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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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关系-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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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浬不搭腔了。他把果核丢掉,然后,好像小孩子一样,趴在餐桌上,英俊的脸庞埋在肘弯里。两人静静坐在渐亮的晨曦中。
  从小到大,他们姐弟三人就常常这样互相陪伴、打气。
  只要月考考差了,钢琴没练好,甚至是跟邻居小孩玩得疯了,一身脏兮兮的回家,稍有差错,就得面临母亲的唠叨,以及父亲不悦的严厉训诫。
  肯开口还是好的。如果事情大一点,比如像尹浬高中时期曾经有一次受伤回来,鼻青脸肿加上右肩脱臼,他父亲不但不曾流露温暖关切,还把儿子当犯人一样审问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整整有三天不跟尹浬说一句话。
  更不要说加入演艺圈这件事了。事实上,从尹浬接拍第一支广告开始,他父亲已经和他处在近乎冷战的状况下许多年,对外绝对不承认、也不愿谈论这个儿子,回到家也把他当透明人似的。
  “他这次会这么生气,也是多少因为我的关系吧。是我连累你。”尹浬闷闷地说,没有抬头。“你被拍到是意外,狗仔队本来是在盯我。我早就说过,我们还是少见面比较好。”
  顾以情伸手摸摸弟弟的头。“你一个人住在外面,也很少回家,我不放心嘛,总是想确定你有好好照顾自己。”
  不管平常怎么斗嘴、互相捉弄,甚至被气得想揍他,他还是她最亲的家人,永远可以分享秘密——尤其是外人不能了解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种——的对象。
  “跟你说,以后我如果当爸爸了,一定会用最大的努力夸奖我的儿子。”尹浬说著说著,激动起来,“不管是多蠢、多简单的事情,我都会鼓励他。吃奶嘴吗?好棒!半夜尿床吗?没问题!考试考输其他小朋友吗?真了不起!爸爸以你为荣!”
  顾以情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了。她的弟弟从小就有这样的天分,能言善道,唱作俱佳,让人不能不注意他。
  而他的才华开始闪耀发光之际,父亲却以最冰冷的态度表达他的不赞同。
  “你记不记得小弟才刚上小学就离家出走?”尹浬也露出短暂的笑容。谈到姐弟共有的记忆,让他们暂时忘了低落的心情。“我得承认,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六岁的小孩产生尊敬之意。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是以他为荣。”
  “只因为他六岁就因弄丢书包、不敢回家而离家出走?”顾以情失笑。她又摸摸他的头。“你们都是好弟弟。嘿,哪个姐姐不会以两个帅弟弟为荣?”
  可惜,他们之间的温暖与支持却无法持续太久。走廊底端传出的咳嗽和开门声送出警讯:他们的父亲起床了。
  “槽!他听起来相当不爽。”早就学会察言观色,从最细微的动作声响便能判断父亲喜怒的尹浬,突然一跃而起,双手紧张地在牛仔裤上擦了擦。
  而顾以情的睑色又立刻褪成雪白。
  不管已经几岁、不管在自己的领域中多么成功,到了父亲面前,他们永远都是不停把错、老是做错事的孩子,只能低头听训,悲惨地接受残酷的冷战惩罚。
  “我也这样觉得。他这次真的很不高兴。”顾以情又回到一开始的姿势,用手托著好像有千斤重的头,烦恼写满了她一向甜美的脸蛋。
  她看起来那么无助,在此刻,简直像他的妹妹一样。尹浬迟疑片刻,然后,弯腰拍拍她垮垮的肩,很有义气地说:“没关系,我留下来陪你。他会把怒气转移到我身上,你就没事了。反正你也是被我牵连的,狗仔队的目标是我。”
  “不要啦,你先进房间,还是出去吃个早饭。”顾以倩忧虑地拒绝。“爸爸的血压高,最近晚上又都睡不好,你不要再让他更生气。”
  考虑了几秒钟,尹浬不大甘愿地接受姐姐的安排。
  “好吧。不过你也不要这么自责的样子,真的不是你的错。”他正打算离开厨房,走没两步,突然又回头,眼眸闪烁调皮的光芒!“我要是闹点别的新闻,就可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老爸也不会这样针对你了。就像我昨天晚上跟你的好邻居望先生建议过的一样。”
  果然,鱼儿上钩了。顾以情倏然抬头。“你说什么?你昨天有看到他?”
