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题李栀栀很感兴趣,正要和尚夫人细谈,那边尹妈妈等人忙完了,带着如诗如画等大丫鬟进来给尚夫人和李栀栀行礼拜年。
李栀栀知机,忙打开了锦匣,从里面挑选出尹妈妈等人的红包,一个个分发了下去。
她瞧着很镇定,可是分发红包的时候还是有些慌乱,差点出错,多亏如玉提点。
尹妈妈等人接过红包,说了几句吉祥话,俱退到了外面廊下。
接着如珠带着众多小丫鬟进来行礼。
李栀栀一一发了红包。
小丫鬟们出去之后,便轮到了在内院侍候的媳妇婆子们,也都得了红包。
尚夫人挥了挥手,懒懒道:“你们都辛苦了,下去自在玩耍吧,我们娘俩自己守年。”
众丫鬟婆子媳妇齐齐答了声“是”,一起退了下去。
屋子里顿时显得空旷起来;一旁赤金香炉中焚的御景香袅袅升起,散发着温暖的馨香。
李栀栀陪着尚夫人歪在榻上闲聊:“姨母,东京过年有什么风俗?”
尚夫人拿了一个小橘子剥开,掰了一瓣尝了尝,发觉很甜,便余下的几瓣都喂给李栀栀吃了,这才道:“别的嘛,全大周过年都差不多,东京只有两处不同,一是过年东京允许关扑三天。不管是吃的用的穿的,都可以参加关扑,进行赌博。另外正月里东京沿街都搭有彩棚,除了有各色花灯之外,还有歌舞、说书、弹琴、驯猴……很是热闹。”
李栀栀听了颇为神往。
尚夫人笑道:“不知阿佳有没有空,若他有空,让他带你去御街那边逛逛去!”
李栀栀闻言,心中欢喜,眼睛都眯了起来。
不多时,尚夫人见李栀栀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便带着她进去歇下了,临睡前还交代李栀栀:“咱们祖上是北地之人,府里不兴祭祖跪拜那一套,即使拜年都是管家拿了你姨父的名刺四处派送,你我尽管睡懒觉!”
李栀栀闻言,简直是不敢相信,便决心等明日早上再看看。
大周朝的永泰帝一向任性得很,朝臣们也都习惯了,因此当元旦大朝会丹墀之上空荡荡之时,众人一点也不诧异,俱都看向身兼开封府尹与枢密使文武二职于一身的赵然。
赵然立于武将首位,正与亲信尚佳在低声说话,见状他也不多说,笑嘻嘻对着大家团团一揖,抬腿便去了永泰帝的寝殿。
众大臣们也不着急,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和前后左右嘁嘁喳喳说话,朝堂之上热闹得很。
这些臣子都是聪明人,虽然各自忙着各自的事,待到了距离赵然离开快要两刻钟的时间,便都整理精神,收拾身心,整整齐齐站好,等候着永泰帝御驾亲临——永泰帝一向严于律人宽以待己,他自己可以高卧龙床大睡懒觉,大臣们却得半夜不睡规规矩矩参加大朝会!
果然片刻之后,满脸睡意的永泰帝在太监侍卫的簇拥下从内殿出来了——他在酣睡之中被赵然给拽了起来,还被赵然用手巾蘸了凉水给抹清醒了!
而赵然则一脸肃然,走到武将首位站好,等候朝会开始。
大朝会结束之后,永泰帝率领文武大臣到勤政门北的东西两廊下参加正旦宴。
正旦宴中规矩严明,文官坐东廊,武官坐西廊,等闲错不得的,而赵然既是文臣,又是武将,去哪里都不合适,文官来请,武将来拽,当真是分身乏术。
正在笑闹间,永泰帝身边的大太监兰太监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过来,笑盈盈道:“赵大人,陛下命咱家传话。”他可是奉陛下之命,来报陛下清早被赵然吵醒之仇。
兰太监生得十分俊秀,一本正经地轻咳一声,朗声道:“‘然然,还不过来’!”
