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玉岛一案,你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吗?”尚书大人开口问道。
“我……自乱阵脚,被凶手牵着鼻子走。”高元低下了头。被尸体吓得手脚发抖,急于破案而草率地认定村长就是凶手,结果害死了整个岛上的人。如果尚书大人知道他还有心思为了儿女情长之事而无法集中精神思考,恐怕会当场把他革职。
“这是其一。你年纪尚轻,经验尚浅,我不会过多责怪于你。但是,你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保护好自己。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你又有什么能力去治理一个县?你三番两次被凶徒俘获,让朝廷颜面何在?”
“下官明白。”
脸上火辣辣的,就像被人左右开弓打了十个耳光一样。作为一介布衣,他死多少次都不要紧,但是作为县令,被人杀害就是给朝廷丢脸——这个道理虽然明白,但是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现在你手上的案子非常棘手,关于那个女子的下落,你可以叫手下到药铺查问是否有人购买定惊安神或者堕去胎儿的药,也许会有收获。总体来讲你做得不错,不过一定要改掉轻率妄为的性格。”
高元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药铺!没错,女子经历此等遭遇,即便没有因此怀上胎儿,也一定会惶惶不可终日,非要定惊安神不可。他怎么没早点想到这个线索?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后悔起来,如果又有女子在此间受害,那岂不都是自己的错?尚书大人果然经验丰富,这点他也不得不佩服。
就在他晃神的时候,尚书大人已经批评李县令了。对于上封的意见,自己竟然连回应都忘了。
尚书大人结束质询以后,就在刺史大人的陪伴下离开了花厅。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留下的县令们都长出了一口气。大家没有立即开口讲话,沉默短暂地弥漫在花厅之中。不知是谁说了句今晚还要与尚书大人一起赴宴,叹息声便此起彼伏地蔓延开来。
即便再怎么不愿意,晚上的宴会也必须出席。高元在驿馆里磨蹭到最后一刻才出门,到刺史府门口时碰到了同样在磨蹭的孙县令,两个人不禁相视苦笑。
“哎呀,还是不要迟到的好吧。”孙县令挠了挠脑袋,却好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一起进去吧。”高元回答道。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一起迈出第一步。虽然没有迟到,但宴会在他们两个到达以后就立即开始了,还是让人有点介意。幸好宴会的座位是按照资历排序,高元坐得离尚书大人远远的,不然就算饭菜再美味他也无法下咽。
几杯酒下肚,孙县令又恢复了常态,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不过今天他似乎对于高元的□更感兴趣,一直追问个不停。
“是寡妇对不对?”在烟花女子、下人和疯妇都被否定之后,孙县令已经开始眼睛放光了。
“都说了不是!”高元抱住了脑袋。
“我说啊,想把女人娶进门,最好的方法就是尽快让她怀个小孩。只要有了身孕啊,你爹娘就算再不满意也不会阻挠了。哪怕是烟花女子,至少也能娶进门做个小妾。”
如果能那么简单就好了,高元不由得叹了口气。不管两个人都过多少次肌肤之亲,都不可能会有后代。虽然对于这点心里很清楚,脑袋里却还是浮现出了林琰身穿青质连裳头戴金银钿钗,指着自己的肚子说:“我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虽然恐怖得可以和见鬼相媲美,但如果真的发生了,自己也一定会满心欢喜吧。
“何必愁成这样?”孙县令打着酒嗝搭上了高元的肩膀,“你这么年轻,想要孩子还能难倒你?如果是王县令的话就难喽!”
高元苦笑一下,不由得瞥了王县令一眼。可怜的王县令坐在尚书大人身旁,全身上下都微微颤抖,以致装得满满的酒杯端到嘴边就已经撒了大半。暗暗同情着王县令,高元对自己身后多了一个人这件事还浑然不知。
“高县令,尚书大人请您过去。”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高元猛地转过头去,发现对方是个从未见过的男人。他身材高瘦,穿着侍卫服饰,腰间别着一把长剑。站起身才发现,对方有着跟尚书大人微妙相似的脸——并不是五官而是神情。
尚书大人找自己有什么事?该不会又要批评自己一顿吧?心里满怀着恐惧跟在男人身后,终于到了尚书大人身边。他微微扬起头斜睨自己一眼,便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示意自己坐下。
“何磊,给高县令倒酒。”
面前的酒杯缓缓地注入美酒,高元一饮而尽。尚书大人轻笑一声,把略微歪斜的筷子摆正了。
“去年绑架杀人的案子办得不错,刑部的几位大人都对你赏识有加,说你刚刚上任就能抽丝剥茧,不被表象所迷惑,是个难得的人才。你自己觉得几位大人的评价是否有误呢?”
