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ny抬起头,只考虑了两秒钟,就痛快点头:“好。”
他拿过一旁的即时贴,在上面一边快速写一边说:“这个是那个网店,我的用户名密码,你帮我处理一下;这是送花的地址和名字。”
叶千含接过即时贴,多少有些别扭。这个购物平台的用户名密码他就这么大方地给了她,也不怕自己向来的购物清单暴露在八卦下属们的面前?
看来还真是像Jenny他们说的,叶千含这个助理好到让Johnny信任得掏心掏肺,这辈子都没可能离得开了,以后要是Johnny出去单干了,必定会把她带在身边当总助;他要是退休了,也必定会让她去他的城堡里当管家。
英国电影里城堡中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的中年妇女大管家?
想想还真符合叶千含的形象。
也只有她这样很可能终身不会嫁人的老姑婆,才有可能给人家当管家吧。
叶千含先给那家网店的电话打过去,预料当中的,无人接听。
她看看那张即时贴上的另外一半内容,一位女性的名字历历在目,可仍然如他们所言,不知道这是Johnny的老婆还是情妇,毕竟就算是他老婆,他们也不知姓甚名谁,在哪里工作。
这大概是她唯一不太像Johnny管家的一点——连主母都不认识。
中午几个要好的同事照例一起吃饭,吃完饭叶千含叫诸葛陪她去帮Johnny买花,其他几个女孩子立刻要求一起去。
七夕这天到处是花,要买到当然没问题,难就难在一连问了好几家,确实安排不了送花,所有小工,全职的兼职的,都已经派出去了。北京本来就交通拥堵,这天过节,更是要预算上大段的在途时间。
只有一家承诺可以在晚上6…8点之间送,可那样就满足不了Johnny的那位当着单位同事的面收到花的要求了。
叶千含当机立断:“那诸葛你去送吧。”
诸葛垮了脸:“啊?为什么?”
叶千含说:“组里除了Johnny自己,就你一个男的,跑腿的事你不来谁来?”
诸葛耷拉着嘴:“我答应我老婆下班去接她浪漫的……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再回来都过了下班时间了,到时再去接她……”
“你不回来直接去接她不就得了?”叶千含向来不耐烦听他婆婆妈妈。
“啊?真的可以?”诸葛眼睛一亮。
叶千含不回答他的问题,又加了一句:“再说了,难道你不想看看Johnny的那位?”
诸葛茅塞顿开,张大嘴夸张地“哦”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说:“我去我去!”再看看手表,“我这就去!”
望着诸葛的背影,张逸然忽然想起一件事:“哎?他真不回来了?下班打卡怎么办?”
“用一次无打卡的机会呗。”叶千含挥挥手指向商场出口,意思是事情办完,回去上班。
Cindy惊讶:“你好歹让老大给他签一次公出单啊!”
叶千含瞥她一眼:“人家自己都没意见。再说了,他一个文书,去哪儿公出?”
Jenny、张逸然和Cindy互相对望一眼,抽着冷气捏着兰花指,直点叶千含:“你你你,你岂止是Johnny的好助理,你简直是他的大内总管嘛!太会算计了,太会揩下属的油了,太会维护老板利益了!”
下午约莫三点,诸葛发动组内除Johnny以外的微信群聊:“搞定,yeah!”
Jenny赶紧问:“搞清楚了么搞清楚了么?是老婆还是小三儿?”
“这咋搞清楚啊,难不成我还开口问?不过工作单位那是搞清楚了,咱们可以顺藤摸瓜慢慢查!”
叶千含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笨,你送花的时候,就说一句‘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对方如果是正房,一定会纠正:‘那是我老公!’”
群里沸腾了——
“千含,还是你老奸巨猾!”
“高!太高了!而且确实得说‘你男朋友’,不能说‘你老公’,说老公的,就算对方是小三儿,八成也不会纠正!”
