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莫辞死死盯着舒月涵张张合合的唇,双手紧紧握起。身子却还是止不住的剧烈颤抖着,竟是这样,竟是这样吗?
“大姐姐。我知道你已经信了,可到底空口无凭。当年的事林妈妈是最清楚的那个,我已经约了林妈妈见面,或许让大姐姐听林妈妈亲自说,大姐姐会更相信,只是不知道大姐姐还要不要走这一趟了?”
“那个——人——是——谁——”
舒莫辞一字一顿,牙齿死死咬着腮边的嫩肉,生怕自己一放,就控制不住的嚎啕出声。
舒月涵无辜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大姐姐去问问林妈妈?时候也差不多了,大姐姐要真的去,可得小心着些,这样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先文昌侯夫人的死后令名能不能保得住就不一定了”。
舒莫辞掀开被子穿上鞋子,她以为自己会腿软的站不起来,不想她竟站的比什么时候都直,甚至还冷静的吩咐缨络自己有事先出去一趟,不准跟着,之后更是走的稳稳当当,舒月涵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她的脚步。
舒月涵选的地点是庵堂后面的小树林,庵堂后院有一个朽败的小门直通树林,树林中有一口水井,是庵堂的姑子们平日打水的地方,这个小门想来是方便姑子们平日取水之用,这样的地方既能掩人耳目,又离庵堂不太远,想来舒月涵费了一番心思。
靠近水井时,舒月涵就让舒莫辞藏在一丛灌木后,自己则慢慢走近水井,林妈妈早就到了,正心神不宁的等在那里,见了她就小声哀求道,“三姑娘,大夫人刚去,这个家能撑起来不容易,三姑娘就当是可怜可怜老夫人”。
“可怜老夫人?那谁来可怜我?娘不明不白死了,浣哥儿只会读书,九妹还不懂事,我能指望谁?我可怜老夫人,老夫人可不会可怜我,如果不是大姐姐喜事将近,我能活着走出蒹葭阁?”
林妈妈只好小声劝道,“老夫人平日最是疼爱三姑娘,三姑娘可千万别想岔了——”
舒月涵打断她,“别说那么多,我不会信,我只问你,一万两带来了没有?”
林妈妈只差没给她跪下来了,“三姑娘,就是老夫人一时也筹不来这么多银子,老奴一个奴才哪有那么多钱?”
“别跟我打马虎眼,前段日子你那小儿子跟着大姐姐办差,大姐姐能亏待他?我现在这个模样,也不想要怎样,只想风风光光嫁出去,这点封口费你都舍不得?要是让大姐姐知道你当年也在老夫人害死她娘的事上插了一手,你猜大姐姐会怎么处置你?又会怎么处置你那个小儿子?”
“三姑娘,这话可不敢乱说——”
“乱说?林妈妈,老夫人要杀人难道还会亲自动手?不是派你这个亲信妈妈,难道还会找其他人?”
“真的不是我,是——”林妈妈忽地顿住声音,扑通跪了下去,“三姑娘,您就饶了老奴吧,老奴只有一千两的贴己银子,三姑娘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再多老奴实在是没有啊!”
“原来我娘的命,在你眼中只值一千两银子——”
林妈妈发出短促的惊叫声,又死死捂住嘴,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满是惊恐,身子不自觉的发着抖,大姑娘,怎么,怎么可能?
“林妈妈,就像三妹妹说的,你猜我会怎么处置你?又会怎么处置你儿子?对了,听说林管家刚添了个儿子,我还包了一百两的银子”。
“大——大姑娘,真的不是我,不是我——”
舒莫辞低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竟似没有眼白,月光透过枝叶的隙缝斑驳洒在她身上,没有暖意,有的只有无尽的阴森冷厉,“我知道不是你,只要你说出当年的真相,或许我会考虑放过林管家”。
林妈妈哆嗦着连连磕头,“大姑娘,不关山哥儿的事——”
舒莫辞狠狠一脚踹了过去,“说!”