高元听了以后,喝进去的酒差点从肚子里倒流回来。几位大人听起来好像是在夸自己,可是问他意见是怎么回事?他看着男人冰冷的侧脸,完全揣测不出对方的意图。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不行吗?非要这么折磨别人才开心吗?心中埋怨的声音喧嚣而起,但是也不能不回答尚书大人的问题。如果承认评价有误,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县令,也对几位大人恨失敬。可是如果说几位大人的评价是对的,是不是有点太脸皮厚了呢?
“所谓抽丝剥茧不过是因为将线索追查到底,不被表象迷惑是因为不想轻信擅断。下官并没有过人的才能,只是尽自己的努力查出真相罢了。”与其思前想后揣测对方的心意,倒不如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反正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对错都无所谓了。
“查出真相吗?”尚书大人依旧看着前方,嘴角扬起一丝微笑,“有点意思。”
面前的酒杯又被填满,高元闭着眼睛喝了进去。
“你觉得真相这种东西存在吗?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你所做的不过是证明某件事曾经发生罢了。抱着追查真相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最后反而会失去正确的判断。”
明白了吗?尚书大人转过头来,注视着高元问。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既没有期待也没有轻蔑,让人无法猜透。没等高元回答,他就又转过头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高元离开。
高元站起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一路上思忖着尚书大人最后的话。与教育高元比起来,那些话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是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这件事,高元这一年中也深有体会。
孙县令一见他回来,呆滞的眼睛就又开始放光,缠着他又是灌酒又是追问。喝了三十几杯后,高元实在不想再喝,于是趴在桌上装睡。心里想着这样你就不会问东问西的时候,身体已经被孙县令翻了个。即便如此,高元也没睁开眼睛。被摇晃一阵之后,终于风平浪静了。高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孙县令在旁边吟诗。
“残月映稀星,盼君至天明。秋深寒意浓,相思几时休。”
听起来有点熟……高元一下子站起身,果然看到孙县令拿着自己放在怀里的那张纸。
“你在干嘛?”怒吼着夺回了情诗,高元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怀里。
当事者不仅连一丝反省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笑嘻嘻地说:“高县令你没睡啊!”
“你太过分了!”
“哎呀,那个女子也太热情了。看她写的字就知道,那是匹小烈马呀!”
“怎么能随便看人家的东西!”
“你快去看看人家吧,不要始乱终弃啊。小心让小烈马等得太久,人家不理你呦。”
……
宴会最终在这种完全称不上交流的情况下结束了。马车已经门外等候,高元在上车之前却犹豫了。
“现在什么时辰?”高元问。
“马上就到亥时了。”
亥时,距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
“你自己回驿馆吧,我要回安平。”
林若光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吧,就算坐马车也不可能赶得及。”
“我骑马回去,应该赶得及。”高元说着卸下了马车。套上马鞍以后,一翻身骑到了马背上。赶不及的话,就在城外露宿一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留下怒吼的林若光和目瞪口呆的车夫,高元骑着快马绝尘而去。
☆、将死之菊1
出城没多久,高元就觉得也许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很多年没有骑过马,只是走了很短一段路程就颠得屁股疼。晚上又喝了很多酒,忍了很久最终还是在半路上吐了。即便如此,想见林琰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宵禁之前赶到了林府。
进门的时候跟下人要了一碗茶,仔仔细细地漱口以后才推门走进林琰住的西苑。他问了下人知道林琰还没有睡,不过没让他们通报就直接去见他了。想要给他个惊喜,高元不由得开始想象他见到自己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西苑还点着灯,一进门高元就看到了蹲在花圃中的林琰的背影。花圃中菊花盛放,在清冷的月光下缓缓摇曳。他在那里做什么呢?怀着疑惑,高元静静地走到他身后,看到林琰拿着碗给一株开着绿色花朵的菊花浇水。
“它怎么了?”高元问道。那株菊花虽然仍旧盛开,但是枝叶有些枯萎,根部还有白色的东西长出来。
听到他的声音,林琰的身体震动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自己。高元忍不住笑了,不管路上有多辛苦,能看到林琰露出这种表情就值得了。
“不知道染上了什么病。”说着,林琰叹了口气,“这株绿牡丹我娘生前很喜欢,现在恐怕保不住了。”
“病了的话,熬点药浇下去……恐怕不行吧?”高元对养花的事毫无概念,不过用治人的方法来治花应该不行吧。
“这几天我翻了一下我娘的遗物,发现她生前一直在写一本关于种花的书。那上面记载了一种情形和这株绿牡丹一模一样,可惜还没写到治愈的方法,她就去世了。”林琰难掩脸上的落寞。即便已经过去那么久,母亲和园丁一起上吊自杀的事情还是令他无法忘怀。
“真是可惜。”高元附和道。
过了很久,林琰都没有再开口,一直专心地侍弄花草。一会儿拿着碗给花浇水,一会儿拿着根棍子在土里戳来戳去。高元被冷落在一旁,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好像有点醉了。”
所以快点带我进房里睡觉吧——真正想说的其实是这个。林琰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起身坐到他身边,借着灯光凝视了他好久。高元心中窃喜,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暗示。
“你脸红红的,要不要我叫下人给你煮碗解酒汤?”
