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办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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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办教师-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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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管往那好处去。别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朱存萍做饭倒有几分好手段呢。就连熊付乡长也吃得昏头昏脑,不辩东西了呢?只怕你小子是三张麻纸糊了的驴脑袋——头大脸面小呢。”
苟玉春一看吉凤仙这个阵势,便觉得有点无趣。有心立马儿走开去,又觉得这样有点唐突。便耐着性子走过去,操起那剁肉刀子一边帮着吉凤仙剁馅,一边说:“吉老师,你这便说得差了。我虽然没条件自己起伙做饭,但也不是那逢谁吃谁的贱骨头。说句大实话,我只所以在你这儿来,一来是因为你的苦留苦劝,二来还因为咱俩能说得来话呢。要是换了那朱存萍去,我就是再馋再饿也不会去吃她那口残汤剩水。怎说呢?我看见她恶心呢。”
一句话末了,那吉凤仙便忍不住了。“哧”地一下,将一口吐沫劈脸啐过来,骂道:“你再不要磕了头儿日观音——替氇儿宣谎了。自古人说的好,想吃狗了还说狗嚎呢”狐狸吃不到葡萄,硬说那葡萄是酸的呢。若是人家朱存萍真给你吃一口吐沫星儿,恐怕你小子连骨头架子都给醉酥了呢。还死了的鸭子硬着嘴在我这个没神神庙里放凶呢。”说罢竟将那张小嘴儿支使得满脸滚动舌尖儿“丝丝”地倒抽着气儿笑。
苟玉春一听这话,立即便恼了。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给父亲说谎的事,总以为这诺言被吉凤仙看穿了。因此才拿这些小话儿寻她的开心。想到这里便停了手中的刀,正色问道:“吉老师,你这是开玩笑呢,还是说实话呢?”
吉凤仙一看苟玉春气急败坏的样子,便觉得有几次可爱得紧,一时间那心钎便又像秋千一般没边没沿地荡了起来。有心上前抢住这小伙子美美地亲上一个热嘴,但又没散这样,反而冷了个脸儿问:
“开玩笑怎样?说实话又怎样呢?你把自己那对眼睛瞪得明镶镶的,还想一口吞了我?”
说音刚落,那苟玉春便操起菜刀平板儿往那案板上一拍,立时将那肉屑儿,菜片儿,油末儿,木渣儿溅了吉凤仙一身一脸。畅声骂道:“吉老师,我平时还把你当了好人,原来你也和别人一块抱团儿作贱我呢。你今天给我说清楚,刚才的话若是你开玩笑,我原谅你是初次犯忌,只求你下不为例算了。若是你说实话,我便——
“你便怎样?”吉凤仙见他认真地生了气,连脸也涨红了,便越发觉得这小伙儿可亲,可疼因此故意问了一句。
谁知这一问把个好事立即问成了坏事。只见那苟玉春一头乱发连根立,满眼泪滴溅火星,二话没说,伸手便抓住吉凤仙的衣领猛地朝回一拉,然后又朝外一推。顿时将吉凤仙推倒在炕头,咬牙切齿地说:“
你这个坏熊女人,真正是把瞎人当了好人了,嫖客当成老人了。你那屁嘴若是发痒何不在沟底找一块麻皮儿石块了结,权当是我瞎了双眼,进了你这庇门子。以后你敢再说我和朱存萍那臭女子的怪话时,我便要活活地日死你那亲娘。”
说罢抽身就要离开,吉凤仙一下子慌了,连忙伸了双手挡住苟玉春的去路。有心想从头儿解释一番,但情急之下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嘴里只管颠三倒四地说道:“啊呀,我备酒备饭请你吃喝,原是把你当个人看呢。不承想,你这狗东西吃谁的饭砸谁的锅,倒想日我的亲娘来了。罢罢罢,今天给你个痛快,我那亲娘早死得化灰了,你小子是亲汉子就先日了我去。你日,我看,看你能有多大的能耐,多厉害的鞭肾。”
说着便一把撕开那上衣襟儿,没命一般往苟玉春身上贴来。被苟玉春用手狠狠一拔,立即拔倒在一头去了。自己却气呼呼地大步冲出门去。头也不回地走了。一下子把个吉凤仙弄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忍也不是,闹也不是,好半天才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招了鼻子哭牺惶去了。直哭得头昏脑胀,浑身发麻,不一会竟莫名其妙地呕吐起来了。
咱们按下吉凤仙这头儿不表,单说苟玉春离了这里,一路大步往乡中学赶来。这时正值寒露节气,日短夜长,加上那初霜刚起,月辉迷茫,照得那四周山水晕晕乎乎。扑朔迷离。苟玉春已经有大半天没吃东西,忽然从吉凤仙的那热屋子里冲出来,被寒风一吹,冷气一扑,浑身便不由地哆嗦了一下,肚子里便热成一团火儿,这时才觉得有点饿了。他一下子想起自己的那个穷家,想起自己那个罗罗嗦嗦的跛腿老子。心想:若是在家里的话,怎能落到这咱田地。即便没有什么好吃喝,但那热汤面条总少不了一碗喝的。那里像现在这样,受这些没由头的洋罪呢。因此便后悔自己那天晚上不该给父亲说谎,更不该连住几个星期天不回家去,让父亲担心。想到这里便动了连夜回家的心事。已经把自行车的钥匙都扦进锁眼里去了,正准备开时,才猛然发现那自行车衣架上放的那个塑料口袋里的女式衣服——这都是他父亲信了他的诺言,攒钱给他“媳妇”置办的衣服。现在明晃晃地放在这里,怎么才算个交代呢?自己回去又怎么给父亲说清楚这其中的原因呢?父亲听了又会怎样灰心丧气呢?
