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警告他不许再打电话来。
我拿起手机,同情地问他:“周启崇,你喜欢…”
他打断我:“你在哪里?”
他的情绪很不好,甚至声音都有些急躁:“那个什么林氏心理诊所在哪里?!”
我有些诧异,听到他那边有汽车的喇叭声,问道:“你要做什么?——开车不要打电话。”
“沈江佑!”他吼道。
我吓了一跳:“怎么了?”
他那头静了静,半晌后哑着嗓子说:“你在原地不要动,等我。”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莫名其妙。
林乔恩兴致盎然地问我:“怎么了?”
我把这个离奇的通话内容复述给他,真诚地向他求教:“他是什么意思?”
林乔恩一副思考的样子,随后分析道:“我猜是他从他母亲或他老婆那儿得知了你在这里受苦受难,正在前来拯救你。”
我愕然,为事件的神展开而惊诧:“什么什么受苦受难?——他意思是现在要过来吗?!”
林乔恩点头道:“或许他可能猜到他要是再晚来一秒,你就会喜欢上什么动物。”
我觉得林乔恩的脑洞已经大到无法用任何东西补起来的地步。
“我该去换一件运动的衣服,”林乔恩自言自语地拨弄着领口站起来:“他估计待会儿会跟我打一架。”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这两个从没见过的人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默契,这种默契叫做脑洞大开。
我头疼地坐在沙发上,犹豫要不要给周启崇打个电话解释一下,一会儿又放弃了,默默告诉自己,反正他都来了,见一面又不会怎么样。
林乔恩走到楼上,探出头来,对紧张烦躁的我说:“你不要乱动哦!——他叫你在原地不要动。”
我黑着脸坐下,心中却莫名地放松下来。
我记得我第一次来找林乔恩时,顺着唯一一条公路找了好久,对周启崇来说,却显然完全不是如此。
在接到他电话半小时后,别墅外区的门卫就打电话来说,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来找麻烦的男人开着一辆SUV要进来,还报了那辆SUV的牌号。
林乔恩道:“让他进来,我都准备好了。”
我看着他斗志昂扬的样子完全失语,估计门卫挂了电话就得报警。
交代了门卫,林乔恩坐到沙发上给双脚缠护布,我诧异且无奈地问他:“你当真准备同他打一架吗?”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愉快地哼着歌说:“人若犯我…也要做好准备。”
我怒道:“若不是你张着嘴同她们婆媳两个乱说,人也不会犯你。”
门外响起敲门声。
我跟林乔恩都愣了愣,林乔恩比口型问我:怎么那么快?
我茫然地摇头。
夏岚锦今日轮休,林乔恩的另一个助理去开门。
门口男人逆光,长身而立,身材高大,额头几乎碰到上面的门框。他扶着门框站了几秒,而后大步迈进休息厅,径直朝我们坐着的沙发走来。
周启崇眉目俊朗,古铜色的皮肤,一举一动带着军人自有的一股硬气与利落,笔直地站到休息厅中央时,便隐隐有一股压迫感。
我注意到林乔恩悄悄把自己绑着护布的脚往桌子底下藏了藏。
“你好,”周启崇不动声色地扫了我一眼,冲林乔恩淡淡打招呼:“林先生,我来接我朋友回家。”
“啊,”林乔恩咳了一声,站起来朝他伸出手,露出一个友好的笑:“你好。”
周启崇冷着脸同他握手,目光又朝我扫过来:“走吧。”
我给了林乔恩一个怜悯的眼神,走过去拍拍周启崇:“你别乱发火。这是误会。”
周启崇表情难看:“跟我回去。”
只用看他一眼,我就知道他此刻心情极其不好,像他大学时跟校外一伙体育生打架之前的神色。
我朝林乔恩使个眼色,穿了外套跟着周启崇出去。
周启崇一言不发地走路,他腿长,步子大,我要跟上他,不得不时不时紧走几步。
一路上低气压,我们沉默着乘电梯进地下停车场。
走近他的车,我总觉得再不说清楚,他估计要直接带我去检查身体,于是我停下来:“周启崇!”
他步子顿了顿,脚步慢下来等我。
我吁口气,慢慢走上去:“我没在这儿治病,”我放慢语速向他解释:“没那些奇奇怪怪的疗法——是林乔恩胡编的,就是刚巧碰到蒋宜跟你妈,他乱说吓人的。”
周启崇呼吸有些快,显然在隐忍什么,我正要再解释清楚一些,他忽然一把抓住我,把我按到一根柱子后面,一手托着我的后脑勺,一手搂紧我的腰,然后低头狠狠吻上来。
周启崇这个突然的吻带有明显的侵略意味,像只野兽,说是吻,实际上是啃咬,迫不及待又带着显而易见的痛苦。
这种没有任何情||色意味的亲吻像只是为了发泄,我们鼻间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炽热得让我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模糊。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这是什么感觉,只是当口腔里充斥着这个人熟悉的味道时,我依旧习惯性地环住他的脖颈。
他顿住,放松力道,轻轻吮了吮我的嘴唇,抬起头怔怔看着我的眼睛。
我喘了几下,眯起眼摸摸他脑后的硬而扎人的发茬:“怎么了?”