“然然”是赵然的小名,只有他的爹娘、永泰帝和一些亲近之人敢叫,此时众文臣武将们听兰太监传陛下之话,称呼一品大员赵然为“然然”,内心笑得都快抽筋了,脸面上却都绷得紧紧的,谁也不敢真的笑出声来。
赵然才不在意这个呢,洒然随着兰太监去了。
永泰帝原本就不勤快,这两年愈发懒了,叫他过去,一定是要他代为主持正旦宴!
正旦宴尚未结束,尚佳等武将便悄悄随着赵然进御书房面圣去了。
军事会议开了整整一天,到了深夜,尚佳才与众武将簇拥着赵然出了皇宫。
赵然脸上依旧挂着怡然的笑:“给你们一日时间,回去和家人好好聚聚,后日凌晨寅时到我书房集合!”
众将答应了一声,拱手而散。
尚佳身体疲惫之极,大脑却精神得很,筹划着明日休息,他带栀栀来御街看灯玩耍,再带栀栀去吃些东京名吃,然后好好与栀栀谈一谈。
他打心眼里觉得栀栀可以学习母亲的聪明理智善于理家,但是一定要温柔!温柔!!温柔!!!
重要的事情强调三遍!
因为自己的母亲过于刚强,尚佳对于像赵然的母亲孙氏那样的温柔女性,简直是天生的向往。
尚佳满怀心事正要随众离开,却被赵然叫住了:“阿佳留一下!”
众将都知尚佳是小赵太师的入室弟子,乃赵然的小兄弟,知他们兄弟感情好,也不打扰,都笑嘻嘻地散了。
众校尉簇拥着赵然尚佳在御街上并辔而行。
赵然眼中含笑瞟了尚佳一眼,先在心里笑了一阵子,这才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人拉开距离。
尚佳狐疑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待随从都处于安全距离了,赵然这才忍住笑低声道:“阿佳,我接到情报,令尊昨晚去了折柳巷!”
尚佳毫不动容——他爹去折柳巷,这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他老人家不去才不正常呢!
赵然看了看尚佳那没有表情的脸,低头继续忍笑:“听说你爹问名妓朱碧青要了几粒助兴的药物!”
尚佳牙齿发酸,表面上却依旧很镇定——他爹那么风流,年纪却不小了,吃点助兴的药很正常啊——直接吃死算了!
赵然一本正经:“令尊凌晨离开朱碧青家之时,让管家带走了三位清倌人,花了三千两银子,是现付银票!”
尚佳:“……”
赵然瞟了尚佳一眼,道:“据暗线回报,令尊床帏之间告诉朱碧青,说这些清倌人都是为你准备的!”
尚佳闻言,瞠目结舌,张口无言。
赵然见他总算是破功了,哈哈大笑,简直是笑得东倒西歪,还忙里偷闲在尚佳肩上拍了一下:“我的阿佳弟弟,你爹瞧不惯你死守贞洁牌坊,今夜怕是要用计坏你那处男之身呢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欢畅之极,那铺天盖地的“哈哈”声简直是响彻整个御街。
尚佳脸色铁青,恨不能先把自己这个促狭鬼大哥拉下来揍一顿,再回家把自己那不着调的父亲给踹一顿!
他既不能揍赵然,又不能踹亲爹,只能是一夹马腹,愤然冲出,离开了狂笑不止的赵然。
尚天恩傍晚就回府了。
他也不回内院见尚夫人,也不去新秋院陪伴董姨娘,更不回西楼临幸薛姨娘,而是躲在他的书房缺月斋之内鼓捣了半日,终于定下了完美的圈套,只等尚佳上钩了!
只是等了又等,尚佳一直不曾回府,尚天恩等得都快睁不开眼睛了,尚佳还是杳无踪迹。
尚佳在寒风中一路疾驰,终于冷静了下来,心中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治治他这不着调的爹!
尚天恩正在书房内的锦榻上倚着炕桌打盹,小厮锄花进来禀报:“老爷,公子回来了!”
尚学士闻言大喜——还没去请呢,阿佳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当即从锦榻上跳了下来,急急忙忙穿上皂靴:“快去把席面送进东厢房!”从朱碧青那里带回的三位清倌人都在东厢房的卧室内候着呢!