想着,想着,便又不由自主地从锁眼里拔出钥匙来,将那几件衣服塞进被子下面,然后才昏昏沉沉地蹭到灶房里,想找一点吃喝,填充肚子,借以捱过这个无聊的之夜。
所幸的是,那灶房门没关,是虚掩着的。苟玉春担心惊动了“醋里酸”,便悄无声地推开门,溜了进去,想趁着月光取一点熟食。谁知刚一进门就发现灶房那盘小炕上有一堆东西在圪蠕蠕地胡乱动弹呢。那东西横看见一堆,侧看是一垒。说是个人又多了几只蹄儿腿儿;说明个物,又多了些声儿响儿。苟玉春一时间竟怎么也看不到一块去,简直不知从那里看起才好,直像那现代派画儿;藏头诗一般难懂。
苟玉春正在纳闷时,只听着那“物件”儿倒出声言语开来了。原来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那女的先说:“你这个老坏蛋熊,抓住我来便下死力地往死里揉呢?倒好像捡来的驴儿不怕死。连我那些出了钱的朋友也没敢这么下狠力,何况你这个白揩油的脏老汉呢?”
那男的一边喘气,一边说:“快不要胡说了。这几年你吃了我的东西还少么?别的不说,光在泪水桶里给你塞进去的猪肉少说也有几十斤了。那猪肉卖了不是钱?”
女的说:“还说这话呢?提起这话来我倒记起来了。你啥时候给人说,你泪水桶里给我塞了碱面了。害得我那死不了男人和我吵了好几天,硬说我对他不诚实,哄他呢——”
苟玉春这才记起自己刚来那段时间,听说“醋里酸”拿碱面送村里的女人的事。立即知道这是干什么了。他那孩子气得般地好奇心一下子冒了出来,竟伸手“叭”地拉亮了电灯,喝道:“噻!谁在这里日鬼呢!”
话音刚落只见那小炕上立即跳起来两个人来。那女的一边往上提裤子,一边往外走。一张菜瓜脸白花花地,像鬼惊了一般,原来是这村里一个名叫“蝎虎”的女人。那男人竟是“醋里酸”!只见他一边从头上抹下条羊肚子毛巾往裤裆里蹭,一边飞快跳下炕来,从锅里端出一碗土豆丝儿往苟玉春面前放,口里只管说道:
“我还总以为你回去了呢?刚才熊付乡长打电话找你,害得我四处寻找,硬是找不上——咋快吃!饭饱不想家。”说着又用手从锅里抓出一块玉米面发糕来浑个儿往那土豆丝碗里一压。苟玉春这时才发现那“醋里酸”脸红膛膛的,剃过的头皮闪着油亮,仿佛比平时年青了许多。于是便一边埋头吃饭,一边想:
“那男女之间的事可是好得太太呢!要不,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弄这个玩艺呢?”