“千含,你这点花花肠子就该多用在咱们这边来对付老板嘛!”
叶千含悠悠来了一句:“实在是看不下去某人的笨所以不得不指出来而已。”
诸葛认命了:“反正你就是一天不损我就不能活吧,你还说你的表面黑成全了老大的腹黑,我看我的受虐成全了你的酷才是真的!”
讨论了半天,强迫症张逸然用一个拉回最初讨论的问题纠正了跑题:“诸葛,恕我中文不好,顺藤摸瓜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Cindy提出关键问题:“那有没有偷拍到照片啊?”
“大姐,你饶了我吧,我有那本事就当娱记去了!”
“那你好歹描述一下,女神姐姐什么模样啊?”
“嘿嘿,尽情想象吧,那简直就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快赶上我老婆了……”
“千含,还不快说:‘你的gay老婆还是les老婆呀?’”
……
下午四点多,据上厕所回来的Cindy称, Johnny做完讲座从会议室出来,面色好了不少,看来问题是真解决了。
可是叶千含的问题却来了。
下午有一个提示为老家号码的陌生来电,连打了她手机三次。
第一次她在会议室帮Johnny弄PPT,第二次她在见客户,没接到都情有可原,可是第三次,就不好不接了。
叶千含听到对方的自报家门,深恨自己怎么能有这么准的直觉。
长久以来担心的事情到底发生了,窦柯还是从同学那里辗转要到了她的手机号。
罢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Johnny的事情她都总能处理得那么好,没理由自己的事情就永远都处理不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你们期待已久的情节要来了,周末之前会日更哈(☆_☆)/~~
☆、19
做B2C的工作数年,再加上过去这一年多担任Johnny助理的磨练,叶千含庆幸自己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和不想打交道的来电者虚与委蛇:“怎么了窦老板,这会儿有空打给我?”
“班长,明明是你一直没空理我,我只好斗胆打扰一下了。”
“不会,什么事尽管说。”
“我这两天在北京出差呀,班长能不能赏脸出来吃顿饭?”
叶千含心里一抖,下意识地就说:“哎呀,这么不巧,我……”
她刚要说“我这两天也在外地出差”,身后也在打电话的Cindy忽然大声咋呼了一句:“我一会儿下班要路过王府井的,要不我们就王府井附近找地方吃得了……”
她硬生生改口:“我明天一大早也要出差,为了准备材料,今天晚上还得加班呢,公司工作餐都给我们订好了。”
窦柯长长地“哦”了一声,不知是不信,还是在思索应对方案。
然后他说:“那这样吧,你把你公司地址发给我,我就来你公司楼下看你一眼,你几点下班?到时候你就下来我们打个招呼好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叶千含已经十分确定窦柯是在替谁打的这个电话,他自己一会儿会不会出现甚至都不一定。
可老同学那么卑微的要求,又怎好拒绝?
窦柯再给叶千含打电话,通知她他已到楼下的时候,时间将近六点半。
今天天气不太好,天比平常这个点儿要黑,许是要下雨,外面凄风凛凛。
对于七夕有约的人来说,这应该是更适合靠在一起相互取暖的温馨氛围吧?
