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得很近，拿着毛绒绒的刷子，只把汤锦年当作青涩的毛头小子调戏，不料下一刻，便被汤锦年抓住了那只拿着毛刷在他脸上蹭蹭蹭的手。
汤锦年握着她手腕，看着她问道：“我敏感？”
化妆师愣住，随即推开他，调戏不成反被调戏，对方还是比他小五六岁的年轻人，尴尬得无以复加，抓起刷子回身沾了点颜色继续给他涂上：“去你的，赶紧速战速决。”
其实这是汤锦年一贯对人的态度，上大学的时候李白白就发现了，汤锦年这人吧，不知道怎么长的，从来不懂得对人的行为动作应该根据关系的远近亲疏有个界限，和李白白认识才第二天，上大课困的时候，他就已经朝着李白白脸上挑逗的吹气了。根据李白白的观察，应该是没人给他教过，可怜的，不知道被多少姑娘当成流氓无赖。
“说真的，你是新人？年龄大了点吧？”
汤锦年斜眼看她。
化妆师大笑，算是报了刚才被调戏的仇，和他认真地聊起来：“没听说海皇有你这号帅哥，你是被星探捡回来的？”
汤锦年方正地答了四个字：“毛遂自荐。”
半小时后，妆化好。时间已是十一点半，试镜的许多演员陆陆续续地来了，工作人员也忙了起来，剩下梁风和汤锦年这两个大闲人。
汤锦年随口问道：“通知的试镜时间是几点？”
梁风距他不远，靠在一张桌子上，过了会才答：“十一点，但剧组一般会早来一两个小时准备。”
“哦。”汤锦年化完妆没事干，还坐在化妆椅上。明白了晏天南让他这么早来，是为了和剧组的人多熟悉，争取机会。
今天试镜的角色有两个男主角和几个配角，但第一天，大多数人还是冲着这两个男主角来的。
汤锦年要竞争的这个角色是主角之一的黑二代，几乎从不插手老爹生意，在他爹失踪后才暂时代任大哥，管理帮派。
梁风的角色则是曾在那个帮派卧底过的警察，卧底期间和‘黑二代’顾江关系不浅，却是他亲手逮捕了顾江。就在他押送这个重犯从派出所转移到别处的过程中，丧尸病毒感染了一半市民，末日拉开序幕，故事由此开始。
试镜一开始，副导演首先宣布，男主角之一的段卓已经确定人选，他代表剧组向为了段卓这个角色来的同学说声抱歉。
汤锦年侧头看了梁风一眼，梁风则看着那边的反应。
那边副导的话一出，一小部分人当即走了，也有人愿意留下来看看接下来的试镜过程。在场的毕竟都是圈内人，就算有气也不会当场发火，而且《末日》剧组这么做还算厚道，许多剧组都是虽然有内定人选，还是会摆个架势来试镜，看能不能碰到比内定演员更好的，许多演员都对这种现象十分窝火。
即便这样，现场还是有些演员不满地低声骂了几句。
如晏天南所说，这个剧组导演和编剧都是很有才气的人，出过几部火而不俗的电视剧，经验丰富，但据说因为导演太吊，所以赞助也少，片酬比同类型的电视剧要低不少。
近几年经济虽然不景气，影视圈却是日渐发达，就连三线小演员，只要有的拍，一年至少收入百万。一线当红影星就更不用说了，今天来试镜的大多是刚出道的学生仔和虽然出名却始终不能大红大紫的演员，他们都是奔着剧组的名声来的，希望能参与进来，拍出一部有口碑的好片子，为自己的演艺路添砖加瓦。
汤锦年勉强属于前者。
‘顾江’的试镜段落比较简单，是整个剧集的最开始。
黑帮大佬的儿子，帮派的二把手，简称黑帮二佬在自己的三层豪华别墅内喝酒，周围站着四个保镖。已经在帮派卧底一年半的段卓，在那一夜，换回自己的制服，前来亲自抓捕顾江。
剧本只有两页，还是单面印刷，只给到顾江愤怒反抗，被段卓用电击枪击中，痉挛倒地的那幕。
张导坐在桌后，看了几人后，握着钢笔杵了杵桌子，道：“不对，这一段你们要表现的不仅仅是顾江发现好友是卧底时的愤怒，不可置信，还有一开始这位黑道太子的纨绔，这部分也很重要。好了，再来。“