“沈江佑…”他喃喃说着,粗糙的指头抚过我的面颊:“你是不是不等我了?”
我猛然仰起脸来,直视他的脸——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气中带着点痞气,然而此刻,竟全然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恳求。
岁月好像已经不是属于我们的青葱和放肆,我却在这一吻之中庆幸地发觉,我还没有被时光磨去勇气和诚意,他还是周启崇,我也还是沈江佑。
我终于承认,世界上好像真的有这样的爱情,可以有时差,也可以等,因为无论分开再久,这种熟悉感都会使双方在一瞬间被对方打动,一瞬间意识到彼此一如往昔。
两年的时光,沧海桑田,我曾以为这种感情只要放在心里,用所有可能的现实把它压在最底下,就不至于影响我的理智或生活;然而我错了——爱情不是被掩埋了,而是被发酵了,就像如今,只是轻轻拨开压在上头的一点点,它所散发出的醇味就足以让我崩溃。
“周启崇,”我轻声念他名字,然后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我们在一起吧,好不好?”
因为我等了那么久,因为我还相信,其实可以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陌路两宽
我沿着人行道走,周启崇的车在后头被堵着,不住按喇叭想跟上来。
我在第三个红灯前被他挡下。
他将SUV的车门“嘭”地一声关上,追上来拉我:“了了。”
“你做什么?”我把手扯回来放在衣兜里:“没听清?还是你真的蠢?”
他沉默地站着,像头固执的熊。
我嘲道:“哦,要我再说一遍?”
周启崇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极为平静地说:“我刚才说,周启崇,你他妈就是个王八蛋,老子受够了。听得清吗?”
大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朝我们行注目礼,我面无表情地站着,周启崇拦着我的路。
“了了,”他低声恳求:“你不要这样。”
“那我要怎么样?”我怒极反笑:“要不要我以后再给你带带孩子?”我凑近他,压低声音说:“周启崇,老子干不出那么操蛋的事来,滚你妈的,你自己去玩吧,别再来找我。”
我说完,转身就走,同时冷冷道:“别跟上来,周启崇,给我留个好印象。”
我第一次那么恨蒋宜,恨周启崇和他母亲,恨到咬牙切齿,恨不得诅咒他们全都不得好死。
然而只是在几步之间,我的理智又立刻回笼,我告诉自己,这与任何人都无关,纯粹是我自己没事儿找事儿。
我为什么要鼓足勇气求他?
老子就是贱的。
我方才对他说:“周启崇,我们在一起吧,好不好?”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回答我一句:“对不起,了了……你再等等好不好?”
我越来越讨厌这个“等”字,越来越讨厌周启崇说这个字的时候,那种愧疚又痛苦的表情。
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又看到一个两年向我沉甸甸压来——我马上就三十了,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我真的得到五十岁时才看得清这段孽缘吗?我还有几个两年给他?
为什么爱情和相守不能是一回事?我有些绝望,甚至想去试试那个传说中的电击疗法——爱上女人也好,爱上男人也罢,只要不爱周启崇,怎么都好。
我不想在柜子外面了,林乔恩说得对,等我跌得狠了,我自然会找一边站队。
我不知道是不是会有同志和我一样,在爱得精疲力竭后,从此老去,不再想找一个相爱相知的人,只想找一个可以相扶相伴的人过一生,或许不会爱上她,却也不会爱上别的什么人,然后给自己一个依旧可以爱和可以被爱的错觉。
这是我等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从根本上全盘否定我跟周启崇德所有可能。或许是一吻之间的热忱与之后截然不同的现实的残酷,形成了巨大的落差,我感觉就像被煽了一耳光,曾经的一切自信与热情全化为了笑谈。
我跟自己说,沈江佑,你还想等什么呢?你还有几个两年可以等呢?他已经结了婚,你怎么用了两年的时间还没弄明白——男孩就是这样成为男人的。
他成了家,不论他爱不爱房子里的那个女人,他都有了一份作为丈夫的责任,若是来日有了一双儿女,他又会再有一份作为父亲的责任。他会越发眷恋不舍,这种感情可能与爱情无关,但他会把那个有女人为他洗手做羹汤、有儿女承欢膝下的地方叫做“家”。
那时候,你又算什么?
爱情不过是冲动而已,相守却有关更多。
你说你确定他还爱你,但爱情又算什么?
我半夜三更开车去找林乔恩,把他从床上拖起来聊天,喝了一宿黑咖啡,瘫在沙发上,就像死过一次。当朝阳升起来时,从帘间透进的阳光刺得我面无表情的泪流满面,然后我喃喃说:“林乔恩,我好了。你告诉我妈,我的病好了。”
林乔恩倏然惊醒,从沙发上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什么?”
