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大惊,急忙下跪,磕下头去。
见当头人下跪,伴当们也急忙跪了下去。
大汉磕了一个头,却叹息了一声,不再嗑了。
他抬眼看看坐在石上终于稍微清醒的吕赢,说道:"如今能够救下您,是咱家的缘分,但是您为天道所弃,咱家我不能违了天道,国君好自为知。"
说完又叩一个头,毅然而起,便带着同伴回身走了。
吕赢一时发愣,他们走出了十几步,才突然转过了脑子。
他急忙追了上去,口中叫:"别丢下寡人,那戍刁要_寡,不杀我!英雄救我!"
大汉却不去理会,径直往前走,吕赢只好跑着追上去。
谁知道山民的脚力本就胜过他十倍,又熟悉道路,吕赢狼狈的尾随在后,只一会儿就失去了这群人的踪迹。
再四顾,林深草密,处处幽暗。
那戍刁也不知道藏在何处。
吕赢也不敢停留,只好深脚浅脚,彷徨无计的踏上道路_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吕赢一边走着,一边想,戍刁虽然不见得走远,可是走了那么远,又是在不熟悉的山林里,应该没有那么容易又碰见他吧?
暂时摆脱了危险,前国君终于有时间盘算自己的状况和去向。
他想,既然弟弟要废他,母亲必然也是同意了,可是自己若回宫去缠母后,她是会回心转意的。
在这一点上,吕赢倒是很有自信。
他想到这里愉快了一些,决定还是悄悄的潜回国都去,然后再见母后。
不知道仲伯那老儿的病是不是见好了,若他回都城,一定也护着自己这个女婿才是。
于是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子禹夕,那女子很是冷淡,对自己没什么情意。
"如果我死在外头,她可不会像矜姜那样给我殉情的!"吕赢想到这里,更加沮丧了。
这个时候,他却觉得自己好口渴,刚才哭掉了那么多的水分,现在嘴唇都干裂了。
他四下一看,却连个人家都没有,只要继续走,只一会儿,就觉得手脚酸软,口渴太厉害了,他忍耐不住,找到几片干净的大树叶,接了几滴雨水,不过他也不肯去喝石缝里的泉水,总觉得那是不甚干净的。
接着就是肚饿了,他终于没力气走路,捧着肚子,一脸惨然。
堂堂一个国君,竟然沦落到没水喝,没饭吃的地步,可是他若在山里,更是没有人会来帮他_
这个时候是傍晚了,远处伸起一片炊烟,雨也停了,吕赢强打精神,往那里走去。
不多时,眼前出现了道路,然后便是一条依山傍湖的村庄。
这个村庄虽然不大,却挺整洁,
吕赢大喜,急忙走进村子,见门前一个乡下老叟,急忙迎上前去,想要口饭吃。
这老伯看见吕赢的样子,变了颜色。
吕赢正觉得奇怪,只见老人手里拿了榜文在往村庄的墙上贴,一见却是画影图形的追捕国诏。令有人见到废君吕赢就要捉拿。
那张纸上的人虽然寥寥几笔,倒是神似,只要真人在旁一对照,立刻能认出人来。
吕赢睁大眼睛,这图不就是自己请来的那个画师刘卫的手笔吗?
亏自己发现了他不凡的才华,重金把他请到了宫里给他画美人图,怎么能这样背叛自己呢!
当然,他是不知道,刘卫本来在山中逍遥过日子,被强迫带进宫里画那些无聊图画,甚至曾被要求画春宫,如此种种亵渎他艺术追求的恶行,使刘大画师怀恨吕赢很久了。
这一次叫他执笔,他终于能报复,不但很好的挥洒了自己的才能,还不放心手下人抄录的时候有损效果,自己亲自画了上百张的副本,累到手酸却是异常爽快的。
再说村里人一见吕赢到来,小孩被父母撵进了屋子,老人被亲人扶进家门。
所到之处,门窗关闭,店铺关张,连条狗都给拴进了屋子。
不过却没有人出来捉拿他。
毕竟,这民风淳朴的地方,对一个国君,是不会加上毒手的,但是他们却也都是受了这吕赢多年祸害的平民百姓,无不对这人恨得要命,绝不肯收留帮助他。
天黑了,小村亮起灯火,吕赢却可怜兮兮靠在村头一幢废屋快要倒塌的柱子边,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二天,他虽然肚子饿,却恢复了点力气,又想去讨些食物,最好能得到些帮助,让他回都城去
可是,他却见昨天那老叟到他面前,冷冷的说:"快走吧,再不走,便有人去报官了。"
吕赢心头一酸,这次却没有哭。
他感觉到了一种羞辱,人皆弃他!人皆咒骂他 !