于是后面的演员开始注重太子爷的飞扬跋扈。
几位过去，导演又敲桌子，拧着眉摇头：“感觉不对，太单一了，顾江是怎样一个人？他是黑帮大佬的儿子，从小受义务教育，跋扈，浪费，占有欲强，但是……”
他一连说了两个‘但是’，似是想不出用什么形容词，用力敲了几下桌面，才想到：“但是——傻，你们明白么？”
听他的描述，演员们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跋扈又痴呆，流着口水的形象，抬眼看了看导演，确认他是认真的，遂也不敢说‘这不就是个弱智么’，于是纷纷现出一脸茫然。
张芷辉：“……”
他从桌后出来，拉了把椅子当成豪华沙发，亲自示范，大腿一张，向后靠在椅背上，试图表现出一种土豪却又不失大气帅气的气质，结果发现还是表现不出来，大导演词穷了，两腿一并，划拉着手，努力地形容：“他……他……”
想不出词儿，张芷辉沉默片刻，终于往身后一指：“就像他那样，知道吗！”
汤锦年：“……”
试镜的演员们齐齐抬眼，望向从未注意过的化妆台那侧。
数道目光从汤锦年霸气呈一百度张开的两条大腿，往上扫到他不安分坐着，几近是用尾椎挨着椅子面的弧度圆润的屁屁，再到靠在椅背上的结实后背、导演要求量身定做的纵欲妆：白皙，且更有些苍白的脸色，眼下微微的青黑。十几人错落有致地点头，表示“原来是这样”“嗯明白了。”“明白了”。
张芷辉松了口气，挥挥手道：“开始吧。”
汤锦年：“……”他本想抓个人问老子看着傻么！结果一转头却看到梁风手握拳抵在唇上，乐不可支。
汤锦年扬起一边眉毛：小子好像笑得太开心了点吧。
梁风已经尽量克制了，但还是止不住想笑，眼神无意与汤锦年对上，笑意也未收起。
看，这回对着老子也笑了。
汤锦年莫名其妙的得意，还未酝酿好的话也随之出口：“等这儿弄完，请你吃饭。”
梁风的神情又像照镜子时那样，一息间所有能象征着高兴的面部神经全部瘫痪，恢复成面无表情，看着他，眼底是再明显不过的阴鸷。
和梁风见得多了，汤锦年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像多了个弟弟似的。
这个‘弟弟’看着傻乎乎的，挺单纯。所以汤锦年想着，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打算和他出去吃顿饭，互相了解了解，拉近距离。
不想梁风会这么排斥。
之前对峙是因为觉得和对方是同龄人，而现在，汤少把梁风当成小孩了，也就不计较他的反应，把那满目的阴鸷当成是闹别扭，想着待会再哄他。
梁风阴鸷完就不再看他一眼，看不远处正在进行的试镜。
汤锦年也转过头去继续观望。
观众和从事演艺方面的人视角不同，看表演时关注点也不同。汤锦年现在还归在观众一类，看的时候便把真实，顺眼，流畅作为评判标准。
导演则关注得更多，看他能不能驾驭得了今后剧本里会出现的场景，情绪。现如今每年做的电视剧不少，但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换汤不换药，不是说题材，而是剧本和演员。
同样类型的角色和情节，在不同电视剧里，不同演员的表现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角色表现不出多样性，容易脸谱化。
张芷辉和他的编剧最擅长的便是同样的题材用新意的手法去表现出不一样，让观众不会有厌倦感。
