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风不想提起他们之间那点乱七八糟的关系，然后发现，他没有别的说法去解释他为什么知道汤锦年的底细了。汤锦年是新人，自己又说过之前与他不认识，无从开口。
他怔了怔，遂随便糊弄过去，故作高深地点头：“我就是知道。”
张芷辉还是不太能将大款和汤锦年这两个词儿对上号，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离开更衣间回去。
服装师小哥进去问汤锦年衬衫需不需要也换回他自己的，汤锦年道不用，他今天穿的衬衫与皮夹克并不相衬，也就不那么龟毛了。
服装师小哥松了口气，去拿了皮夹克来给他挂在外面。
梁风靠在更衣室外的墙上等汤锦年，一边想着刚才的事，把脑袋向后仰抵在墙上，止不住想笑。
少顷，汤锦年与梁风一同从换衣间出来。
张芷辉正在思考人生的终极意义，是贫穷着拍自己的戏还是富有着带着赞助商小朋友一起玩，忽然发现周围静了。
他拧眉抬头，看到穿着两件同款黑色皮夹克的两个男人，各自站在换衣间的门口。
梁风和汤锦年身体里本就流淌着一半相同的血，现如今穿了同样的夹克，看上去实在是——太像了。
虽然气质完全不同，但轮廓乍一眼看去却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梁风走出来才感觉到不对劲，看到所有人震惊的反应后，更是倏忽明白过来，心里懊悔。其实他俩细看上去远没有那么相似，只是穿的衣服一样了，又站在一起，远远看起来才会……
还是编剧说：“我们拍的可是男人之间的兄弟情，啊不，虽然是说兄弟情，不是真兄弟啊，这下开播以后一定有观众认为这是一部狗血兄弟相认剧。”
这一句打破僵局，在场数人纷纷笑起来，过去拍编剧的肩膀：“这可怎么办呐。”
众所周知编剧何晓正毕生最想的就是写出一部旷古绝今的严肃文学，讲述这世间人与人之间的各种感情，探究人类发自内心，无关外界的情感冲动，但他自从与张芷辉合作开始，拍出的每一部戏里，兄弟戏一定被误认为断背山，姐妹情深一定是百合花开，令何晓正又郁卒又感动，纠结得欲…仙…欲…死。
众人纷纷道，看来何编剧的宏愿又要推迟几年实现了。
第十一章，这就是直男哦
所幸还没有人把事情联系到他们是真兄弟上去。
梁风暗暗松了口气。
张芷辉看着汤锦年身上穿的那件黑色皮夹克，别有意味地问他：“感觉怎么样？”
汤锦年还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拽了拽衣领，摩挲了下手感道：“不错。”
张芷辉道：“废话，全剧组唯一唯二的两件正品，那是我买的。”
汤锦年：“？”
梁风笑道：“穿着它的时候我一定好好保管。”
继续试拍之前的戏份，这两件同样款式皮夹克的意义在于，梁风饰演的警察段卓，在卧底期间一般都是穿着比较廉价的地摊货，在剧本里，这件皮夹克是顾江给自己买衣服时顺便帮他买了件，表现出此时段卓在顾江眼中地位早已非是普通的黑帮小弟，而把他当做了真正亲近的人。
剧本提示上写道：段卓穿着的那件质地做工精良的皮夹克下，仍然是地摊上三十块一件买的鸡心纹理毛衫。而顾江顾大少里面穿着的则是件翻领黑衬衫，黑衬衫配着大毛领夹克，其实会有些局促，但他并不在意，他向来不在意这些。段卓则将那夸张而奢华的毛领拆了下来，只余小立领，显得十分精干。
这场戏场景恰好是在废旧的厂房，拍的是段卓的回忆，回忆以往他在卧底时与顾江参与的一次走私行动。工作人员在仓库里随便搭了个景，场记喊：“试拍段卓回忆part1，action！”
这次打光也有了，汤锦年拿着台词本，看一句说一句，剧本扣在大腿外侧，眼神投在不远处，那里应该有一辆正在装运的货车上，说：“都办好了吗？”
