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能把墨香嫁给那个宋老头呢?你这样岂不是毁了她一生?!”柳溪溪震惊之下,连声音也有些轻微颤抖。
纪云瑄淡淡瞟了她一眼,声音冷冷清清,不带丝毫感情:“她背叛了纪家,还想怎样?若不是我念着跟她主仆一场,只怕她连命都没有了。更遑论嫁人了!”
柳溪溪叹道:“可你让她嫁给宋老头那样的人,却是让她生不如死!”
纪云瑄默了一默,方道:“那也是她自个儿挑的。她原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在纪家当一个少姨娘,享一生荣华富贵衣食不愁的,可她偏生不知足,要去追求那镜花水月的真爱姻缘,所以才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顿了顿,他抬眸直视柳溪溪,目光澄清,明亮而深切,“三妹妹,”他缓缓地,字斟句酌地说道,“墨香本有一个大好前程,无奈一步错,步步错,一发而不可收拾,以致误了终身。你该知道,不是所有的错,都有回头的机会。有些错,一旦犯了,就是另一条路,永远都回不了头。二哥哥希望你,不要像墨香一样,走错小小的一步,就悔恨终身。”
柳溪溪心下大震,陡然明白,纪云瑄是以墨香为鉴来敲打她。她如今这境地,与墨香当初何其相似。她若不惹是生非,乖乖地任纪府将她嫁入安王府,岂不是也可一辈子馔玉炊金养尊处优?但若是她不甘心再闹腾起来,将她与陆剑一之间的秘密昭显于众,这后果……安王府必定不肯娶她入府,而纪府,出了兄妹乱/伦的丑闻,纪崇霖会如何处置于她,只怕也是难测。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跟纪云瑶一样,将她远远地嫁了出去以避流言。
柳溪溪抬起头来,脸色如雪苍白。不用纪云瑄说,她也知道,自己此刻有如高空走钢丝,只要稍微一步行差踏错,就立即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熙恩堂上那一幕,幸好先有纪云瑄借桢伯的话堵住了众人的非议,后又有林芷蘅产子转移了众人的注意,才不致于叫人怀疑。若再有下一次,她未必能有如此好运。
纪云瑄看她神色,知她已将话听进耳里,不由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肩:“你也别太担心,有二哥在,终归会护你周全。只是,你也别再惹出什么事来了。”停了一歇,还是说道:“那宋老头,虽然身有残疾,心地却良善,总不会亏待了墨香。”
柳溪溪怔怔无言。心头涌起一阵悲伤,却不知是为了墨香,还是为了自己。
×××××
进入腊月,天气骤寒,北风也愈发的凛冽起来。但柳溪溪的身体倒反是一天天的好起来了。陆剑一慢慢的也减少了来流雪轩的次数,改为五天一次,药丸也相应的改为五天一送。
纪安两家商议过后,觉得年底除旧迎新,事多人忙,倒不如将婚事放到开春之后,反正拖了这么久,也不在乎这一两个月的,便将婚期改在了二月初一。
转眼到了腊月十九,纪晞和满月。那天,纪府大宴宾客,锣鼓喧天。纪云瑄特地从梨若园请了戏班子,热闹了一整天。
那一日宾客如云,纪云瑄迎来送往,谈笑晏晏,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月上梢头,宴罢人散,才发现安家齐还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喝酒,醉眼朦胧,已有几分醉意上头。
听见脚步声,安家齐用手肘撑起身子,抬头一看,见是纪云瑄,咧嘴一笑,复又软趴在桌子上。
纪云瑄过去扶他起来,他却一把揪住纪云瑄的衣襟,大着舌头问道:“阿瑄,你告诉我,为什么三妹妹不愿意嫁给我?她……她不是已经给了我一百颗红豆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嫁给我?”