也正因如此，张芷辉过去的作品中的演员许多都被称赞有灵气，但一旦脱离了这个剧组，在别的戏上表现却十分一般，渐渐黯淡，沦为常人。
十几人试过去，其中七八个是来竞争顾江的，其余是来试次主角与配角。
从张芷辉的表情能看出，他没有特别满意的，但却不焦躁，继续请下一位进来。
“导演好，我是来试‘段卓’的。”
副导演忙道：“不好意思，刚才已经说过了，段卓不招了。”
“哦，那我想请问一下，为什么一个星期前的通知里段卓的演员还是缺的，今天怎么就不招了？”
汤锦年眉毛一跳，心道挑衅的来了。
这人话里十分有礼貌，所问问题答案却是众人皆知，大家心里都有数，差不离就是内定什么的，很少有人点破，不想撕破脸，既不好看又得罪导演，在行里印象减分。
今天这人不是气不顺来挑衅，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搏一搏，争取一个机会。
张芷辉神情未变，如实答他：“这个角色在五天前我们找到了人选，很适合，所以不需要再试其他的。“
那人气定神闲，张口欲言想继续激将，却不料被堵了回去，张芷辉道：“不过你既然觉得你会我选的人出色，那就试一段吧。”他扬手朝助手要剧本“小脸，段卓的试镜剧本给我一份。”
助手去找场记要，场记摊手示意这里根本没有。因为今天本没有试段卓的打算，所以组里昨天并没有印段卓的剧本，现场唯一一份是梁风拿了好几天的。
助手朝他们这边看了眼，和场记纠结地说着什么，最后还是跑过来，眼神躲闪地问梁风要剧本，十分尴尬。
剧本本来就是剧组印的，梁风把剧本交给张芷辉的助手，抬眼时发现那边试镜的演员们都在朝这儿看。
“是梁风……”
“段卓定的就是他吧。”
或许是因为本人在场，他们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梁风离开三年，出事原因还是敏感的醉驾车祸，有人不服气抑或嘲讽也是应该。梁风什么都不说，继续两手环胸倚在一旁看着。
踢场子那人也看见了梁风，脸色有点难看，但他既然已经做了，起码就有六成的把握，否则这种场面下演技差又出言不逊，会死的很难看。
他看了会剧本，便开始了。
……………
他表现得很不错，性格塑造得很浓烈出彩。但并不是张芷辉喜欢的类型，他与编剧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没什么波澜。
张芷辉当即挥挥手让他下去，拒绝地毫不留情，也没有解释刷掉他的原因。
那人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彻底撕破脸，起身走了。
汤锦年也认真看了那人的表演，不是很喜欢，想着：弟弟会演得比他好么？
正出神，汤锦年却突然发现梁风走进了他的视野里，梁风从他身后走出剧组摆放杂物的地方，低调地绕着热切谈论着的演员经纪人和助理，排进了试镜的队伍。
汤锦年摸了摸嘴角，等着看他打算做什么。
梁风揣摩了几天角色，多少有点感觉，本打算去露下面，表现实力，让剧组不要太难做。
不料等排到梁风，他却被张芷辉批了一顿赶走了。
张芷辉站起身，把刚才从他那要过来的本子扔过去，沉声道：“捣什么乱，看剧本去。我张芷辉选的人，从来不需要向别人证明什么，现在不需要，以后戏做出来了更不需要。”
梁风哭笑不得地接住剧本。耍帅不成，还闹了个大红脸，以剧本遮着脸小步逃了。
汤锦年大笑。
梁风无奈半天，翻开剧本继续研究。
试镜进行到下午两三点，定下几个人选。
张芷辉合上笔记本，对着一众演员道：“你们都表现得不错，今天辛苦了，好了，现在把你们的经纪人叫来，我跟他们谈谈。”
全剧组顿时一副戚戚然的样子。
第七章，大小之分