舒月涵没想到自己这个冷淡自持的姐姐竟然会踹人,吓了一跳,转瞬就笑了起来,几乎可以称得上甜美的笑容在这样的情景下格外诡异。
“大姑娘,老奴不知道,老奴真的不知道,大姑娘您就饶了老奴这一回吧!大姑娘——”
“说!你们诬陷我娘与他有私的男人是谁?”
林妈妈磕头的动作一顿,忽地爬了起来,转身就往井里跳,舒莫辞下意识去拉她,不想身后一股极大的力道传来,加上林妈妈下坠的力道,舒莫辞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随着林妈妈摔进了井中,冰寒的井水没过头顶时,一根棍状物狠狠戳到她肩膀,舒莫辞突然就很想笑,原来自己重生一次还是这么没用,还是被钟氏母女用同样的方法害死,只不过舒月渺换成了舒月涵,身边的悦儿换做了林妈妈。
生死关头,林妈妈本能的挣扎起来,将舒莫辞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巴在她身上,缠着她根本没法腾出手脚来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线生机,更何况还有个舒月涵在上面将她往水底按。
舒莫辞脑海中再一次划过游晗之的面容,英气的双眉皱着,水灵灵的桃花眼却透着无限的眷恋孺慕,上辈子死前的一刻她脑海中也曾浮起同样一张面容,那时候她想如果有下辈子她一定好好补偿他,让他时时展露他那张扬又绚烂的笑颜,让他平安富贵到老——
老天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重生在十三岁,她却忘记了上辈子最刻骨铭心的痛悔和愿望,一心想的都是她的仇恨,而如今死亡再次来临,才又想起那个她亏欠良多的少年,如果再祈求一次重来的机会,想必佛祖都会嫌她太过贪心吧,她只祈求他能将她当做生命中众多过客中的一个,也许会感叹伤心她的年少夭折,却转瞬放下,潇洒幸福的踏上本属于他的阳光大道……(未完待续)
178 三救
迷迷糊糊中,舒莫辞觉得自己泡在温汤中,温暖的阳光打在身上,让她疲惫的身子仿佛煎的极薄极脆的千层酥,层层酥…软,舒服的她连指头都不愿动,她虽迷糊却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应该是在悦美别院的温汤里泡着,她身子弱,游晗之特意寻来药物,将悦美别院的温汤硬是折腾成药汤,她每天都会去泡一会,悦美别院的温汤很大,大到她和悦儿都在里面学会了游水,只是她身子不好,不能多泡,每次苗妈妈来叫她,那种温暖的感觉都让她留恋着不愿离去。
今天苗妈妈应该被事情绊住了,竟然到现在都没来催她,正好多泡一会,就一会儿,舒莫辞迷迷糊糊的想着,她真的很累很困,温汤里真的好舒服,舒服的她直想就这么永远泡下去……
“娘,娘——”
孩童稚嫩娇软的声音响起,舒莫辞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酥…软起来,又隐隐觉得不对,这孩子平日粘她的紧,游晗之一来,他就忘了她,粘着游晗之一步都不愿离开,怎么突然来找她了?
舒莫辞觉得自己的脑子泡的有点迷糊,唔,昨晚悦儿闹着不肯睡觉,折腾的她也半宿没睡,着实有些困了,反正游晗之会照顾他,她就偷会儿懒,唔,自己竟学会偷懒了?
很快,舒莫辞就沉入安宁温暖的梦乡中,那丁点的不对劲被她彻底忘到了脑后。
“舒莫辞!舒莫辞——”
舒莫辞大骇,她在泡温汤,游晗之怎么来了?外面伺候的丫鬟呢?软绵绵的身子因骇然有了点力气,却不知怎的睁不开眼睛,游晗之殷切的呼唤声近在耳边。舒莫辞想开口阻止他靠近,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舒莫辞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应该是遇到了传说中的鬼压床,勉力命令自己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能熬得过寒窗苦读的人耐力、毅力都不会太差,舒莫辞真的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在她耳边呼喊的游晗之竟堂而皇之的将她拥在怀里。灼热的右手紧紧贴着她的后心。舒莫辞还有些迷糊,觉得他这样的行为很不妥,却又觉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的孩子都那么大了,就算他偶尔孩子气一回抱抱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似乎还是不对,难道自己就多泡了那么一会就泡迷糊了?