纪云瑄无言以对,黯然拍了拍安家齐的肩膀:“家齐,你醉了。我扶你回客房歇息吧。”
安家齐却不肯起身,靠在纪云瑄身上絮絮而言:“阿瑄,你知道我这些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不留神,三妹妹又把自己弄病了。上回是淋雨,这次是跑到园子里挨冻,下回呢?下回会是什么?我每天都上流雪轩里盯着她,可我还是怕,我守不了她一天十二个时辰,总有我盯不到的时候,我怕她为了逃婚,又故意把自己弄出病来。阿瑄,我就这么让她讨厌?宁可生病也不要嫁给我?”说到后面,家齐的眼圈已经红了,平日里飞扬跋扈的一个人,此刻却像个孩子般无助而彷徨。
纪云瑄心里一阵难过。他这阵子把心思全放在了林芷蘅和小晞和身上,竟也忽略了他最好的朋友。可面对安家齐的诘问,他竟无半句言语可以应答。
哑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家齐,你放心!三妹妹要是敢再惹出什么乱子来,我便是拿麻绳捆了她,也要将她塞到你的花轿里去。”
安家齐却苦笑摇头:“她若是不愿,你就是拿刀子把她逼到我床上又有什么意思?我要的是她的心!她的一颗真心!”说着,倾壶倒酒,连续灌了几杯下肚,复又慢慢地趴到了桌子上。
就在纪云瑄以为他已昏睡过去的时候,安家齐却又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从他臂弯里透出来,模糊而不真切:“阿瑄,你有没有发现,她不是三妹妹。她不是三妹妹。我的三妹妹不是这样子的,不是这样子的……”说着,语渐轻微音渐消。这回却是真的睡过去了。
纪云瑄怔怔默立,黯然无语。
作者有话要说:
☆、溪溪情伤退玉簪
林芷蘅出了月子,却因为天气寒冷,孩儿幼小,还是闭门不出。这天,安家慧带了纪晞钰去探望林芷蘅,出来后想着很久没来看三妹妹了,流雪轩离暮苍居也不远,就顺道拐了过来。
柳溪溪正斜倚在贵妃榻上看些闲书打发时间,见了安家慧,淡笑起身迎客。
三两句闲话过后,话题就扯到了最近的热门人物纪晞和身上。据安家慧说,那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很是活泼可爱。纪晞钰在一旁听了,虽然塞了满嘴的糕点,吱吱呀呀说不出话来,却也两眼放光,指手画脚地要来插嘴:“弟弟……唔……弟弟手上的肉……软绵绵的,就像棉花糖一样,捏起来可舒服了。”他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终于一口气把话说顺了。
柳溪溪端起茶盏喂他喝了一口水把糕点残渣顺下去,看他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忍不住逗他说:“你这么喜欢小弟弟,让你娘给你生一个呀。”
纪晞钰脆生生回道:“我才不喜欢小弟弟呢。我喜欢小妹妹。”他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柳溪溪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要跟别人说哦。我娘说了,我可能很快就会有一个小妹妹了。”
“真的呀?”柳溪溪讶然出声,眼睛笑眯眯地瞄向了安家慧的腹部。
安家慧却微红了脸,扭捏说道:“不是……不是我啦……”情急之下解释不清,只得狠狠地瞪了纪晞钰一眼,“叫你胡说!早知道你这么口没遮拦的,我就不跟你说了!”
柳溪溪吟吟笑道:“大嫂嫂,这是喜事,又不是什么坏事,干嘛要藏着掖着?晞钰,你说是不是?”