公司里同事已经快要全部走光,只有几个真的要加班而不得不留下来的在那儿奋战。
叶千含看看窗外的天色,想了想,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丝巾,将它展开成宽大的披肩。
她脚步发虚地踩进电梯。平常总嫌公司楼层太高,本来快得会令人耳鸣的电梯因为一路要停很多层而永远太慢,可今时今日,这速度却快得如同坠向悬崖之底。
叶千含咬咬牙。横竖不过是打个照面而已,不管是什么,都很快会过去。
叶千含走出写字楼的旋转门。天黑如山倒,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天色又暗了好几度。
她将裹住自己整个上半身的银灰色丝巾再紧了紧,恨不得它突然之间化作隐身斗篷,让她不想见的人看不到她。
可她抬眼望了一圈,到底还是看到那两个人了。
窦柯和董辰穿过人行道向这边走来。夜色和霓虹一起披在叶千含的身上,她的银灰色披肩下是一身纯黑,质地纯良的高领短袖衬衫和长裤,不过是公司统一定制人人都穿的工装,因为她的身材和气质出众,穿在她身上总是格外好看。她的头发盘在后脑,两只耳环是大大的纯银素圈,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和尖尖的下巴两边颤悠悠地晃。她姿态优雅高洁,两只手裹着披肩抱住手臂,看起来像一个舞蹈演员。
深色的衣装映得她脸色如同象牙般净白,她一如既往地面容沉静,谁也看不出来她的心正随着他们一步步靠近的脚步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他们俩马上就要走到跟前,第一声招呼马上就要不得不出口的时候,从叶千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诧异的男声:“千含,你怎么在这儿?”
叶千含忽地回头,一眼看见Johnny。
在那风驰电掣的一刻,她的心念转得超越光速,在一句“你怎么来了?不是跟你说了我加班,晚点才来接我吗?”出口的同时,她冷静地向Johnny使了个眼色。
Johnny只是略略顿了一下,便妥妥帖帖地配合道:“今天情人节嘛,你们公司也真是,还加什么班?”他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拥住她的肩膀,“反正我一个人也没法去吃情人套餐,就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你好了。你这是……”
叶千含趁着话头自自然然地转过来,介绍道:“这是我高中同学。这位是窦柯,这位是董辰。”
她顿了顿,又对他们俩介绍:“这是我先生,韩若非。”
Johnny看了她一眼,但他很有风度地什么都没说。
她避开他的目光,侧身略转向他,伸出手。
他那只没有搂住她肩膀的手伸过来,也握住她的手,看在旁人眼里只是恩爱夫妻的如胶似漆,绝想不到是合作愉快的战友默契。
此时此景,叶千含好像有了很强的底气,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
她的脑子这才开始处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
窦柯本来就矮,现在还发了福谢了顶,油腻腻的头发在脑袋上打着卷,整个人胖墩胖墩的,一副小地方中年男人的沧桑样。
董辰确实比以前壮了,若不认识他,还真不太看得出年龄,说二十□□也可以,说三十三四也可以。他沉着脸,目光冷冷的,倒是没有了当年那让她万分不适的炙热温度。
窦柯打量着Johnny,嘴里没油没盐地寒暄几句,无非是解释他们来北京出差,就顺便看看老同学,本来想请他们吃饭的,没想到那么不巧,叶千含要加班,只好就这么见一面。
自始至终,董辰都未发一言。
而在最初的介绍之后,叶千含也缄口不语。
Johnny在那儿和窦柯周周到到地应酬,左不过是千含没空不要紧,不如我替她尽地主之谊招待你们的意思。
窦柯推辞,而叶千含既未附和Johnny,也未假意阻拦窦柯的推辞。
她向来不爱说话,这又有什么奇怪?她只是对着余光里的董辰,心中默道:你不就是想再看看我、听听我的声音吗?现在心愿得偿,那一切可以结束了吧?
窦柯和董辰离开之后,Johnny松开叶千含。
叶千含转过来,由衷感激:“太谢谢你了!”
Johnny什么也没问:“没事。你今天帮了我的大忙,顺路还你一个人情而已。”
叶千含笑了:“这个人情还得太大。”她回身看了看写字楼大门,“幸好今天该走的都走了,否则出来看见……你的绯闻已经够多了。”
Johnny耸耸肩:“比克林顿还是好多了,他都混得下去,我有什么可怕的?”
叶千含抿嘴颔首,指了指他手上刚才硌得她手心发疼的公仔模型:“今晚上就吃麦当劳?”
Johnny摊开手:“我老婆喜欢,所以去麦当劳点了些垃圾食品,就为了拿一个这个给她。”
叶千含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吧?要是诸葛他们知道,肯定会大呼看来今天下午那位收花的美女是小三儿了!