梁风与他看向同一处，两手插兜，简略说了二字：“好了。”
汤锦年适应得还不错，无实物场景还有欠缺，但比张芷辉想象的纯白纸已经好很多了。
汤锦年这时才看向梁风：“干得不错，跑了三天累了吧。”
梁风也就是段卓避开顾江的眼神，略略低头笑笑：“不，还行。”
汤锦年倒退几步，倚在海边的护栏上，与梁风说话，梁风作为属下，紧跟在他身侧，汤锦年便随手一勾，将他揽过来，两人一起在夜中望着远处，背靠大海。
汤锦年手一撑护栏，坐上去，拍了拍旁边座位对梁风道：“上来。”
闻言梁风回头看了眼群众演员众，像是在顾忌什么，而后才轻跳了上去，坐在护栏上。汤锦年一脚屈膝虚虚踩在支着护栏的金属柱上，抬起胳膊搂着梁风。
“以后这都是我们的了。”
梁风被他搂着，点了点头。
按照剧本，顾江应该在这时转过头，看着段卓说，高兴么。
汤锦年侧过头望着梁风，梁风感觉到，也侧首。
或许是汤锦年搂得太紧了，此时两人离得很近，彼此鼻尖相距只有一根小指的距离，汤锦年注视着梁风的双瞳许久，突然就笑了。
梁风：= =
汤锦年终于经历了演艺生涯里的第一次笑场，剧组人员纷纷鄙夷他太不给劲了，张芷辉拍拍掌示意大家休息。
汤锦年和梁风从护栏上跳下来，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出布景去休息。
梁风那边有助理和经纪人等着，已经给他准备好了水和休闲椅，经纪人过来跟他商量复出细节。
“……等正式开始拍摄后期，再放出消息让记者过来，怎么样，你能应付得了吗？”夏娱派来的经纪人和梁风过去的经纪人荣安很不一样，完全是两种风格，他一直在适应梁风的节奏。
梁风喝了口水，想了想，点头道：“可以，谢谢你。”
“好好调整，别太勉强自己。”经纪人说完便离开了，去联系和安排其他事宜。梁风喝着水，化妆师过来说要给他补妆，他就着喝水的姿势坐在休闲椅上，毛刷在脸上扫，他望向汤锦年那边。
新人在拍戏的时候是很受冷落的。没人端茶送水，被要求得也比老演员要苛刻，一般在剧组里会显得十分孤苦伶仃，连探班的记者都很少会带着摄像机拍一个在娱乐圈毫无资历和地位的人。晏天南显是早已料到了这一点。
汤锦年还被笑场的情绪笼罩着，脑袋里莫名其妙的一片空白，一向观察力惊人的他今天却难得没注意到晏天南的安排，径直走过来，助理小姑娘冯睿问他喝什么时，他随口答了“苏打”便一屁股坐进了车里发呆。
冯睿打开车内的小冰箱。里面无论雀巢七喜百事还是农夫山泉都一应俱全，应有尽有，简直就像是来卖饮料的，车门开着，引得剧组几人侧目。她找到几瓶小瓶苏打水，拿出一瓶递给他，一边说：“晏总临走前让我过来，他回公司了。”
汤锦年嗯了声，接过水，冯睿却还躬身盯着小冰箱里的东西，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合上冰箱门。
汤锦年靠在车内皮座上，脖子后面垫着小靠枕，不知在想什么，忽然笑了起来，手摩挲了几下下巴，仍止不住笑意，兀自勾着嘴角，坐起来拧开瓶盖开始喝水。
冯睿：“……”
冯睿心惊胆战地盯着他：“水，水洒了。”
汤锦年拧瓶盖的时候还捏着瓶身，瓶盖一开水喷了一手一地。冯睿在旁边的小抽屉里翻了翻，果然找到几块毛巾，拿出一个刚要去擦地，汤锦年随手接过擦了脚下。
冯睿在真皮车座上忐忑地坐了会，想了想，还是说：“晏总说他给你配保姆车是为了不让你在剧组感到空虚寂寞冷，所以平时除了在剧组的时间你还得用自己的车，待会保姆车会把司机和我送回公司，你自己开车回去，五点要在公司开会。”
汤锦年：“……”
汤锦年这才发现这是辆豪华保姆车，车内配着冰箱电视地毯和小茶几，他随手折腾着手边遥控器上的几个按钮，一边问：“你们公司保姆车很短缺？”