  “有啊,帮你去拿资料的时候,他有来敲门。”顾以理贼贼地说:“你要的东西在我背包里,等一下我拿给你。你交代要的几张光碟,也……”
  “你看到他了?你们说了什么?你对他说了什么?”顾以情用力抓住弟弟的手臂,完全不管他故意绕来绕去的话语。“你快说!他怎么样?是不是很困扰?”
  “好像喔,看起来满困扰的。”其实望孟齐困扰的,应该是见不到顾以情,以及顾以情有疑似密友如他这件事吧?
  不过,顾以埋没有明说,他故意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那些报导对他好像伤害满大的,他不大谅解。”
  顾以情的脸蛋一阵红一阵白,又担心又自责,突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啦,我是开玩笑的,望孟齐其实……”
  还来不及解释完毕,他父亲趿著拖鞋的脚步声开始在走廊的末端响起,往这边走来。
  “你先走啦!”顾以情掹推他,硬是把高大的弟弟推出厨房纱门外。
  然后转身,努力深呼吸,握紧颤抖的拳,努力掩饰她面对父亲时永远无法轻松的焦虑恐慌心情。
  为什么她老是搞砸呢?为什么总会让她最在乎的人不快乐、让他们不谅解?
  顾以情难受得只想痛哭一场。而表面上,她却反射性地挂上讨好的微笑,以面对父亲。
  即使那笑容如此惨澹而僵硬,她还是强迫自己,暂时藏起恐惧与焦虑,藏起她纤弱易感的心思,让人只看到她傻大姐似的一面。
  当她下定决心,冒险从家中溜出来,只为了要见望孟齐一面时,顾以情的心情简直就像回到十四、五岁,偷偷跷补习班的课,和同学去看电影时一样。
  明知道后果可能很可怕……
  她的打扮,像尹浬取笑过的“一看就知道要做坏事”——棒球帽和连帽外套,牛仔裤加球鞋,外带遮掉半边脸的太阳眼镜——要让人不起疑,还真是满困难的。
  可是这样的装扮让她比较安心,所以就算走在路上会让人以为她刚整了型或才做完果酸换肤,甚至被怀疑是要去抢银行,她也不在乎了。
  一心一意只想看到望孟齐,确定他没事。她要对自己带给他的麻烦和困扰表达…点歉意。
  虽然她也是受害者,不过,要不是因为她弟弟是炙手可热的偶像明星,而望孟齐又刚好是她邻居的话,他也不会这么倒楣被牵连进去。
  不,不只是邻居而已。要不然整栋大厦住了那么多人,怎么没有统统都上报?
