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来劝阻评判,也无关大局——
“不论我感情如何,我以后都会尽心尽力辅佐他。此生之愿,得见他君临天下,四夷臣服,万国来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罢了……你们自有,你们的缘法。”童书桦双眼瞳孔已经涣散,像是幻想,又像是回忆,目光几次转圜,终于又回到现实,“我死后……麻烦您,将我烧了……骨灰,便撒在这山上吧。”
“好。”这点小事并不成问题。
童书桦再也支持不下去,直接倒向地面,幸好中途被容玖扶着,没有脸朝地,容玖撑住她的头,从她的视线望去,发现正好对着窗户。
因为冬末春初,春寒料峭,所以窗户未曾开启,只有隐隐约约冰河解冻、积雪消融,使得泥土的气息传进来,清新又沉郁,无孔不入,钻进鼻孔。
“春天要来了啊……”童书桦喃喃道。
这是她最后的话,也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感受。
原来,又将是一年春。
容玖阖上了她的眼睛,站起来,将她抱到了床上,用床褥将她盖好。
☆、第53章 星夜族
他将那枚将军令擦拭之后放回怀中,主人已经离去,身后之物便成了遗物,然而此间简陋之至,除了床底一个小木箱,竟然再没有半点身外之物。而那木箱也不曾上锁,容玖便自行打开,看到一薛涛笺,上边笔墨笔迹娟秀:
“我想这姻缘匹配。少一时一刻强难为。如何可意。怎的相知。怕不便脚搭着脑杓成事早。久以后手拍着胸脯悔时迟。寻前程。觅下稍。恰便似黑海也似难寻觅。人心料的不问。天理何为。”
这一出姻缘,终究不是良善之配,断不知当年玉郎君真面目,原是遇上了黑心罗刹,血海深仇终究忍了过去,学程婴舍亲子救赵氏孤儿,熬了二十年,把心血都熬干了。
大仇得报,一生却也尽数毁去。
若是能回到当年,大概不会再做出这样的选择。
然而终究没有亲手杀他,心中如今作何想法,终究不可考究。
斯人已逝,这问题已经问不出答案了。
后悔么?
这么些年,她有什么罪,才要青灯古佛伴一生?她在替谁赎罪,答案昭然若揭。
只愿修的来生的好福气,掩过这一生的劣迹斑斑。
兰音庵是个小尼姑庵,这里这么些年,除了童书桦,只有她捡到的两个小尼姑在,容玖召过来两个手下,乔装打扮,把那小尼姑哄走,去了其他尼姑庵,然后他一把火烧掉了这里。
这火烧了一夜,将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事情烧的干干净净,或许老天爷听到了呼声,兰音庵烧的坍塌之后又下了一场雪,将灰烬掩埋,一切素白如初,而化作泥土的东西,在来年春发之后,又以另一种形态回到这个大地。
容玖回宫之后,得到了皇帝的召见,换上宫服之后前往御书房,看到皇帝脸,越发的阴沉如水。
皇帝扔给他一本折子,容玖大致阅览了一遍,发现那上边写的正是蓝长钰的罪行,不仅是这些时日的,竟是连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给搜出来了,容玖不禁心道这皇帝真是够小心眼的。
他看完之后,看向了皇帝。
“这事,你怎么看?”明德帝问。
“连根拔起,亦徐徐图之。”容玖恭敬道,“臣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说错了,朕也不治你的罪。”明德帝眯起眼睛。
“臣斗胆猜测,陛下至今未动蓝将军,想必因为京城中盘根错杂的关系,一动则牵扯甚多。”容玖将该说的温和道来,不该说的自然不会涉及,“陛下如今潜心修行,不宜见血,然天子之威不可叫旁人轻视。臣心想,不若寻得一人,面上将蓝将军手中的军…权转移,内里由陛下指派人接手。也以此人为棋子,将失衡的局面,全盘清…洗。”
既然拿起一枚棋子会造成整个局面混乱失衡,那不如直接把所有的棋子趁着这次机会一并除去,这也是明德帝的心思。
他只不过顺着皇帝的心思,把这些说了出来而已。
“好计策,好手段。”明德帝拿着拂尘勾起容玖的下巴,“爱卿想了多久呢?”
容玖仿佛毫不觉得这样子有着屈辱,仍用那副不温不火的声音缓缓开口:“臣一届残破之躯,能有今日,是陛下厚爱,陛下建千秋万代不世之功业,臣才能保全此身。臣一片拳拳之心为陛下,陛下何苦问臣这等问题?”
他眼神倒是一片赤诚,丝毫没有作假的可能,戏演的是一等一的好,明德帝这么一诈他,也只不过是敲打敲打而已。
他虽不如何理朝政,心思却门清,知道这位专爱弄权的近侍是个什么心思,因求长生之道已经可以看到成功之日,所以对这位功臣也日益松泛起来。
这就像富贵人家养了一条狗,这狗甚是好用,可以看门,可以咬人,关键对自己忠心耿耿,那么不妨赏几根肉骨头,总之也不缺这些东西,毕竟有时候人,还不如狗。
“你倒是想的清楚。”明德帝嘴角一勾,扯了个不怎么像笑的笑,手上的拂尘却是扔到了一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还有,有些事情办得干净利落点,不用三番四次来问朕意见,朕信得过你。”
“是。”容玖低眉顺眼的应道。
*
那边童简鸾顺顺当当的进了书房。
其实本来不应该如此顺当,只可惜将军大病之后,整个永安侯府的重心全部转移到了将军的健康身上,毕竟有将军,才有永安侯府,没了将军,这风雨飘摇中,谁能庇护这么大一个府呢?