我静了一下,扭过头去定定看他半晌,说:
“我会结婚的,你告诉我妈,就说我好了。”
苏平买药回来时,我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看电影,头上贴块降温贴,嘴里含着只温度计,身上压了两床被子,动也不动地用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从房间左边移到右边。
“拿出来,多少度?”她插着腰问道。
我把体温计从嘴里拿出来,瞟了一眼:“三十七度六。”
她满脸不相信:“真的?”
“嗯哼,”我把温度计提到她面前:“你要看看吗?”
苏平抓狂道:“拿走!你不要…那么恶心!好好消毒哦,别下次病毒还在上面。”
我叹气道:“你肯定生物很差,”我用消毒纸巾擦着温度计:“病毒离开活体就不能成活,像这种小小的感冒病毒…”
“也能把你弄到生活不能自理。”她抱着手接话。
我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又把目光放到笔记本的屏幕上。
男主角抱着生死不明的女主角,撕心裂肺地喊她名字,然后掏出起一把□□,对着镜头喊:“我要杀了你——”
眼前突然一黑,我惨叫道:“你做什么?”
“睡觉!”苏平收起我的笔记本电脑,把我身后垫着的靠枕抽走,压着我的肩膀把我塞到被子里,像哄小孩一样说道:“宝宝乖,睡觉觉哦,要念个睡前故事吗?”
我黑线道:“不用了。”
苏平满意起身:“我晚上来看你——给你带粥,不要吃方便面了。”
她嘟哝着走到门边:“真是个小孩子。”
我全身一僵,默默把被子拉过头顶。
林乔恩对我说:“沈江佑,你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你的理智像一个成人,感情上却还是个孩子。”
他开始从专业角度评价我的情感,他说,一般男孩在长大时,总有两个最重要的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童年时代,崇拜自己的父亲,模仿他,并且从他的身上获取安全感;第二个阶段是青年时期,与自己的父亲斗争,建立属于自己的价值观和地位。在斗争的不断胜利中,男孩会获得安全感,于是成长,从而自我肯定——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保护好自己,甚至可以保护好别人。
“然而你什么都没有,”林乔恩认真地说:
“巧合的是,在你的青年期,有另一个男人进入你的生命,他照顾你、保护你、尊重你,为你做一切,你对他的感情早已不止是爱情——只是现在,他不能再陪你。”
“我很高兴你愿意自己放下,”林乔恩说:“我之前没有与你细说,是因为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会听进去——沈江佑,你不能再等他,你得自己活。”
我昏昏沉沉睡过去,下午时分被疼醒,捂着肚子满柜子找胃药,喝了半壶温水,终于消停。
于是我安安稳稳睡到苏平来,喝了粥,却莫名其妙开始胃疼,吐得昏天黑地,甚至呕出血来,骇得苏平当机立断把我送去医院。
诊断为急性胃穿孔,苏平打了电话给我妈,然后做主给我做了胃切除手术。
我在打麻醉之前都还有意识,莫名想起我妈那句——“更甚者,你们其中若是有谁出了意外,在手术室门口,你们甚至无法为对方签字。”
我一瞬间百感交集,忽然大彻大悟,只觉得一切悲凉得荒诞而可笑,又茫然到无趣而冷漠。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我与周启崇纠纠缠缠那么久,终究还是不该强求,这里不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亦不会有什么拟定好的大团圆。
陌路两宽,谁也不是谁的故事,谁也没在谁的结局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晚了,我是爱你们的么么哒
☆、白鲨袭击
胃部被切除了近三分之一,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胃病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严重,苏平列了单子给我念:
“熬夜、过度劳累、饮食不规律、情绪压抑、吃方便食品…不要看你的被子,我警告你沈江佑,沈姨那儿我只说急性胃炎住院,我没说你急性胃穿孔切了三分之一,你要是这几天再敢碰电脑,我就剁了你的手。”
她买了个监视器放在我病房里,叮嘱各个时段的值班医生和护士:“别给他碰任何电子设备,一根电线也别给他,他学计算机的,闲不住,手痒。帮我看着他,见一次打一次。”
实际上我也根本不想碰计算机。
刚清醒那两天头昏眼花,我半点食欲也无,甚至吃了就吐,流质食品吐完,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就开始干呕,然而一天要进食五六次,胃管插着难受得让人发疯,我只觉得一闭上眼就疼,一睁开眼又吐,简直没法支持下去。
等到伤口愈合拆线,我肚皮上多了条四五厘米长的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我还是什么都不能吃,苏平调了奶粉给我喝,忧心忡忡地担心我即将变成一个大头宝宝。
“你只喜欢鲜奶味的吗?”她兴致勃勃地提议:“我那天有看到卖草莓味的,你要不要试试?——啊——张嘴。”
我抿了一口,尴尬道:“你…你不要…你放着,我自己喝。”
“不不,我不累,啊——”她兴高采烈地举勺来喂。
我悲愤道:“不——我不是,为你考虑…你放下…”我被她强灌两口营养奶,挣扎无果,累得侧趴在床上直喘气。
她歪头看我,摸摸我汗湿的脑袋:“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