舒莫辞还在纠结。抱着她的游晗之惊喜捧住她的脸颊,“舒莫辞!你醒了!”
游晗之的动作似乎打破了鬼压床的魔咒。舒莫辞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身上也有了力气,伸手碰了碰一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凤兮——”
抱着她的“游晗之”惊喜下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用词。语无伦次的叫着舒莫辞,又恍然大喊,“来人。来人,去叫周丛!”
舒莫辞觉得游晗之有点奇怪。似乎长大了些,只是她实在太困了,似乎连撑开眼皮的力气都在逐渐流失,等睡醒了再说吧,无论如何,这个人总会安排好一切的,不想她刚闭上眼睛,就觉脸颊一痛,疼痛刺的她猛地睁开眼睛,茫然看向游晗之,“凤兮——”
“别睡别睡!周丛马上就来,别睡!”
舒莫辞疑惑看了他一眼,柔顺嗯了一声,勉强睁大的双眼中倒映出他憔悴的面容,舒莫辞有些心疼的喃喃开口,“不必一下战场就往这赶,我和悦儿又不会跑——”
“舒莫辞!”
满头大汗的少年突兀闯入舒莫辞眼帘中,紧蹙的英挺双眉,亮如晨星的桃花眼,舒莫辞心头有什么极快划过,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叫了声凤兮,就沉入更深的黑暗中。
“舒莫辞!”安宥捏了捏舒莫辞的脸,她却没有像上次一样睁开眼睛,心痛惊恐下猛地盯向没头没脑闯进来的游晗之,阴森的目光中杀气扑面而来。
游晗之却根本没发觉,随手将还没来得及入鞘的剑扔在地毯上,急切凑近,“她醒了!我听见她叫我了!”
安宥勉强压住暴戾的杀气,“去叫周丛来,她刚刚醒了,又晕过去了!”
“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你死了我就是名正言顺的程夫人!你去死!”
灭顶的寒意和灵魂的颤抖让舒莫辞几乎是瞬间清醒过来,是舒月渺!她要淹死她和悦儿!悦儿,悦儿呢!
“——你怎么不去死!游国公府的世子爷,多金贵的人,就因为你死于非命!你也陪他死吧!这样你们一家三口就团聚了!”
游晗之!游晗之死了?怎么可能?他还那么小,还没有功成名就,怎么会死?
舒莫辞死命挣扎着,终于浮出了水面,恶毒咒骂的人诡秘一笑,“大姐姐,想不到你命竟然这么大,这样了还不死!不过不要紧,今天你不死也得死!”
舒月涵!
舒莫辞痛苦捂住头,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前世今生的记忆潮水般向她涌来,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事,最后全部沉淀为游晗之半眯着一双神采飞扬的桃花眼吐气如兰般在她耳边说,“姐姐,等我,等我打败二哥,我告诉姐姐一个秘密好不好?”
她还没有听到那个秘密,就弄丢了那个在她耳边吐气如兰的人,这辈子,她又一次的弄丢了他……
“凤兮!”
感觉到怀中不停发抖的娇小身子猛地一颤,安宥下意识紧了紧双臂,嘶哑的声音满是痛苦,“别怕,别怕”。
舒莫辞看着他因憔悴而越发显得轮廓深刻的五官,如释重负牵了牵嘴角,“安郅——”
安郅瞪大眼睛,被她舒心的笑容感染了般跟着牵了牵嘴角,看起来却更像是哭。
舒莫辞眨了眨眼睛,喃喃道,“又见到七哥了,我又欠七哥一条命了?”
安宥这才如梦初醒,“来人!请周大夫!”