童简鸾进书房之后,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人在这里,叫他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他直觉这里藏着密道,四处检查。
或许是天赋所致,又或者是冥冥中给他心灵感应的人的指引,他在书房的椅子下发现了密道——只要在将书桌上的那几个凹槽滑到相应的位置,形成北斗七星的模样,便开启了机关。
……这也忒简单了点,童简鸾心中有些嫌弃。
但嫌弃归嫌弃,他进去的速度很快,动作很利落。
这年头密室各种各样,大多都黑暗且阴冷,这边却不仅是阴冷,而是一个冰窖,进去之后是一道厚重的铜门,童简鸾拿出上辈子跟人学的偷鸡摸狗的功夫,不一会儿就将门锁捅开。
他正要欣喜,结果发现铜门之后,还有一扇门。
六扇门么?童简鸾心中骂了一句,发现这居然是一道密码锁的门。
这可难为他了,看了密码锁上现有的字迹,发现这是个日期密码,六位,用天干地支来解答。
要么生日,要么忌日,童简鸾活马当作死马医,用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出生日期,好死不死的打开了锁。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主角光环?”童简鸾摸不到头脑,他的生日,是……他亲娘的忌日。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进去之后更为阴冷,这地下的与其说是密室,更像是太平间,周围眼见的不是石质墙壁,而是青铜材质,中间放着的,却是一个棺材。
那似乎是一口玉棺,外观有着玉质的蕴华,不时的有青光流溢。
棺材中有人。
这棺材竟然不是老匹夫留给他自己的?不过敢用玉棺,这人也真是大胆,就算再怎么不识相,也知道这东西不是他一个将军能用的。
童简鸾胡思乱想,避开脑袋里那个“可能会有人诈尸”的恐怖想法,缓缓走了过去,看到那棺材中的人的长相的时候,直接愣在了当场。
那人赫然是容明皇,之前只有一画之面的容明皇。
容明皇身上穿着的,赫然是金缕玉衣!
逾制,通敌,背叛前任主子,与当年的明德皇子里应外合,杀了太子却放过容明皇……一切都有了答案。
容明皇的尸身保存完好,似乎仍然停留在死去的那一刻,她全身上下都很干净,丝毫看不出童书桦说的那日生子之后离开的狼狈模样。
童简鸾打开玉棺的盖子,想要将里面的人抱出来,然后让她入土为安,谁想到他触碰到尸体的那一刻,那宛如只是睡去的容颜忽然一瞬间开败——化成了灰烬。
童简鸾感到一阵心悸,伴随着全身上下拆骨割肉的痛苦,他一时不察,被痛楚击倒,弓着身体躺在地上,捂住心口。
所以他没有看到灰烬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揉成碎片,飞离玉棺,钻进了他的眉心,让他在那一刻整个人都蒙在一层光华中。周围的空气形成漩涡,扭曲空间之力,改变了他的身体。
这才是真正的传承,吞噬母体,长生不死——
星夜族的传承,从来传女不传男,这是因为男子受天生的身体限制,无法孕育后代,所以星夜一族只有女人,孕育后代之后,心遭雷噬,身死魂散,后代成人那日,连肉…身也消散在天地之间。
就像人倘使在时空长河中遇到过去的自己,只能杀死对方,才能获得继续往前走的权利。
☆、第54章 金缕玉衣
童简鸾大汗淋漓的躺在地板上,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头发也黏在了一团,他拿手拂开在额前凌乱的头发,露出那双眼睛,从前还是星眸一双,如今看起来,如若无波古潭,带着夜的深沉。
等了一会,童简鸾才站起来,闻到一股饭菜馊了的味道,抬手发现自己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污垢,应该是是刚才那番经历造成的。
一切都不复存在。
童简鸾又搜查了一遍整个密室,发现值钱的大概只剩下这件可能惹祸上身的金缕玉衣,还有那口玉棺。
前者他顺手牵走了,后者等他那天再带走。
好东西,为什么要留给这么一个人呢?
重见天日,外边的温度让童简鸾舒了一口气,抄小路回到自己住的那间破屋子,拿冷水洗了个澡,重新换上了一件衣服。
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容玖叫他穿着女人的衣服,因为他和容明皇长得不像,大胆推测一下,他和那位*太子,大约是有几分相像的吧?
果然伪娘有理。
就在这时,他听到很多人往这边走的脚步声,似乎在百米之外。
童简鸾有点诧异,他的听力已经这么好了么?
“童简鸾,你给我出来!”