“应该……不是的吧。”冯睿也拿不准，她之前也从未用过公司配备的保姆车，不敢随便丢老总的脸，谨慎地答道。
汤锦年按到一个按钮，所有车窗外缓缓升起挡板，他按到下面的按钮，挡板又缓缓降下。
透明的车窗里露出隔着十几米远外，坐在休闲椅内正看向汤锦年这边的梁风。
汤锦年口中的苏打水“噗”地喷了一车窗，他本人也被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梁风：“……”
汤锦年手忙脚乱地拿起遥控器乱按一通，车窗挡板缓缓升起，他边咳嗽边看向梁风这边，直到挡板完全遮挡住车窗。
梁风完全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张芷辉从他身后走过，叹道：“这就是直男哦。”
“……”梁风转头看张芷辉，然而他就那么走过去了，再没回头，去和工作人员沟通。
！！他是……？梁风之前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有些混乱，接着又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一时啼笑皆非，汤锦年是因为这个？
………………………………………
车里。
车窗全被挡板遮住，车内没开灯，此时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汤锦年还无所察觉，冯睿沉默片刻，才问他：“你为什么要关车窗？”
“……”汤锦年回过神来，才僵硬地答了句“没什么。”
他方才被呛得嗓子都有点哑，缓了两口气，准备再把车窗打开，手指按了几个按钮却都不对。
冯睿道：“车里应该有灯，你试试遥控器上有没有开灯的键。”说着也在头顶四周摸索。
折腾了半分钟，开了灯，汤锦年把挡板降下，又开了车门透气，看着剧本研究刚才为什么会笑场。
这时车外喊：“汤锦年来补妆！”
汤锦年忙又下车，屁颠屁颠地被叫去补妆。
“段卓回忆part1；action！”
“……”
“……action！”
“……”
人通常会有这种经历，在特定的情境下和什么人因为什么事笑得不行，短时间内只要稍稍被触碰到那个点，就会再次大笑起来，哪怕光是看一眼对方的脸都会笑得力竭肚痛，往往没有十几分钟是停不下来的。
汤锦年现在就是陷入了这种死循环，他倒是笑得没那么厉害，但只要一看到梁风，就禁不住地笑起来，没法继续下去，简直不能更莫名其妙。
梁风面无表情，汤锦年一看到他这样，本来没笑出声，这下彻底笑出声收不住了，跳下护栏躬身撑着膝盖笑得喘气。
梁风扭过脸，一脸“这活没法干了”的面瘫表情。
演员笑场收不住这种事经常有，剧组也没什么特别有效的办法，只能通过时间治疗或者演员自己克服，汤锦年这样显然是自己克服不了了。时间已近下午四点，张芷辉一看，索性今天就先这样吧，第一天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大家都辛苦了，明天继续。
汤锦年还是有点愧疚的，好容易平息下来笑意后，腮帮子已经笑酸了，算是把今天一天的笑全用完了，没什么表情地蹲在场边，力竭脖子酸，垂着头胳膊伸长拎着瓶水。
蹲了半天准备起身，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汤锦年随手接通直接放在耳边：“谁？”
电话那边的人带着笑意的声音：“老汤……”
第十二章，凉凉与海皇
“良良。”纵使今天已经笑得够多，知道对方是谁时，汤锦年还是由心地笑了下，接着电话一边去取车。
那边“哎”了声，说“我早晚得被你叫得折寿几年。”
