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显正是太平盛世,时下风雅之气大胜,光是请柬便有许多不同的花样,用材更是千奇百怪,竹以其宁折不弯的君子之称很受欢迎,湘妃竹雨水不易浸蚀,轻便,拉力强,极适宜做成竹简,且产量小,大多产于湖南湘水流域,时下贵族人家更是以使用湘妃竹的竹简为豪,这样的竹篙自然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到的,游枫感觉眼前有什么极快的闪过,还没看清是什么,便听游昀之淡淡道,“去查哪个库房有这种湘妃竹”。
“是!那舒大姑娘——”
“不必再理会,他日她若是有求于国公府,帮她一把就是”。
游枫恭声应下去了,游枫刚出门,游晗之便跳了进来,一叠声的喊,“二哥,你事情说完了吧?”
游昀之看到他这副跳脱模样就头痛,“什么事?”
“二哥,救我的根本不是那个丫鬟,我记得她的声音,根本不是那个丫鬟!”
游晗之已不再固执救自己的是他死去的娘亲,游昀之以为他已经将事情放下了,不想他竟还惦记着,面色微冷,“晗之,你落水的事不同寻常,不管真正救你的是谁,你要感谢的就是那个丫鬟”。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救了我!”
“你若不想那个救你的人被你拖累,就什么都别问”。
游晗之蔫了,嘟囔了一句,“反正我记得她的声音,下次遇到我肯定能认出来,”没精打采的走了。
游昀之看着他蔫巴巴的背影,眼角余光又扫到自己残废的右腿,若不是,若不是——
“啪——”
轮椅扶手应声而断,刚交待完事回来的游枫吓了一跳,“二爷,八爷又说什么了?”气成这样?
“没事,命游九好生看着他,多操练着些,不必心疼他”。
游枫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是,奴才这就去办”。
060 崔明生
转眼到了七夕,舒莫辞让人去跟杨氏说了一声,一大清早就带着舒月池出了文昌侯府,七夕灯会,整个京城万人空巷,热闹的却是晚上,白天反倒比平日略嫌冷清,舒莫辞命车夫一直将车赶到周丛出诊的医馆才停了下来。
舒莫辞戴着椎帽,掌柜一眼认出了舒月池,忙将二人引进雅间,又奉命将周丛带了进来,这段日子周丛不定时的进府为舒月池施针,如今舒月池身后的余毒已然拔除干净,舒莫辞示意辛妈妈递给周丛两百两银票,“这是约定的二百两,周大夫请查点清楚”。
这二百两却不似上一次是整张一百两的银票,而是十两的小面额银票,周丛知道这是舒莫辞细心体谅百两的银票拿出去太招人耳目,收入袖中深深一揖,“姑娘的为人,在下自是信得过”。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我准备开一间医馆,想请周大夫做大掌柜,不知周大夫有无兴趣?”
周丛呆住,大掌柜,以他的资历,至少还有十年才会有人聘他做医馆的大掌柜,如今——
“周大夫不必怀疑我的诚意,我自幼身子不好,早就想开个医馆积德行善,因此打算将医馆开在榆钱胡同,不指望能挣多少钱,只求能让所有的贫苦人家都能看病吃药,当然周大夫的薪酬,我绝不会亏待”。
每个有良心的大夫心中都有一个救伤济世的梦,然乍一听到这样的话,周丛第一反应却是不信,是的,不信,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如何有这样的心,有这样的心又如何有能力建成这样一个医馆?