人还未至,声音先来。
果然声音传播的速度要比人走的速度快多了,童简鸾心想。
他慢悠悠的拿布擦干自己的头发,随手用缎带松松的束着头发,就这样去推门,只是推门的力度有点大,结果把门给推飞了——
门板恰好摔在了三丈之外,韩彤站着的地方。
一群人皆是吓了一跳,齐齐的往后退了一步。
童简鸾扬眉,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力气没有控制好,不小心就飞了。”
他这句话说得言辞诚恳,感情真挚,他是真的没有控制好力道。
但声音可是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韩彤这段时间又急又气,将军的病一直不好,她心中忐忑,自己没有扶正,如果这段时间不能把自己扶正,那她终究是个侧妃,到时候分家产,眼前这小崽子如果发难,她就占不了便宜了。
偏偏这小崽子一直在和自己找麻烦,偏偏怎么也没有把他给弄死!韩彤气的咬牙切齿,对现在这挑衅的举动就越发的火大,“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
“长辈?你什么时候成了我长辈了?”童简鸾无辜的反问,“还有,什么叫我这么对你,我怎么对你了?”
无缘无故上门踢馆,我难道还给你沏茶唱小曲不成?
就算是唱小曲,我也只唱给容玖听。
韩彤想到自己那一对毁的毁,病的病的女儿,想到病中垂卧的将军没有说见她们,却偏偏要见眼前这小崽子,还对她发火,她就恨不得把眼前这人五马分尸,扔到乱葬岗去喂狗,当年怎么就没有把这小崽子给弄死呢?
但她还是得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气,努力装作平心静气,假装自己大度道:“我是来通知你一件事,将军要见你,现在,立刻,马上去东厢见他,记得把自己收拾干净点,还有,将军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你要记得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要学那些没教养的人。”
韩彤说完好像又找到了什么好玩的地方一样,“我倒是想错了,你从小就有娘生没娘教,说什么教养,真是难为你了。”
“……”这么无聊的笑点你究竟为什么会笑,是因为你笑点很低吗,童简鸾有点无语,随随便便回了一句,“放心,我一定不会同二妹学的,这么有娘生有娘教最后教的没教养的人,世上一个就够了,两个就多了。”
他心想真是瞌睡遇上枕头,他正想着见一见那人呢。
毕竟等着天道制裁有些人,显然有点不太现实,他如今明白为什么总有些人口中说“替天行道”,因为老天显然也欺软怕硬,对于那些狠厉的人,犯了错也活的好好的,反而无罪的人,总是经历各种各样的苦难,遭受无妄之灾。
比如容明皇,比如*,比如来到这世界看到的那小侍女,而那些横行霸道的,比如蓝元宁,比如韩彤,比如明德皇帝,比如蓝长钰,都活的好好的,还这么嚣张。
韩彤被他一句话堵的脸色发白,心中拼命暗示自己不跟他计较,口上占便宜算什么,她一定要这小崽子遭受皮肉上的苦痛,才能发泄刚才受到的惊吓和委屈,于是一个恶毒的计策又从心中冒出来。
童简鸾看到她变幻莫测的神色,一会严肃一会又窃喜,好像偷腥的猫儿,或者奸计得逞的狐狸,心中略有些无语,没有奥斯卡的演技就不要把脸暴露在别人面前,这么蠢的对手,他都懒得搭理对方。
东厢正是蓝长钰养病的地方,童简鸾进去的时候韩彤也想跟着进去,却被里面一句“叫他一个人进来就行,其他人都先下去”给拒之门外了。
韩彤捏紧了帕子,一脸不悦神色。
“不好意思啊。”童简鸾推门进去,关门的时候注意力道,只碰了韩彤一鼻子灰。
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屋子的味道不好闻,药味弥漫。
他进去之后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不过几日不见,他如今就一副快要死的样子。
“是简鸾来了吗?”那人好像眼睛看不清楚,只耳朵侧着,感觉屋子的动静。
“您还是不要叫我的名字了,我承受不起。”童简鸾站的离床有一丈之远,不愿意靠近那个如今散发着濒死之气的人,哪怕曾经意气风发过,如今看起来和寻常的将死之人没什么两样。
童简鸾心中没有畅快,这人如今的模样不是他亲手逼的,叫他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感觉。
“你……你怎么这么说呢?”蓝长钰抬起手,摸索着往床边伸出去,想要握住他一般,“过去二十年,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子……我现在想做出补偿,你可愿意原谅我?”
童简鸾伸手在他眼前探了探,发现他的瞳孔果然不动了,这是怎么了,眼睛瞎了,心就不盲了,然后一瞬间醒悟自己这二十年做错了,要过来弥补?
天上怎么还没打雷劈死这个小人呢,说要原谅,怎么不见他把童书桦给接过来呢?
“你见过童夫人了?”童简鸾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仍然是一丈远的距离,但看的比从前凑在别人面前都清楚,大概这就是改造的力量。
蓝长钰听到这个名字,那么一刻他的表情是近乎呆滞的。
“她告诉你真相了?”童简鸾语气轻快,“所以何必这样和我套近乎呢?你是想通过我看到我母亲的影子,还是想借由我,完成你长生不死的想法?”
蓝长钰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迅速恢复正常的病态,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