤看上去是致命的。王已经把最后一层平静的表象给撕得粉碎。我看不出它怎么还可能痊愈了。
  
  第一个离开的是思仲。
  然后是修篁。
  最后是笠光。我看见,一向肃然的他眼底竟有隐隐泪光闪耀。
  他和青葵,感情其实是很深的吧。
  外人无从觉察的深。
  
  我瞥了一眼肃宅厅的地面。
  一片狼藉。令人撕心裂肺地难以承受。
  我无法再看第二眼,紧跟在笠光身后冲出肃宅。
  
  笠光站在巷子中央回头望着我。
  我站在肃宅的牌匾下,台阶上,揪着自己的领口。
  “尘……”笠光迟疑地喊我,我想我回望他的眼神一定是一片死寂的空洞。“尘!”
  “大渡导!我、我……我想去你、你那里……”我的喉咙哽住,几乎无法发出声音来,此时我顾不得面前的这个人是谁,我像个溺水的人,不论什么都乱抓过去。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然而仍觉得透不过气。
  他很干脆,没有犹豫,几步走到我身边,动作轻柔而熟练地将我抱起,迅速回到泠宅。
  他将我放在办公室里的椅子上,又到外面打了井水来给我喝。我怔怔地喝着冰凉透心的水,终于哭了出来。
  
  笠光坐在我旁边,没有别的举动,然而一时间我却突然觉得安心,像坐在青葵身边一样安心。
  ……真是奇妙的一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希望这虚假的安定一直持续下去……
  一位执事出现在门口,他一手拿着一叠纸,一手伸手敲了敲敞开的门,喊了声:“大渡导。”
  笠光抬手向他指了指办公台的一角,简单地说:“放在那里。”
  那位执事答应了一声,在指定的地方放下纸就走了。
  笠光抬起手做了个动作。
  办公室大门关上了。窗户和墙上的火灯成了仅剩的光线来源。
  
  我什么也不想去思考,就这样目光发直地一直坐着不动。
  笠光也静静的。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后,我终于开口:“大渡导……”
  “嗯?”
  喊了他之后我又不知道想说什么,只得说:“……没什么。”
  他也没有生气。
  后来我缓过来,对他说:“我——我回肃宅去了。”
  他应了一声:“嗯。”也没有看我,也没有什么预兆,他不疾不徐地站起身,绕过长长的桌子回到办公桌后。拿过刚才那位渡导放下的纸。
  我半天才明白过来,原来刚才那是笠光的安慰方式。
  不知这笑容还能从何而来,总之我淡淡地笑了一笑。起身,走出笠光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自动打开,我看见门边放着的台子上有一小叠纸。我没仔细看,但知道这是执事们交过来的报告。若交报告的时候笠光办公室门关着,报告就会被放在这里。台子上有笠光的法术确保这些报告不会遗失、不会损坏、不会被盗。
  只是身体的自动反应,我拿起这叠报告,回身送到笠光的桌上。
  笠光抬头意外地望我:“谢谢。”
  我毫无反应,木然地走下泠宅的台阶。
  
  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我侧头望着对面的肃宅。
  两扇石门闭着,不知为何有种拒绝的意味。屋檐角上不存于世的石兽看起来仍威风凛凛,却眼神孤独。一个青铜铃铛在屋角下静静空悬。屋檐下,开裂的肃宅牌匾历尽沧桑,文字依然遒劲。
  ……青葵说,这里住过八代督道。
  算上她,是第九代。
  她是第九位,第十二任。
  其他三代,没有住过这里?青葵说王曾任督道……那他是否算在这三代里面?
  
  我进到肃宅里面,大吃一惊!
  肃宅像是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变故,一切恢复成浩劫之前的样子!
  我呆立半天,冲进每间房间去挨个检查……完全没有变,刚才的搜查似乎只是一场噩梦。我的房间、青葵的房间、厅……都一切恢复如初,我记得厅里面还摔碎过东西的,但是现在一切都完好无损,井井有条!
  我惊讶地张大嘴……肃宅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似的,还是说,这就是青葵刚才所说的,督道前辈们的残留意志?
  我呆呆地站了好 久:炫:书:网:,忽然转身重新跑进泠宅。
  “大渡导!”我一跑进他的办公室就惊慌地叫嚷。
  “尘!”他似乎被我吓一跳,“怎么了?”
  “肃、肃宅里面——!”我不知道我自己在比划什么,“大渡导来看看好不好?”
  他狐疑地跟我来到肃宅,跟着我四处看了一遍,一点也不惊讶,还问我,“有什么不对?”
  “像什么事也没有呀!”我大叫。
  他看着我,明了地点点头,“噢,是这样——肃宅、泠宅这种老宅子,是有自我意志的,就是说,是有屋灵的。”
  “屋灵?”我惊奇地重复道。
  “嗯。屋灵。青葵喜 欢'炫。书。网'把肃宅的屋灵叫做肃宅的家长。”
  又提到青葵。我俩都忽然意识到。不论我们在说什么。
  
                  扶萦妈妈
  下界。
  
  青葵不会驾船。但此时此刻,她独自蜷缩在一条小木船里,顺着河流漂荡而下。
  泪水一直不干。
  她像虚脱了一样一动不动,思维停滞了,连眼神都胶着在虚空的一处直直地不动。
  刚才她一直漫无目的地奔跑到上合禁区,原地站了许久。过后她的身体像是自动一样,到河边解下了一条船,爬进去,将自己蜷缩在内,藏好。
  然后,船就在没有任何控制的情况下随波逐流,跌跌撞撞地顺水向下游漂去。
  青葵一点也不感到害怕。
  她没有坐在坐板上,而是斜斜地仰卧在船底,手臂靠着坐板,后背倚着船帮。船帮比她的头的位置还要高出一截,在她这个角度,除了昏黄的天幕,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无从掌握,然而她一点也不怕,似乎决定,就这样将自己的生命全部交给这条船了。
  要漂到哪里?青葵自问。随便吧。去到哪里就算哪里……反正,即便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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