为什么,为什么
他一咬牙,爬起身来,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走出了村子。
他怎么能回去?在百姓面前被带走,在自己的弟弟面前请求活命_
戍刁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_
君王若有尊严,当然不会回去
便死在此地吧。
他在道路边走着,一路的细雨,他的衣服已经残破,他的形容憔悴不堪,摇摇晃晃。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他终于累得走不动了。
吕赢抬头,正看见一棵大茜树,见那一树盛放的青绿粉白的花朵,被风雨摧折,凋零了一半,满地落英。
他叹息一声,歇在了树下,这个时候他已经没多少力气了,不多时就蜷起身子,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沉沉的,于是慢慢伏下身,枕在树根上,躺在一地落花上。
寡人要死了
要死了
死在这里也好 !
茜花好美啊,寡人的朝霞宫里也有一棵,小时候,寡人和牧,总是在树下玩,把树上刚开的花朵用竹竿打下来_
多好的日子啊。
寡人,后悔了
寡人,也许不该当一个国君的。
可惜,现在后悔也迟了
让寡人死在这美丽的花树边吧
吕赢就这样,渐渐失去了意识。
(3) 起死回生
一驾车行走在驿路之上,车上坐着两个青年,正谈笑着,一个人穿了官服,修洁的面貌,留着胡子,看上去气度稳重,一双眼睛神采飞扬。
他身边坐着一个穿布衣的青年,这青年跨着一柄剑。
衣服虽然是布的,做工质地却很好,里面露出的内裳是绢制,似乎也嚣张得很,并不服从礼制。这青年下级士人的服饰,头上没有加冠,只梳了个发辩,短发到肩。
如果在北方宣鲁那种礼乐之邦,就会被视做十分粗野和奇异的打扮,而在行越倒不算什么。
行越本来就是蛮地,从大夫以下,短发文身的事情很普遍。
在吕赢当国期间,行越的礼仪更是混乱。
国君尚且时常穿了奇装异服,披散头发,上行下效,风气更自由,又或者太过自由了
这两人正谈笑,却听赶车的小厮惊叫一声,把车停下了。
那官服的青年似乎是主,不满意地问:"息儿啊,你这是赶得什么车?"
小厮掀了帘子回道:"主子,我看见路边_有有个死人!"
闻言,官服青年大吃一惊,皱眉道:"死人?倒在路边的?你快去看看。"
小厮赶紧下车去查看。
两人还没拿定主意下车,小厮过来回话:"那死人,看上去好象是个饿殍。"
官服青年更惊讶了,他大喝:"胡说!我治桑丘三年,百姓从未冻饿,连乞丐也没有,怎么会有饿殍?"
小厮抓抓头:"想必是外地来的?那衣服也不像这附近的人!"
官服青年早就按捺不住了,提衣走到那个死尸身边。
只见一棵大茜树下果真有一人僵躺,脸色白青。
他探过手去,鼻息全无,真的是死了,见这死尸嘴唇干裂,身体又很瘦弱,一身衣服肮脏残破,大概真是饿殍,或是生了病死的。
青年长叹一声:"快叫附近的县丞来,这人既然来我桑丘,竟然还会倒毙路边,是我的失察"想到这里,他露出愧疚神色。
这个时候,那布衣带剑的青年,却面无表情地慢慢走到尸体边,看了半晌。
然后他又半跪下去,拨弄着尸体。
"无恤,你这是干什么?"官服青年怪道。
"子恙,你过来"
听朋友如此沉重的语气,朱秋就走到他身边,只见他的朋友也不嫌那尸体肮脏,正扯着尸体凌乱的衣服,三两下,露出胸膛。
瞬间,两人觉得眼前一亮。
这肮脏尸体竟有如雪一样白的胸膛,因为失去了血色,看上去就更是白得吓人。
"你说乡人乞丐能有这样的身体么?"青年冷笑一声,在左边胸膛,接近心脏的地方,找到了七颗殷红的痣,排成一个稀疏的北斗,看过一次便不会认错,这稀有的痣,找遍行越,找不到第二个。
青年又扯下那件女人的外袍,已经成了碎布一样,可是青年扯开布料,金光闪过。
"月蚕的丝混在里面,虽然不牢固,却可以变化出五彩,平时是蓝色的。"青年把飘出丝线的布料递给朱秋,朱秋立刻就领会了。
他急忙伏下身,拨开那尸体的乱发,那张脸虽然肮脏,却轮廓分明,骨骼清癯,睫毛长长,沾满了早晨的露水。
朱秋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连退三步,靠到了车边。
"难道他___"
"是的,一定就是他了!"青年又是一声冷笑,却似乎有点忧郁,他怜悯地看着地上的这人,已经这样不堪的死去了。
这赤裸了一半的尸体,依然是散发出一种凄楚和美艳,胸口的红色七星,似乎还有生命力一样,红得鲜丽,一头长发凌乱,却如同黑色的泉水,流泻在地。
吕赢,我又遇到你了。
当时我发誓,再见到你时,便是你的死期,却不想,竟然应验了么?