尚佳一身武将打扮,带着景秀、天和、佳音和玉明大步进了缺月斋。
尚天恩满脸堆笑迎了上去,声音慈爱无比:“阿佳,来,陪爹爹吃酒!”
尚佳淡淡地看了爹爹一眼,唇角挑起了一抹笑意,跟着爹爹进了东厢房。
☆、第 49 章
大年初一清晨,李栀栀在隐隐约约的爆竹声中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宽大的拔步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她自己;尚夫人的锦被和纱枕已经被收起来了,叠放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四周温暖馨香,簇新的彩绣浅粉连珠缣丝帐与黄花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为她营造出了一个安全幽暗的小世界,让她在这个小世界里舒舒服服躺着。
李栀栀翻了个身,摊开四肢闭上眼睛继续趴在柔软的床上,预备清醒一些再起床。
床帐外似乎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她还是听见了。
是尚夫人和如画她们在对话。
“栀栀还在睡,你们说话走路都轻一点。”
“夫人,您今日还穿大红么?”
“换件素净些的吧,栀栀还在孝期……”
“是。”
“公子进宫了么?”
“禀夫人,尹妈妈夜间去看了,公子到时间就起来了,是尹妈妈看着他出发的。”
“那就好,正旦大朝会是朝廷大事,可不能耽搁了。”
“……”
李栀栀伸手拽过自己的纱枕,把脸埋了进去——这样的被人关爱的温暖,令她幸福得想要落泪……
不知过了多久,她确定泪水都渗进纱枕中了,这才决定起床。
尚夫人已经出去了,李栀栀索性进浴间洗了个澡。
小樱自然进去侍候她洗澡。
趁如珠如玉出去准备李栀栀要换的衣物,李栀栀悄悄嘱咐小樱:“你去问一下如玉,看如何给在房内侍候的人红包,大概需要包多少银子,你看着准备一下。”
小樱答了声“是”,悄悄出去了。
李栀栀身子后仰,靠在了浴桶闭上,在温暖湿润的雾气中闭上了眼睛。尚夫人昨夜虽然给众人发过红包了,可今日一定还有人来给她拜年,李栀栀决定再发一次。
一时洗罢澡出来,如珠捧出一叠新衣让李栀栀看:“姑娘,这是夫人给您挑选的新衣,您看怎么样?”
李栀栀看了一眼,见都是她没见过的衣裙,色彩淡雅,料子细密,很是精致,知道是尚夫人特地给她备下的,便含笑道:“姨母备下的,自然很好!”
她很快便在如珠如玉和小樱的伺候下梳妆打扮齐整,这才出了卧室。
尚夫人正坐在锦榻上与尹妈妈闲谈。
见李栀栀出来,尚夫人和尹妈妈抬头看去,不由都是一笑——李栀栀肌肤雪白粉嫩,眉目精致如画,嫩黄扣身袄和白纱罗百叠裙衬得她柳枝般的细条身材娉娉袅袅,看上去就如春风中初开的一枝迎春花一般,娇美又柔弱。
尹妈妈原本是在靠西墙的绣墩上坐着的,见状忙站了起来:“给姑娘拜年!姑娘新年好!”
李栀栀见尹妈妈给自己拜年,笑意从丹凤眼中满溢了出来,转身眼波如水看向身后跟的如玉。
如玉知机,忙拿出提前备好的红包递了过去。
李栀栀双手捧了红包给了尹妈妈。
尹妈妈得了红包,笑了起来,忙谢了李栀栀。
李栀栀看向尚夫人,见她也在笑,便知自己做得还算妥当,就上前屈膝给尚夫人行礼:“给姨母拜年!”
尚夫人起身扶起李栀栀,让她挨着自己坐下,然后把自己尾指上戴的一枚镶红宝石赤金戒指捋了下来,细细地戴在了李栀栀左手无名指上,柔声道:“栀栀,这是姨母给你的新年礼物,祝愿你年年红火,岁岁平安!”
李栀栀举手看那红宝石戒指,发现黄金赤澄,宝石成色特别好,红得极为剔透,戒圈大小合适,显见是特地为自己准备的,心下更是感动,依偎进尚夫人怀中,咕哝道:“姨母,你待我太好了,我会恃宠生娇的……”
尚夫人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笑道:“我没有闺女,娘家又在遥远的甘州,身边的亲人不过是阿佳和你,不疼你疼谁?你尽管恃宠生娇吧,反正咱们关起门来,谁也管不住咱们!”