“此事不急于一时,周大夫可以好生考虑,考虑好了让周妈妈递个信给我”。
舒莫辞说着站了起来,果然就听到外面喧闹起来,辛妈妈出了雅间,不一会回来道,“姑娘,是个秀才,娘子快断气了,请医馆的大夫医治,大夫因那秀才没有银子付诊金,不肯出手”。
周丛忙解释道,“那崔秀才带着娘子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本来不是什么大病,可需要珍贵的药材调养着,崔秀才买不起,病越拖越重,我们开医馆的,诊病不收钱倒也无妨,可却从来没有白送药材的道理,实在不是我们见死不救的”。
“那秀才为人如何”。
“这个在下倒是有几分了解,崔秀才今年举家来京考举,不想不但落了第,家中娘子还生了病,就拖了下来,家中还有个六岁的孩子,也是可怜,只是那秀才为人却是极温和的,也很热心,邻里都交口称赞的”。
舒莫辞笑了笑,这周丛果然如上一世般是个烂好人,她掐着今天来,医馆的事只是顺便,主要却是冲着外面那秀才来的,那秀才崔明生出身山东崔氏,与游国公填房崔氏乃是同宗,只不过崔氏是嫡系,他却是家世中落的旁支,生活穷困平日没少受族人欺压,倒也算得上斯文有礼,可却远不像周丛所说温和热心,是个爱憎分明睚眦必报的性子。
前世,他被医馆所拒,其妻病死后甚至没钱安葬,是程正则替他出了安葬费。三年后的科举,他一举进了二甲,凭着自身的能力手腕很快闯出了一片天地,只因程正则数两银子的恩德,一直尽力扶持于他,程正则前世有那样的成就,崔明生功不可没,而这家医馆却因将他拒之门外,遭到了他无情的报复,周丛差点被他害的双目失明,若不是阴差阳错躲过一劫,后来也没有这位神医名震天下的一天,而曾经欺压过他的山东崔氏更是被他明里暗里为难打击,这样一个人,舒莫辞怎么也不会错过。
“他娘子治病需要多少银子?”
“若是一开始,二十两足矣,但拖到如今,恐怕至少要五十两”。
山东崔氏子弟,连二十两的救命钱都拿不出来,怪不得那崔明生日后无所不用其极的打压本家了。
舒莫辞示意辛妈妈取出五十两递给周丛,“莫辞深闺女子多有不便,此事就当是周大夫伸手相助,其他就不必多提了”。
周丛犹豫了片刻,爽快一抱拳,“既如此,那在下就替崔秀才多谢小姐了”。
舒莫辞朝他点头致意,目不斜视的出了医馆,倒是舒月池好奇,偷偷看了几眼,马车行了一段时间后,车夫忽地死命勒住了马大声吆喝,马车戛然止住,舒莫辞没防备下差点摔了下去,幸好辛妈妈扶住了,舒莫辞转头见舒月池灵活抓住了马车,也没出事才稍稍松了口气,就听见马车外一道清朗的声音道,“在下崔明生,多谢小姐、公子救命之恩,他日如有机会崔某定赴汤蹈火以报小姐、公子大恩”。
舒莫辞嘴角化开一抹了然的笑,低低吩咐了几句,缨络应着下了马车,好奇道,“这位先生怎么就找到了我家小姐?”
“那医馆处处都是如在下一般穷困潦倒之人,那大夫亦不是富裕之家,根本不可能一下拿出五十两救人,除了刚刚离去的小姐和公子,在下想不出其他人”。
缨络了然点头,“原来是这样,我们小姐说救人一命积的是自己的阴德,不必说什么相报,先生快回去看你家娘子吧”。
“小姐高义,施恩不图报,但崔某却不能忘恩,如今崔某身无旁物,无从报答,只待来日了,”崔明生说着深深一揖,往旁边退了几步。
缨络亦是深深一福,转身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又辘辘行了起来,缨络赞叹道,“小姐,那个秀才倒是个懂礼的”。
“身处逆境,不卑微不折节,知恩而望报,此人日后自有前途”。
小丫鬟似懂非懂的噢了一声,崔明生握紧拳头,身处逆境而不卑微不折节,只有老天知道他撑的多苦,如果他真的有一天能如她所说的“自有前途,”他一定不会忘了今日她援手之恩,更不会忘了她一言之恩……
061 七夕
分色坊取自“乱分春色到人家”一诗,因质量高数量少包装精美价格高昂而深受长安贵族阶层欢迎,据说宫里的娘娘都喜欢用分色坊的胭脂。
舒莫辞到分色坊时时辰还早,分色坊刚开张不久,店里没什么人,小二见了几人殷勤迎了上来,“里面请,不知姑娘要看什么样的胭脂?”