朱秋就是桑丘守,他为人豪爽,急公好义,是个颇有贤名的官吏。
在他治下,这一带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教化兴盛,与当地世家的交情,也让他行政顺畅无比。
与他最好的一个朋友,就是赵氏现在的当家人,赵无恤。
自从四年前他弃官回家乡"务农"后,就接下了赵氏家主的责任。
这一家既从商贾,又曾入仕,诗礼传家,富能敌国,与中原互通声息。
这家族的声势规模已经到了极盛之时,以至于在中原提起行越,也会有人提到赵氏。
按照道理来说,如此情势下,赵无恤没有理由归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年轻的家主却连年挽拒朝中要他复职的旨意,情愿当着土财主。
不过现在看来,这人的做法不能不说是明智的。
他一走,吕赢便当政,弄得国无宁日。但凡忠臣,诤臣,直臣都遭祸害。
三年里连换了三任三公,十多个士大夫,退隐的人数字惊人。
因此上,相比那乌烟瘴气的朝廷,赵无恤的乡野日子过得实在惬意。
但是也许就在今日,他就要和这样的日子告别了。
因为,他很不幸的又遇到了那个灾星。
不甚吉祥的北斗星。
他抱着剑,看看赵家祠堂上罗列的牌位,长长叹息一声,然后挥出他的剑。
祠堂的蟾蜍积雨台立刻碎为两半,在石头做的蟾蜍中,藏着一个石头盒子,是用整块玉石磨制成的,他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如同泥土一样,丝毫不起眼的一块东西,快步入了房间。
房里,朱秋正倒背着手,走来走去,眉头扭成一团,烦恼得死去活来。
见友人进来,手里托着的那个东西;顿时一跺脚:"你到底在想什么?赵无恤?"
赵无恤一挑眉,只说了两个字:"报恩。"
说完,他走到床边,用手掌将那土块捏碎,土块中间,出现了一个柔软的,犹如鲜肉一样颜色的东西,一接触到空气,立刻像有生命一样蠕动起来,又仿佛在萎缩。
赵无恤急忙将东西塞进床上那人的嘴中,再合上他的牙关。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赵无恤,只好一边揉捏他的咽喉,一面硬将那肉块塞了进去。
那肉块一到喉咙口,就顺滑的进入了那人的身体。
赵无恤松了口起,坐到床边,端起茶杯喝水,喝了一口,见床上那人的喉咙发出奇怪声响,又端起茶,捏开那人的嘴,把剩下的水都倒了进去;丝毫也没顾及到有一半都洒到了床上。
朱秋双眼瞪大,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个场面。
然后赵无恤没好气地说:"子恙,你看什么呢?"
"刚才,那是?"
"是商羊,家父献了半只给先君,就是孝公,另半只留在了家中。"赵无恤在壁柜上找到了酒,便倒了一些给朱秋,余下的自己喝起来。
"便是传说中那起死回生的灵药?"
"哼,传言而已,没有试过,今日就试试看,反正,原本就是该给朝廷的东西。"
"正是,中说,商羊出,必献皇家,不然有横祸。"朱秋点点头,他没想到,这赵氏也忒大胆,竟敢把商羊藏在自己家中这么多时候。
朱秋看看床上没有动静,喉咙却发出淤塞声音的尸体,一阵寒冷。
"无恤,你说,若没能救活,他的尸身,是不是要送往都城去?"朱秋问。
"死要见尸,可以安定民心,我们需要跑这一趟。"
这两人显然都已经考虑以后的事情了,刚才的施救,只能说是尽个人事。
两人又谈论起如何奏报朝廷,如何运送的问题。一时就忘记了停在床上的尸体。
可是过了约一个时辰,两人正饮到半酣,床上,却传来了巨大的如雷的咕噜声。
他们两人同时扑到床边,只见那吕赢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去了青白的死色,而恢复了活人的颜色。
他们两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只见血管的红色痕迹在皮肤上蔓延开来,呼噜声则发自肚腹,随呼噜声一阵阵响,血管的颜色越来越快的出现。
两人退开一步,简直怕那尸体真的复活过来。
可是只一会儿,呼噜声止歇了,尸体还是没动静。
但是,事实上却非如此,朱秋惊道:"他有气了?"
赵无恤拿起一面铜镜,放在吕赢鼻端,少顷,白雾升起。
朱秋一见,已经面无颜色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怪力乱神的事情。
赵无恤却收起镜子,默默地走了。
冉医师是桑丘名医,对着那"起死回生"的尸体检查了一番,捋着白胡须苦笑。
他指着身边两个大小伙子,骂道:"竖子竟会胡言,说什么起死回生,他当时是死在哪里,你们可还记得?"
朱秋扫了扫自己的额头,回道:"是在路边吧。"
"一棵大茜下面。"赵无恤说。
冉医师点了点头:"开的是什么色的花?"
"白色,好象还有绿色。"
"果然如此。"老医师叹息一声:"红白的大茜较常见,也没有毒性,绿白的大茜,树龄只要上了百岁,便生奇毒,不过我老儿行医这么久,也是第一次遇上种大茜之毒的人,他想必是在树下躺了太久,身体虚弱,才被毒质入侵,以至于假死。"
"先生,您说他是假死?"朱秋问。
老人点了点头:"难道老儿骗你不成?果真是假死而已,只要按摩肢体,施加针灸,便能救转_不过,如今看来是不用老儿出手了,他脉象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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