  想到这里,顾以情觉得心跳突然有点失控,她按著胸口,很谨慎的望望四周。
  幸好,明亮宽敞的饭店电梯里只有她和另外三个观光客模样的日本人,他们正用日语愉悦交谈著,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信华饭店的行政办公楼层在四楼,另一边的国际会议厅好像有活动,顾以情迅速地穿过接待区,往目的地走去。
  她前一阵子常常应邀来试吃,也来过望孟齐的办公室,所以很顺利的找到。
  “望总监正在开会。顾小姐,你们有约吗?”秘书文小姐花了好半晌才认出改装后的顾以情。她亲切的微笑里带点疑惑,迎上来招呼。
  顾以情有点慌,抱歉地回答:“没有,没有约好,只是……我……”
  “没关系,那你要等一下吗?请进来。”文小姐说著,一面把她请进旁边的小会议室,然后,还体贴地倒了咖啡来招待她。
  捧著热咖啡,顾以情浏览著室内。简洁而高雅的装潢,会议长桌是擦得发亮的暗色枫木,旁边有整套电脑、传真设备,萤幕保护程式跑的是幻灯片秀,缓缓展示著信华饭店的各种角度、各项设施。
  然后,她注意到滑鼠垫。四方形的塑胶垫,右下角有信华饭店的标志,主要设计却是充满中国风的四个篆字。
  “宾至如归……”顾以情低声念著,一面端详,在心中暗暗钦眼。
  这是多么简单的要求,又是多么高的要求标准。从她接触到的上上下下员工,从总监到各位副总、主厨,一直到餐厅的服务员,莫不认真努力,想要提供宾客最贴心、最舒适的服务。
  “……那正是本饭店的目标。”低沉的男声突然接了下去。望孟齐正大步踏进小会议室,来到她面前。
  还是那个整洁得体、笃定沉稳的神态,没有特殊的表情,只是,那双有神的眼眸闪烁难解的光芒。
  “啊!你……开完会了?”而顾以情照例在他的注视下开始手足无措,“文、文秘书请我进来等你的,她还倒咖啡给我喝。我刚刚在看这个萤幕保护程式,做得满漂亮的,不过如果配上音乐或解说可能会更好。我以前做过类似的案子,下次弄给你看,还有这个滑鼠垫,设计得很高雅,图案跟地毯是相同的花纹吧,我……”
  望孟齐长腿一跨,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然后,清楚如果不立刻阻止她的话,她这样紧张的滔滔不绝还会持续下去,望孟齐当机立断,用了自古以来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不,不是那个电视电影中爱用的、香艳刺激的方法,而是——
  伸手,用力捣住她的嘴。
  “够了。深呼吸。”望孟齐命令。“对,再一次。深呼吸。很好。”
  乖乖照做之后,乌亮的大眼睛眨啊眨的,无辜地看著他。
  “我现在要放手了,你不用向我报告滑鼠垫或电脑的事情,也不用告诉我外面天气怎样、中饭吃过什么,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可以吗?做得到吗?”
  按在掌心的柔软唇瓣动了动,她点点头。
  “很好。”望孟齐栘开手,残留的温润触感好像可以烧穿手掌似的,他很谨慎地把手插进裤袋。
  清了清喉咙,望孟齐居高临下望著那张好久不见、令他日夜悬念的睑蛋,低声问:“你最近好吗?报导没有造成你太大困扰吧?我很抱歉。”
  他向她道歉!居然是他在道歉!
  顾以情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我一直想联络你,可是不知道怎么联络。你的手机都没有开,也没有回大厦,我去敲门,只遇到尹浬。”望孟齐有点懊恼地耙梳了一下自己的短发。“总之,我很抱歉。我已经和几家杂志社谈过了,他们应该不会再继续盯著你。”
  顾以情整整呆了三分钟,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才是该道歉的人。其实今天来,就是想跟你道歉的。”顾以情按住他的手,阻止他想插嘴的意图。“我知道现在风头还没过去,我不应该贸然跑来找你,可是……”
  他看著她神色中出现迟疑和挣扎,然后,她摇摇头,甩开那些情绪,毅然说:“可是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记者是在盯尹浬,你是被我们连累的。真的很抱歉。'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不过,听见她话中的“我们”两个字,还是让望孟齐觉得好像是被硬灌下一大口没加糖的柠檬汁。
  “我没有怪你。”半晌,他才成功压制了那一阵阵的酸意,淡淡地说。“不过尹浬是公众人物,应该更小心一点才对。他常常这样半夜去找你,实在不大恰当。”
  顾以情听出他语气中的冷硬之意,更是惭愧得抬不起头。“是,我也知道。真的很抱歉。只不过他都不回家,所以我才……”
  她硬生生打住,咬住下唇。
  “回家?”望孟齐眯细眼,“你跟他,住在一起?'