“凤兮——”
虽然时机不对,但对舒莫辞这种“三句不离本行”的行为,安宥还是一阵咬牙切齿,不想对舒莫辞发火,只好将火气都发到无辜的游小八身上,伸脚重重踢了踢旁边睡的正熟的游晗之,“醒醒!”
舒莫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到游晗之英气的眉头因睡梦被扰紧紧蹙了起来,嘟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的安稳了。
舒莫辞伸手握住他因怕被人骚扰护到太阳穴的右手,似乎睡梦中,游晗之也总是能敏锐的发现自己眷恋喜欢的味道和温度,立即紧紧反握住她的手,又无意识的翻了个身紧紧贴着舒莫辞,当然鉴于舒莫辞所处的位置问题,他也就贴到了安宥身上。
安宥本就黑了一半的脸完全黑了下来,如果这小子不是游国公府的八少爷,如果这小子不是年纪还小,如果舒莫辞不是将这小子看的眼珠子似的,他一定将他砍成两半扔进大运河里喂鱼!
舒莫辞没发现安宥身上阴测测的杀气,因为游晗之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面色越发柔软起来,真好,她还有时间……(未完待续)
179 养病
“舒莫辞舒莫辞舒莫辞——”
缨络无声往后退了半步,好吧,这样不带标点不带喘气儿的叫法,估计整个大显都找不出第二个,每次这位游八爷到了,她这个贴身丫鬟都非常识趣的退避三舍,这位爷的脾气——
缨络再一次想到自家文文静静的八爷,果然差距这个词不是平白存在的。
舒莫辞放下手朝飞奔而来的游晗之微微一笑,游晗之兴奋举起手中的玉簪花,“舒莫辞,你看,这是玉簪花,游枫说玉簪花花苞似簪,色白如玉,清香宜人,最像你了,我给你戴上”。
舒莫辞低下头方便他替自己簪花,纤长的脖颈弯曲成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度,温漱流右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捻了捻,只想到这些日子的变故,想到曲少徵声色俱厉的指责他与舒莫辞八字不合,才导致定亲后舒莫辞数度生死徘徊,清朗的眉宇间浮起几丝郁色。
“好了!”
舒莫辞抬起头,无意般扫了游昀之身后的游枫一眼,游枫一个激灵,开始深切反省自己是不是马腿拍到了马肚子上,当然,按他的心意,这样的事最好能让自家二爷来做最好,但很明显自家二爷是绝对不会做这样丢脸的事,而更明显的是由八爷来做,也明显更得佳人的欢心,那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游枫转着自己的小心思,舒莫辞盈盈起身行礼,“游二爷、十三哥”。
温漱流上前两步虚扶了一把,“舒妹妹不必客气,身子好些了没有?”
话说为什么这小子给她簪花,她就那么温柔柔顺的低头让他簪。而自己也想试一试就被她当色狼防捏?
“早就好了,十三哥不必挂心,说起来莫辞在此打扰已久,身子也大好了,该回府了,多谢游二爷这些日子的照顾”。
当日她落水后曾后悔过自己打发走了红缨和方画,想不到温漱流竟也在她身边安插了个会武的侍女。但那个侍女不识水性。林妈妈又死死缠着她,她费了一番时辰才将她救了上来,救上来后她只剩了半口气。幸好当天安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竟也跟舒府扯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随着送葬队伍一起在庵堂附近。
那个侍女在她落崖之前就跟着她,认识安郅。更知道安宥闻名大显的一身至刚至阳的内力,怀着侥幸心理将她送到了安宥身边。安宥硬是用真气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连夜将她送进了游国公府,找到了周丛。
阳春三月的井水冰凉彻骨,寒气浸入她四体百骸。她昏迷了近一个月才被周丛堪称绝妙的医术抢回了一条命,而这一个月中,安宥几乎没离开她半步。一只手永远贴着她后心,用真气维持住她最后那口活气。直到她醒来——
想到安宥,舒莫辞神色微黯,垂眸掩住满腹的心思,盈盈一福,游昀之料到她要见自己多半是这个原因,淡淡道,“舒姑娘不必客气,周大夫说姑娘寒毒入体,极难祛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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