小晞钰睁着黑葡萄一般的眼睛,一脸肃然地点点头。
安家慧无奈说道:“真的不是我有喜了,三妹妹,你误会了。”
柳溪溪但笑不语,眼里却有促狭的笑意。
安家慧咬唇沉吟须臾,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转头环视四周后,挨近柳溪溪神秘说道:“三妹妹,我就跟你说了吧。其实真的不是我,而是千影有喜了。你说她怎么这么好命,这才过门一个月,就有了身孕!也亏得云皓懂医,才察觉得早。这坐胎不满三月,是不可以对外说道的。你可千万要假装不知啊,要不娘知道是我透露给你,还不得臭骂我一顿……”说到这里,突然察觉柳溪溪一直没有出声,抬眸一瞧,竟吓了一跳,“三妹妹,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柳溪溪脸色苍白如纸,勉强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出来,气若游丝地说道:“我……我没事。只是突然有点头痛……”
“脸色都白成这样了还说只是有点头痛!你先等着,我去叫人请桢伯来……”说着就要起身。
柳溪溪勉力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不用了,老毛病了。我躺一躺就好了。”
安家慧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躺躺就好了?那你先去休息吧,我这就走了,不打扰你了。”
柳溪溪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安家慧喊了静香进来,自己领着纪晞钰离开了流雪轩。
安家慧一离去,柳溪溪顿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在了椅子上。静香一惊,上前就要扶她起来,却见她缓缓挥了挥手,哑声而道:“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静香诺诺退下。柳溪溪一个人于厅堂里枯坐,这一坐便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日落时分,身姿也不曾移动半分。
暮霭沉沉,透窗而入。屋子里昏昏昧昧,一屋子的摆设仿佛被暮色侵染了苍凉之色,伏在灰暗中沉默不语。唯有两边的纱幔,无风自舞,在一片晦冥中自舒自卷。
苍茫暮色里,柳溪溪静默而坐,单薄的身影仿佛一座石雕,暗淡而了无生气。
终于,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其实,她早该料到的,不是么?他只是一个男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她怎能期望他为了她,为了这一段没有未来的感情,守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却学那柳下惠般坐怀不乱?!
不要再为他找借口了。说什么他娶姚千影是不得已而为之,说什么他在人前流露出来的对姚千影的种种情意是做戏,说什么熙恩堂上自己陷入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他那张惨白的脸才是他的真心意。这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
姚千影腹中的孩子,总不是他不得已而为之吧?总不是他做戏做出来的吧?那,才是他的真心意吧?!陆剑一当日的话在耳边呼啸响过:“我们生十个孩儿,一人一间,可不正好十间?”柳溪溪惨然一笑,眼角一颗清莹泪珠潸然滑下。
原以为,碍着兄妹名分,纵不可以相亲相爱,但总可以心系彼此,相守相望,却原来,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罢了!罢了!是时候罢手了!是时候梦醒了!是时候了断一切了!
昏晦光线里,柳溪溪双手紧握成拳,因为太过用力,身子也在微微地颤抖,但苍白的脸上,却是一片毅然的决裂!
暮色渐浓,从四周汹涌而来。溪溪寥落的身影,仿佛与暮色融为了一体,模糊而晦暗,透着难言的悲凉。
第二天,刚好是陆剑一过来看诊的日子。柳溪溪如平常一样,漠然地伸手,漠然地等待,漠然地收回手腕,一言不发。
等到陆剑一离去的时候,才假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静香说:“哎呀,我竟忘了把这个给皓哥哥。他刚走不久,应该还没走远,你追上去,帮我把这个给他。”说着,把手里的一个小木盒子塞到静香手中。
静香狐疑地看了看手中的小木盒,又瞧了瞧柳溪溪。柳溪溪却粲然一笑:“这不过是给皓哥哥的贺礼。皓嫂嫂有喜了,你帮我给他道一下喜。”
静香盈盈笑着应下,转身出门追陆剑一去了。她的身影一消失在门边,柳溪溪脸上的笑容霎时消敛得无影无踪。
陆剑一在园子里缓步而行。寒风如刀,从脸上厉厉刮过,隐隐生疼,他却仿若毫无知觉,只是木然前行。走没多久,忽听身后有人疾呼,转身一看,却是静香。
静香匆匆而来,送上一只小木盒子,说是三小姐的贺礼,又说了一大堆恭贺他添丁进口,百子千孙的吉利话。陆剑一面无表情地听着,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赏了静香,才复转过身,仍像方才一样,徐徐前行。
只是,他自己却知道,已是有什么不一样了。手里的那只小木盒子,仿佛是着了火的炭块,竟烫得他差点握不住。溪溪,她怎会得知姚千影有了身孕?又怎会因此而给他送贺礼?这个木盒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真的是贺礼吗?