顿时泄了气。不过高元并不是那么容易服输的人。
“我不想喝。”低声嘟囔一句,他靠在林琰的肩膀上。心想这次你总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最终也只是想想而已。林琰仍旧没有任何举动。
这个呆子,他心里暗暗骂着,然后把头枕在了林琰的大腿上。刚刚的可能有点隐晦吧,现在这样应该没人不明白了。林琰会直接提议回房还是抚摸他的脸颊呢?光是想象就让他觉得心跳加速。
结果却是毫无动静。没有言语,没有触碰,什么都没有。
难道非要自己说出这么着急赶回来就是想和你同床共枕才行吗?高元不由得焦躁起来。虽然更加羞耻的事都做过了,但是要从嘴里说出来还是需要相当的勇气。
“我准备明天回县衙。”
就在高元耐不住性子打算发火的时候,林琰终于开口了。
“但是你伤还没好吧?”
受了那么重的刀伤,才休息几天根本不可能复原。虽然说县衙的工作并不繁重,但是也要整日奔波,而林琰需要的是静养。如果伤口不小心裂开,就不知道要拖多久才能痊愈。
“那样才能每天见到你。”林琰说完便垂下了眼睛。
一句话就让高元心花怒放,把刚刚生气的事忘光光了。幸好自己喜欢的是这个呆子,不然就这傻兮兮的劲儿,还不知道会被满嘴甜言的负心人骗成什么样。
“要见面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而且现在我不就在你的眼前吗?”说完,高元就起身跨坐在林琰的大腿上,双手捧起他的脸吻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窗外传来婉转的鸟鸣,和煦的阳光照亮了整个屋子。高元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看到身旁的人熟睡时毫无防备的模样就不经意间露出微笑。
从被子中露出的肩膀很厚实,好像不管有什么不安的事,只要靠在上面就能得到平静。高元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果然跟自己软趴趴的身体不一样,是相当结实的肌肉。有点羡慕,不过想要变成这样,恐怕必须要努力锻炼才行吧?如果有时间的话,自己还是宁愿吃点东西或者睡个觉。
戳着肩膀取乐的手指突然被握住。吵醒他了吗?还来不及惊讶,高元就被紧紧搂在怀里。紧贴的肌肤传来的热度,让他不由得想起了昨晚的□,羞耻得满脸通红。
虽然说是自己起头的,但是后来的发展却全然不由他做主了。接吻的时候飘飘然起来,对于自己被压倒在长椅上并且衣带被解开的事实毫无知觉,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还手的余地了。难道就要在外面……?高元不由得恐慌起来,可惜不管怎么挣扎,林琰都没有中断的意思。没有办法,他只好装出一副可怜相,还挤了两滴眼泪出来,林琰才勉强答应。
高元也知道这种事突然被迫中断很难受,这个时候不会有人进来,大门也紧紧关着,但是外面就是外面,没有商量的余地。就在那一点点的歉意尚未成型的时候,林琰竟然就着结合的姿势把他抱了起来。在羞耻和恐惧的双重刺激下,高元高声惊叫起来。
“我说过没人会看见,可没说过没人会听见。”
我会叫得那么大声都是因为谁啊!虽然很想这样冲林琰发脾气,可是一开口,发出的却是煽情的喘息。
好丢脸,真的好丢脸,被这么过分地对待居然还能觉得舒服,干脆死了算了。不可能真的去死,高元只好半放弃似地闭上眼睛,紧紧抓住林琰的肩膀。
说起来,他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那么用力的话该不会裂开吧?这么想着的时候,往下一看,包起伤口的白布上果然有血迹。
“明明受伤了也不知道注意一下。”高元的手指轻轻划过染有血迹的地方,喃喃自语道。
“那都是知道我伤没好还引诱我的人的错。”
说得这么小声都听到了,他根本就是在装睡嘛!高元抬起头,果然看到林琰在笑呵呵地盯着自己。
“又不是我叫你那么急的……”
“怎么可能忍得住?难道你不想我?”
“等一下又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两个人互瞪了一会儿,却自然而然地接起吻来。
“生气了吗?对不起,你连夜赶回来,我却让你哭了。”
高元摇了摇头,然后轻轻地靠在林琰的肩膀上。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生气的事,他只是觉得很丢脸,而且昨天晚上的眼泪也是硬挤出来的。
“你还说呢,我的屁股都快被颠掉了。”高元撒娇着说。
“我给你买个新马鞍吧。”
跟认真过头的人撒娇就是个错误,高元叹了口气说:“不用了。”
“要不定做一个,量体裁衣应该会舒服些。”林琰比刚刚更加认真了,“我认识一个城南的师傅,手艺很不错,如果今天过去的话,四五天以后就能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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