尹妈妈在旁凑趣道:“瞧夫人您说的,姑娘是那样的人么!”
众人都笑了起来。
北方大年初一早上是要吃饺子的。
用罢早上那顿饺子,尚夫人与尹妈妈等三位年高德勋的妈妈坐在堂屋打马吊,李栀栀坐在尚夫人背后看牌,同时吩咐丫鬟端茶倒水,一家女眷足足乐乐大半日。
到了晚上,用罢晚饭,尚夫人和李栀栀谈起了给李栀栀请老师的问题。
尚夫人歪在锦榻上,一条条分析给李栀栀听:“栀栀,咱们这样的人家,家里尽有针线上人,若是不喜欢的话,就命人去兰雅衣舍订购,女主人用不着特地去学什么针线,会胡乱扎两针,绣个荷包也就行了,如果不是实在喜欢,不必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李栀栀听了尚夫人的高论,觉得大有道理,连连点头。
尚夫人又道:“我的陪嫁中有不少店铺田产,府中又有祖上留下的祖产,阿佳自己这几年也挣了不少私房,这些将来都要由你来管理经营的,你学习管理经营这些产业才是应当的!”
李栀栀没想到尚夫人考虑得这么长远,顿时呆住了,实在不好意思连声应和。
尚夫人瞅了李栀栀一眼,见她丹凤眼宝光璀璨,小脸泛红,知她不好意思,便笑道:“傻姑娘,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尚府未来的女主人,阿佳又一心只管公事不理俗务,不都得你来操心?”
李栀栀含羞起身,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盏冰糖银耳梨水递给了尚夫人:“姨母,喝点糖水润润喉咙吧!”
尚夫人吃了几口,接过丝帕拭了拭唇角,接着道:“管家理事的学问,由我慢慢来教;咱们只需再请两个女先生,一个教诗词歌赋弹琴画画——所谓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纯属狗屁,这个下回我再和你聊——另一个教礼仪,你将来是要跟我出去交际的,阿佳的官位也会越做越高,你一成亲便是诰命夫人,礼仪上一丝都不能差的,我会请一个宫中教习来家,你跟着学就是了……”
李栀栀见尚夫人说得虽然俗了些,可是句句贴心,便认真地听着,间或还与尚夫人讨论,一大一小处得开心极了。
眼看着夜深了,尚夫人有些担忧道:“阿佳怎么还不回家啊?”尚天恩不回来是正常的,可阿佳去哪里了呢?
此时的尚佳正随着父亲进入缺月斋的东厢房。
玉明和景秀跟着走了进去。
天和与佳音带着一队亲兵原本守在缺月斋大门外,得到景秀的信号之后便迅疾冲了进来,很快就无声制住了在书房院子内侍候的小厮们,把整个缺月斋控制了下来。
尚佳一进东厢房,便发现外间锦榻上摆着几样精致菜肴,菜肴一旁摆着一个小小的赤金酒壶,小炕桌两端一左一右摆着两个精致的赤金酒盏,酒盏是空的,还未斟酒。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爹一向自命文人雅士,从不用这些金质酒器的,今日真是反常啊,那个赤金酒壶里定有乾坤!
尚佳抬眼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通往里间的门,发现帘幕低垂,什么也看不出来,赵然说的那三位清倌人怕是就在东厢房里间呆着。
尚天恩笑眯眯抬手示意儿子在锦榻东边坐下,他自己在西边坐了下来。
父子二人坐定之后,尚天恩分外慈祥,问起了尚佳参与的军事会议。
尚佳从不在家谈论政务,闭口不言。
尚天恩也觉得问这个没意思,便又谈起了今日正旦宴中赵然被兰太监当众叫小名“然然”之事,说罢他自己哈哈大笑了几声,见儿子面无表情,这才想起儿子和自己不同,儿子是赵然那个阵营的,当下便如被掐了脖子的鸡一般,把那余下的“哈哈”都给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