各位演员有点奇怪，但还是把自己的经纪人叫来。
几个经纪人和导演，副导聚在桌前谈了一会，有经纪人拍案道：“不行，这也太低了。”
又有个经纪人道：“你会没钱？你会没钱！”
“咳！”张芷辉大咳一声，往演员们那方向看了看，才继续低下头来讨论，捶桌，示意你们给老子小声点！
汤锦年不明觉厉。
刚才一直和导演坐在一起面试的编剧此时却飘了出来，从桌上放着个大塑料袋里揪下一小串葡萄，拿到汤锦年和梁风这边来。
“怎么回事？”汤锦年问道。
其他工作人员也纷纷散开，有事没事都去各自折腾，就剩下勤恳的副导陪着张芷辉。
梁风不搭理他，在看剧本。
编剧递给汤锦年一串葡萄，汤锦年指指那边，问：“你不去一起讨论讨论？”
编剧戴着眼镜一脸严肃：“我是编剧，是十指不沾春阳水的你知道吗？钱不够之类的事我才不掺和。”
汤锦年听懂一半，明白些许：“他们是在商量工资……片酬？”
编剧叹了口气，看向张芷辉，道：“他是在砍价。”
正说着，那边就有一个经纪人扯着自家演员愤然离席。
“……”编剧道“这下好了，第一个走的就是男一号。”
汤锦年往那边看，只来得及看到那个被匆匆拉走的艺人的背影，原本在今天被定下演顾江的演员。
那两人走得太快，汤锦年没太看清。
编剧推了推眼镜道：“不过走就走吧，我最中意的还是你，大帅哥，你很符合我心里顾江的形象。”
汤锦年道：“多谢。”
他没太在意，倒是好奇：“你们开的价有多低？”
编剧一下沉重起来，看他一眼说：“很低。”
汤锦年看向梁风：“很低？”
梁风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听到汤锦年的问题，视线从剧本上移开，略微漠然地耸肩，这种事他也不好说。毕竟梁风他是有根基的人了，出事前就已经从影三年，现在又处于复出的时期，并不太在意片酬这种事，暂时也不缺钱。
编剧继续道：“大帅哥，你给便宜一点吧。”
“……”汤锦年肯定是不缺钱的，但这是另一个领域，在这个圈子还没人要过他的价，他也不太确定怎么弄。
梁风语气平平地起哄：“对啊你便宜一点吧，我们很穷的。”
汤锦年：“……”他摊了下手，表示投降，待会再说。
半小时后，经纪人们散去，张芷辉见人都走了，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
他走过来，编剧吃着葡萄道：“怎么样？男一号走了？”
张芷辉点点头，说：“不过剩下的都差不多定下来了。”
编剧郑重地戳了戳汤锦年的椅背，对张芷辉道：“给你推荐，他很适合。”
张芷辉俊秀面庞顿时现出无语的表情，汤锦年形象是很合适没错，但他其实并没一丁点打算用他，因为他和张芷辉能驾驭得了的演员明显不是一个类型。张芷辉觉得他傲气太重。
但事到如今，剧组实在是没钱，张芷辉只能先放下别的，问汤锦年：“你演过几部戏？学校出身？”
第一个问题，汤锦年缓缓摇头。
第二个问题……汤锦年继续严肃地摇头。
张芷辉：“……”
……………
张芷辉崩溃道：“摇头是什么意思？！”
汤锦年沉吟一下，说：“学过，没演过。”
“那还……好吧？”张芷辉本来要送口气，但望着汤锦年的神情，又不太确定了。
“学了几年？”
汤锦年双眼真诚地看着他，道：“一个月。”
“那你……”
化妆师飘过来：“不用问了，他也不是歌手，不是主持人，基本上从来没画过妆，纯新人一个。”
“……”张芷辉忍无可忍，指着汤锦年问梁风：“他是怎么混进海皇的！”
梁风不易察觉地一僵，随意笑道：“我怎么知道。”除了汤锦年，他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