从流雪轩回醉枫楼,短短的一段路,他却走得漫长无比。自此与姚千影成婚后,他就从碧秋阁搬了出来,住到了醉枫楼。毕竟,如果只是他孤身一人,住哪都无所谓,但多了个姚千影,一切就不同了。总不能让堂堂刺史府上的千金小姐,也跟着他屈居碧秋阁的副楼。
回到了醉枫楼,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小小的乌木盒子摆在眼前,他却没有勇气打开,只是直愣愣地盯着这一方木盒出神,仿佛里面装着什么可怕的妖魔鬼怪。
良久,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将手放到了木盒之上,缓缓、缓缓地打开了木盒。鲜艳的红绸底衬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只温润柔滑的白玉牡丹簪,一个六寸高的桃木小人,还有,还有一个散成两半的玲珑骰子,那颗鲜红欲滴的相思红豆,早已滴溜溜地滚到角落里了。
陆剑一的心霎时仿佛被谁狠狠地扎了一刀,撕心裂肺的痛,几乎令他无法呼吸,连双手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那个玲珑骰子,柳溪溪曾几次央他给她重做一个,他却因为赌气一直不肯答应。总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如今……如今却是再也没有机会,再也没有!
陆剑一的脸痛苦地拧成一团,蓦地长身而起,啪的一声将桌上木盒重重合上,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刺疼了他的双眼,令他再不敢多看一眼。刹那间,往事如狂风,从眼前呼啸掠过,一幕幕一出出,恍如昨日般历历在目。
溪水边,她初初转醒,对着自己的倒影傻笑,差点掉到了水里……
厨房里,她脸上黑一块灰一块,一身狼狈手忙脚乱地救火……
桃林里,她手抓菜刀气势汹汹地追着他砍……
桃树下,她深情款款地看着他,脸上笑容羞涩而又甜蜜……
陆剑一双手紧紧按在木盒之上,用力摇晃脑袋,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脑海里挥走。他双眼紧闭,嘴里嘶嘶吸着冷气,可即使这样,一颗心还是有如万箭攒心般的疼,缓和不了一丝一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不停地问着自己,这难道不就是自己想要的么?自己一再硬着心肠对溪溪一伤再伤,不就是要她对自己心灰意冷进而斩断情丝么?如今求仁得仁,自己不是该高兴么?为何反倒这般心痛难当?!陆剑一,你活该!你活该!
他嘴里发出一声有如负伤野兽般的哀嚎,遽然抓起桌上长剑,像一阵风般猛地刮出门去。走得那般急促,连接带翻了两个凳子,巨响震震,他却连头也不回,一气冲到院子里,飞剑脱鞘,银龙游吟,直冲云霄。剑气激荡,寒光凌厉,所到之处,枝断叶飞。小小的醉枫楼,在这一霎那,飞沙走石,树木摧折,风云变色。
陆剑一这一舞剑便舞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未停歇。姚千影的陪嫁丫鬟玲珑过来请陆剑一过去用晚膳时,便见陆剑一在一团银光中飞腾挪跃,虽已是隆冬季节,但他身上一袭单衣尽湿,额角汗下如流,气喘微微,却仍不肯停手。
玲珑心下稍稍有些讶异,想张口喊他,却又怕惊扰了他,不由犹豫了起来。
对于陆剑一,不知是不是他曾做过杀手的经历,玲珑本能的有些畏惧。姚千影还为此嘲笑过她,说赏菊会上,陆剑一一双桃花眼秋水流波的,不知惹多少春闺女子芳心荡漾,怎么到了玲珑这个小丫头这里,就仿如凶神恶煞般的令其害怕呢?玲珑笑笑,无言以答。
她自是无法告诉姚千影,陆剑一不经意间总会流露出一股阴沉沉的冷意,让她不寒而栗。在人前,尤其是在姚千影面前,陆剑一总是把那股寒意小心地收敛起来,可当他一人独处时,那如冰刀雪刃般的凛冽寒意便不可抑止地散发出来。
玲珑正在犹豫,突然一阵破空锐声,一道银光飞闪而至,她还没回过神来,下一息,一柄寒气沁骨的长剑已然架在了她纤巧的脖子上。玲珑吓得面无人色,冷汗瞬间透衣而出。
陆剑一面色沉沉莫测,冷冷开口,声音泠然生寒:“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