  “我……他……呵呵……”她紧张兮兮的傻笑两声,握在手中的棒球帽被扭来扭去,都变形了。“现在没有了。”
  “那以前呢?你们……住在一起多久了?”他的语气再酸一点的话,就可以拿去饭店洗缝部门当强力清洁剂了。
  “大概……二十年?”圆圆眼睛还是好无辜的样子,只是,她的唇瓣有点颤抖。
  她在冒险。她想让他知道这个秘密,不想再欺瞒。
  因为,看他提到尹浬时,那努力克制的受伤表情……顾以情决定豁出去了。
  “你们同居了二十年?!”望孟齐用力抓住她的肩膀。
  不过话一出口,才自觉有多蠢。一向谈笑用兵、很少失态的他,此刻只能张著嘴,露出少见的惊愕表情。
  “姐弟之间,没有人用‘同居'这种讲法的吧?”门口传来敲门声,然后,清朗的嗓音随之出现。“嗨,两位,打扰了。”
  “你、你,你……”换成顾以情惊愕莫名。“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尹浬;他头发乱乱的,上身衬衫开了三颗扣,黑色紧身皮裤让人怀疑他到底怎么能自由活动,一边耳朵还戴了耳环,骚包得吓人。
  不过,他脸上却带著阳光般的笑容,愉悦地走进来。“我叫顾以法在你身上装了GPS定位系统,能随时掌控你的行踪,你不知道吗?”
  小会议室里的两人都还是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也没人对他的笑话做出任何回应。尹浬叹了一口气。
  “老妈下午发现你不见了,很紧张,打电话问我。结果还真的被我猜到。”尹浬摊摊手,“只能说你太好预测了。我们正好过来参加记者会,同公司的师妹出书,公司要我们来献个花。我顺便上来看看。”
  顾以情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楼下有记者?”
  “有一整间的记者。所以你等一下出入小心一点。”尹浬摇摇头,对姐姐毫无办法。“你就不能打电话联络望先生吗?这样见面,会造成望先生更多困扰。”
  “可是我……”
  “你们是姐弟?”望孟齐自认不是反应慢的人,可是,他一直到现在才完全吸收了全部资讯。“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完全不像!”
  高大瘦削、肤色黝黑的尹浬,站在娇小丰润,雪白甜美的顾以情身旁,任谁都看不出来他们有任何相像之处。
  “所有亲戚都这样说。”尹浬显然很习惯了,他很神奇地从紧身皮裤后面口袋好像变魔术一样掏出皮夹,然后,抽出身分证,递到望孟齐前面。
  待望孟齐详细研究过本名顾以理的尹浬出生年月日、父母姓名之后,尹浬又已经很有效率地挖出姐姐身上的皮包、找到里面的证件,把她的身分证也递过去。
  果然,同父同母,一个是长女,一个是长子。
  望孟齐瞪著手中的证件,不发一语。
  “我该下去了,助理在车上等我。姐,你也快点回家,老爸已经知道你溜出来了。”尹浬拉了顾以情一把,低声说:“你真是瞻前不顾后,回去会被电死。”
  “不会的,他只是会余生都不跟我讲话而已。”顾以情惨淡笑笑,“我还要去找吕爱湘小姐,向她道歉……”
  “这个交给我就好,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你不要担心这么多好不好?”尹浬口气有点急。
  “我知道,我等一下就走了。”
  “我送你。”沉默半天的望孟齐终于从身分证上抬起视线,笃定地望著两人。
  “你要送?”此话一出,有三个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是三个没错,不包括望孟齐的,却包括刚走进来的秘书文小姐的下巴。
  “总监,你五点还要开会,向总经理业务简报。这些是你要的资料……'文小姐徒劳无功地提醒著。
  “我知道。”望孟齐沉思片刻,做出决定:“我在车上会打电话跟总经理说明。”
  “可是……”
  “就这样,不用多说了。”等待多日,好不容易有机会见到面,望孟齐只清楚知道一件事:他下会轻易放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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