吴掌柜一巴掌拍了过去,“是东家姑娘,还不快磕头!”
小二呆住,舒莫辞屈膝行了半礼,“一直想来看看,今儿终于寻到机会了,吴掌柜精神不错”。
吴掌柜躬身作了一揖,笑容满面,“姑娘里面请,快,奉茶!”
舒莫辞让舒月池给吴掌柜见了礼,又寒暄了几句,吴掌柜便道,“姑娘,老奴这些日子四处打探,找到了些门路,想开个医馆想来是不难的,只是榆钱胡同那里想要挣钱不大容易,不如重新选个好的地段?”
“这倒不必,我开医馆本也不是为挣钱,”她只不过是想不引人注意的将周丛纳入麾下,“医馆的大掌柜我已经找好了,其他还要劳烦吴掌柜多多费心”。
吴掌柜连连谦逊,又道,“姑娘要找的人,老奴已经找到了,姑娘要不要亲自看看?”
舒莫辞点头,吴掌柜行礼退了出去,大约一刻钟后带着一溜五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进来道,“姑娘看看,不合心意,老奴再去寻”。
舒莫辞仔细看了半晌,见那五个少年均是沉稳有礼,点头赞赏,“吴掌柜眼光好,这些都是极好的,我正缺人用,以后掌柜见了好的还要多帮我留意一些”。
吴掌柜应下,舒莫辞点了最小的那个,“可识字?”
“识字,还会些算盘”。
吴掌柜转头瞪了那少年一眼,舒莫辞笑了,“你日后就跟着八爷,替八爷管理院子”。
这种替未成年的少爷管理院子的管事,日后最少也是个二管事,就像林山,那少年没想到舒莫辞随口就点了自己管院子,一时有点呆,吴掌柜连忙反对,“他年纪小性子还有些不稳,姑娘还是另选一个”。
那少年反应过来,“我性子怎么不稳了?”
“吴掌柜就不必谦虚了,其他四人暂时便交给掌柜调教,放在医馆里,只今日我去看灯会还望掌柜遣他们几人暗中跟随,”舒莫辞仔细打量其他几人,见他们都无不平之色,又看向吴掌柜的孙子,“叫什么名字?”
“奴才吴文”。
“回去收拾些东西,明天去文昌侯府找林管家”。
吴文大喜,声音格外响亮,“是”。
吴掌柜恨不得一巴掌将他刷到地板去,舒莫辞倒有些忍俊不禁,又说了几句,告辞离开不提。
老夫人年纪大了,钟氏卧病,七夕夜看灯的事便又落到杨氏身上,因七夕人多,不满十二岁的哥儿小姐都是不许去的,杨氏恐人多出乱子,罚了舒二老爷陪同,一家子坐了两辆马车出了府。
舒莫辞与舒月泠、舒月滢一车,舒月滢还在记恨舒莫辞不肯教她梅花篆的事,一路都不出声,倒是舒月泠一直有意无意的打探那日游国公府的事,舒莫辞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去更衣后懒待动,就找了僻静清凉的地方歇息,缨络被人引去了别处,自己则落了水。
在那样的宴会上找个僻静的地方躲清静的确像是舒莫辞会做的事,舒月泠将信将疑,舒莫辞也懒得理她,爱信不信,这个庶妹只要不妨碍到她,在荣安堂多受宠都不关她的事。
马车行到人多处就停了下来,对于京都的姑娘来说,七夕是最为轻松惬意的时刻,未出阁的姑娘们都拿出精心准备的面具带上,肆意的玩笑说闹,也大有那胆子大的去会情郎,这一晚五城兵马司全神戒备,皇家还会调动龙虎卫护卫安全,从来没有闹出过什么大事,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也就被人们宽容的默认了,因此虽然天还没黑,大街上已是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文昌侯府的姑娘们各自戴着面具下了马车,这些面具大多是姑娘们自己描绘而成各种精美的仕女容貌,只有手艺拿不出手的才会请人代笔或是从铺子里买,舒莫辞早没了那种隐秘盼望着能在不经意间寻得如意良人的少女情怀,因此只是让缨络随意买了张面具,虽也算得上精致,与舒月泠、舒月滢的一比却立时见了高下,舒月滢哼道,“大姐姐得伯父亲自教导,面具却绘成这样,实在丢侯府的脸”。