Johnny问:“不是真的要加班吧?去哪儿?我可以带你一程。”
叶千含摇头:“你先回去吧,我这不是为了假装加班吗?包都没拿,衣服也没换,还得先上去一趟才能走。”
Johnny就不再多言,两人道了别,一个去地下停车场,一个回公司。
旋转门已经停了,叶千含推开一侧沉重的玻璃门,忽然觉得手有些发软。
十年过去,她从未想到过自己还能将韩若非的名字像刚才那样脱口而出。
而且是在介绍给别人那是她先生的时候。
那么流畅自然,好像是真的一样,好像早已在心里演练千遍,如同曾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里反复播放很多次,直到可以分毫不差地还原重现。
可事实上她根本不需要说他的名字对不对?董辰并不知道韩若非和她的过往,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她完全不用提到这个名字来强调这位先生的真实性。
其实叶千含久已不去想她是不是一直没有忘了韩若非。她是冷情的人,没有如火的热情,燃烧的时候越热烈,燃尽得也就越快。她就好像万载不变的冰川,或是很难发生化学变化的惰性气体,当初要她爱上——或发现自己爱上一个人,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就此便长长久久地稳定下来,爱上也难,忘记也难。
回到办公室换好衣服,刚把手机装进包,就听见微信的声音。
她又把手机掏出来,看见是窦柯。
“你先生很帅,风度翩翩的,一看就事业有成,确实比我们强多了。”
她飞快回了两个字:“过奖。”
对方似乎一直在输入,第二条很快又来:“你们俩很般配,祝你们永远这么幸福。”
叶千含愣住了。
她猜测,这大结局一般的话,该是董辰说的?
不知怎么,眼角忽然有些发酸,一时只想大哭或大笑,类似的感觉,曾经也发生过,那种心酸又心痛的滋味,她原本终此一生都不想再品尝一次。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又或者恰是因为当初拼尽山崩海裂才实现的决离,才能够让一切在今天终于彻底放下?
再度把手机收好,她背上包,长吁了一口气。
这一切,应该就这么结束了吧。
终于就这么结束了。
不是一点伤感也没有的。董辰……他其实并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当初的一切再不堪回首,也是他们两个共同的责任,而他这么爱她,这么爱她……也许他犯过的最大的错,就是爱她太多又爱岔了方向,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能给他一点回报,让他幸福。
可是,就算她做不到,他最终也一定会幸福的吧。曾经一往情深到举世皆知的刘若英,最后也还是在另一个人那里找到了她的幸福归宿,他如今放下了一切,必定能够重新前行。
也许有一天,她自己,也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20
叶千含背上包,走出公司大门,重新进入电梯。
然后,步行穿越华灯璀璨、身旁双双对对言笑晏晏的街道,走下地铁站。
下班高峰期刚刚有些许缓解,呼啸而至的地铁上,人和人勉强没再全力贴在彼此身上、如同时时刻刻要揉进对方血肉的情侣,殊不知彼此全然陌生,甚至互相厌恶。
叶千含的心里反反复复响着一首歌,或是那首歌的其中一段——
你曾是我吻过我爱过也伤过,拥有过却错过的情人,这样太残忍,你现在总是刻意保持陌生;你吻过你爱过也恨过,拥抱过却犯错的情人,我不能过问,没权利再问他是否对的人。
如同游鸿明的另一首歌里所唱的那样,对于爱过的人来说,情歌最可怕,这样一段嗟叹,竟然既适合唱给她和董辰,也适合唱给她和韩若非。
已经很久很久不去回忆了,然而这个夜晚,这扑面而来的一切,就这样将她推入回忆的大海。没有人共度的七夕夜,所有无人拯救的思绪都被困在往昔的波涛间,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推搡她摇晃她,将她时而高高抛起时而淹没窒息的,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