电话那头的是宋良，汤锦年的高中同学，当年因为他老爹贪污被查处的事和汤锦年一起复读了一年，他父母给他取了个‘良’字为名，为人却十分不良，号称当时初高中的小霸王，当初‘良良’这名儿是先被汤锦年叫出来的，随后就被引申成了凉凉，大家都宋凉凉宋娘娘地叫。这些年因为他老爸的事，消声觅迹好些年，断断续续和汤锦年有联络，每每都是他主动联系汤锦年，别人找不到他。
“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穿着一身军绿色调休闲装的男人自角落的集装箱后走出，握着手机笑着看向汤锦年这边。
“操。”汤锦年着实没想到，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半天，大步走上前，与宋良拥抱。
“诶，别抱，别仗着老子没长起来就总在这上面占便宜啊。”
汤锦年放开宋良，在下午太阳的阴影中眯着眼仔细打量他：“你走了多久？”
宋良没心没肺道：“也就十几年？”
“……”汤锦年向他后脑勺抡了一掌，被宋良抬手架住，两人一块往车那儿走。
从高中时的哈雷摩托到现在的越野，许多年没见，宋良依然能在众多私家车中一眼认出汤锦年的车“怎么永远是最骚包的那个。”
“滚蛋。”两人分别从两侧开了车门上车。
宋良道：“到市中心把我放下。”
汤锦年侧首看他一眼，没说话。宋良也不说话。越野倒转方向，驶出这片仓库。
他要走，汤锦年也拦不住，沉默一阵，只得如常地说起话来。
随便扯皮几句，问问对方过得怎么样。很快便到了市中心，宋良准备下车，汤锦年便在附近找个地方将他放下，看到一处地下车库，径直开了下去。
车库里十分昏暗，两人坐在座位上。汤锦年转头看向他道：“你爸犯下的错不该由你承担。”
没头没尾的一句，两人却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宋良想了想，说：“帮哥们找个人，寇飞艳。”
汤锦年听这名字有些耳熟，想起来是高中时候他们那级有名的漂亮女生：“什么事？”
宋良沉默一瞬，道：“最近纪委又查我头上来了，到时候可能需要她出面作证。”
“明白了。”汤锦年点点头，记下那名字“她在本地？”
宋良似笑非笑道：“当演员了，前几年红过一阵子。”
汤锦年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知道宋良已经知晓他最近的活动轨迹，没想到宋良消失已久，消息却灵通到这地步。他也没多想，承诺道：“我试试。”
汤锦年一般说试试的时候，就意味着他答应了并且会做到。宋良松了口气，开了车门下车。
汤锦年跟着下车，拿了张银行卡给他，宋良两指夹住将卡推了回去，开玩笑地搓搓手指：“超市购物卡就够了。”
“……”汤锦年随手翻了翻，还真在裤兜里找出两张千元的超市购物卡，宋良这次也不推辞，直接收了。
两人相对无话。安静一阵子，宋良笑着推了推汤锦年胸口：“你成家了没？”
汤锦年漠然看他：“别跟大爷装，你不是都知道？”
宋良耸耸肩，又嗤他：“这么大年纪了不结婚想干嘛。”
汤锦年不答，他自己也不清楚答案。宋良道：“走了。”
汤锦年在原地站着想事，等宋良从地下车库上去，才兀自进了驾驶座，出停车场刷卡，开往公司。
冯睿说是五点要开会，等汤锦年到海皇的时候已经四点五十八了。一路乘电梯上去到顶楼会议室是五点零二分——迟到了。
对于一个新人来说这不是什么好现象，幸好人还没来齐，在座的只有荣安，冯睿和几个不认识的。
荣安看起来很忙，就算是坐在这儿等人，手里也拿着电子记事本，一眼不眨，手指飞速划动。
汤锦年推开玻璃门，几人都抬头朝他看了眼，有的冲他点点头，有的则看一眼就不理了，低头玩手机。大家都在玩手机，学生党玩，上班族玩，连这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