“我有父亲教导,自是不必如五妹妹般刻苦用功,落下一些倒是不必惊讶的”。
这是讽刺自己无人教导,只能闷头苦读了,舒月滢顿时气的面色发青,舒莫辞扫了她一眼,果然日久见人心,她之前只觉得这个堂妹古板的近乎可笑,想不到她竟还如此心胸狭窄,也不理她,拉着舒月泠道,“六妹妹快看,那里的灯好漂亮,我们去看看”。
有意无意下,不过小半个时辰的时间,舒莫辞就和舒月泠等走散了,看着天刚擦黑倒也不急,见不远处有一书肆便走了进去,虽说重活一世,她许多想法都变了,许多习惯也都勉强自己改了,可到底本性难移,她还是不喜欢热闹欢腾的地方。
书肆虽开着门,伙计却都围在门口看热闹,掌柜坐在柜台后也是满面笑容的看向热闹的大街,见舒莫辞主仆进来,只起身行了个礼,便随她们在里面走动挑选。
舒莫辞前世从未进过店铺选买物品,需要什么都是下人购置,或是请管事娘子带了东西进府挑选,这一辈子又还没来得及,是第一次进店买东西,倒觉得新鲜有趣,细细看了起来。
不远处小厮温汤激动的满脸通红,“爷,舒小姐进书肆了,书肆里还一个人都没有,正是大好时机啊!”
062 小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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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舒小姐进书肆了,书肆里还一个人都没有,正是大好时机啊!”
温漱流瞥了他一眼,“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温汤一握拳头,“爷,天时地利人和俱全,错过这条街可就没这个书肆了!”
温漱流手中折扇一敲脑门,“有理!”
温汤更加激动,“那是当然,爷可千万别忘了说,世人皆醉姑娘何独醒也?”
温漱流理了理衣裳,抬步,唔,世人皆醉姑娘何独醒也?为什么他这个小厮对和姑娘搭讪的事这么精通?
“七夕佳节,姑娘却独于书肆徘徊,倒真是良辰美景都付于断井残垣了”。
缨络警惕将舒莫辞护到身后,辛妈妈则是上前一步,警告的盯着来人,舒莫辞下意识抬头,愣了愣便揭起面具朝温漱流一笑,“若莫辞面前的不是温家十三郎,若莫辞再长个两岁,十三公子这句话说出来,莫辞可就有法子赖做温家妇了”。
温漱流大声咳了起来,果然他是脑抽了才会将温汤的话听进耳中,还自作聪明的作了修改,然而温家十三郎就是温家十三郎,不过片刻的工夫,又恢复了平日洒脱肆意的风流模样,“舒姑娘果然聪慧,不过匆匆见了温某一面,就能在此般情况下认出温某来”。
他做了她十几年的妹婿,她再不理俗事也能认出他来,更何况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有温家十三郎的风采?即便他此时只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青稠直裰,即便面具遮住了他俊逸的容颜。
温漱流洒然一笑,“实不相瞒,温某今日尾随姑娘而来,是想与姑娘攀个交情,借梅花篆孤本一观,温某保证绝不拓印,更不敢损坏,还请姑娘成全”。
舒莫辞暗暗好笑,想不到名满天下的温家十三郎竟还有这样的一面,为借梅花篆孤本竟做风流公子哥模样与自己搭讪,这亏着是七夕,否则多半是会被当做登徒子打了。
“按理说温公子开口了,莫辞绝没有推辞的道理,只是那孤本乃是家母遗物,又是太后娘娘见赐,却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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