想着,想着,竟想起吉凤仙刚才的神态了。心里头便意意思思地有点后悔了。不竟想得出神入化,痴痴迷迷起来了。全没注意听那“醋里酸”在一旁说了些什么,甚至连熊付乡长找他的事也没细问。草草地吃完饭,便回宿舍闷坐去了。
咱们先按住苟玉春不表,再说吉凤仙。可怜这吉凤仙怀揣了一颗热煎煎的好心。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民办教师补贴,原指望为自己的欢乐杀开一条血路,给苟玉春的脑子里种下一点好的印象,以便慢慢地由浅入深笼络住这个年轻男子,拾掇一个小丈夫回来。气气她那卖良心的众人。谁知苟玉春发狠一走,将她的美梦全部打碎不说,反而着了一肚闲气,连老校长交给她的任务也没能完成。
这妇人,开先还只是生气,只是个气愤,抱怨苟玉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到后来又心疼起那些猪肉馅子和好烧酒了。连忙把那烧酒连瓶儿藏入柜子里,又认认真真,细细致致,一星一点,一片一粒地在那炕上抱开那四馅末子来了。一头抱一头流泪,直哭得像泪人儿一般。心里想道:别的女人是活人呢,自己也是活人呢。别的女人活得有人疼,有人爱,七个压住八个抱的。自己却落了个鸡嫌狗不爱,倒贴上酒肉也勾不住男人的心。
想到这里她便无心抱那些菜屑肉末子了。只觉得心里头凉冰冰得直发哆嗦。手和脚儿冰贯贯地只差抽筋;那脸蛋就是烧得慌,脑子里就是个乱得日怪。思前想后,猛然记起了老校长给她安顿的那个茬口,便想:现在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如一径儿跑去给老校长说一声那苟玉春的态度。毒毒实实地给老校长将苟玉春告上一状。就说那苟玉春一死一活准备和朱存萍好呢。让那小子进也无路,退也无门,黑铨,白钱见不上一分一厘。先美美地挨上一顿空心锤子,看他小子再敢小看别人不敢了?
想到此处,竟完全忘记了这天是星期六,老校长回家去这一宗了。立时关好屋门,拌抖了精神,下了那小学校的地坡,拐过那粮站的小角门儿,趁着一天银辉,踩着一地嫩霜,直奔乡中学而来。一路走,一路还想着:自己若把这事告了老校长,苟玉春一定屁滚尿流地慌了手脚。若到那个时候,她便一定记取这次失败的教训。再也不去卖什么关子弄什么俏了,大着胆子赤膊上阵,先把自己的肉身子端出来,让那小子尝着个甜头,知道点人事便一切都好办了。
想到这里,她的身子一下子觉得暖洋洋起来了,仿佛真和苟玉春拥在一块般可意了。那嘴里竟禁不住哼哼地弄出来些浪漫之声了。说起来也倒凑巧。正当吉凤仙这么神神道为道,梦梦魇魇地独自个发神经时,猛地里从乡中学的拐角处冲出一个人影来。一下子把吉凤仙撞了一个趔趄。吉凤仙被吓了一跳,借了月光抬头看时,只见那人三分像不像人,七分像鬼真鬼魂。白拉拉一张刀条脸,乱蓬蓬一头乍乍毛,衣襟上油垢闪青光,脚底下的破鞋“叭叭”响,正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抓着一个脏兮兮的白布口袋在那里原地踏步呢。
吉凤仙这一惊非同小可,正要返身逃走时,只见那人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挡住她的去路。嘴里说道:“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你听我细说”。说着便撇了那布口袋一头磕了下去。低声痛哭起来了。
吉凤仙这时才看清面前的这一位原来是个女人,并进一步认出这便是村里那一个有名的破鞋女人“蝎虎”儿。这才算定下神来,连忙问道:“你这婆娘又到那里去不正经去了。黑天没日不在家里照看孩子,穷跑些什么呢?”
那蝎虎儿一听吉凤仙这句话,顿时从地上站了起来。抱着胳膊,溅着吐沫,将他和“醋里酸”刚才的事儿齐齐地说一遍。一边说,一边叹气:“好我的吉老师呢,也不是我看上了‘醋里酸’的那日脏模样了。全因为我家里这几天又断顿了,两个孩子饿得敲锣筛鼓地哭。我是为了这点面粉才抹下一这个脸面来干那些不正经的勾当呢。要不是为了孩子,我八辈子不见男人也不去想他们。男人能有什么好东西呢?都是那偷吃的狗,得了手就走。对咱们女人也总是用得着时,亲嘴儿揣奶,搂在怀里还怕飞了。一用完了便恶声恶气,连个陌路人也不如了呢。”说罢侧过身子,勾了脖子又哭了起来。吉凤仙看他这付模样,便觉得又气又笑,连忙将那个扔在地上的面口袋捡起来,塞到蝎虎子怀里,道:“蝎虎子大嫂,你也真是奇怪。既然是这个样子,你还不提了面袋子回家去给孩子擀点细面条吃去,还在这里号什么丧呢?难道就不怕别人发现了落口舌吗?”
一句话说得那蝎虎子停住了哭泣,正色说道:“要是这么简单我也会处理的。你想想,我做这个营生也不是一天两天,遇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正常说:经的事多,长的智多。我虽然没文化,但也还算不上个实子木墩子,瓷锤儿货,小小的闪失也经过了几回了。只是这一回不同。我和那‘醋里酸’老熊刚刚上了手,就被别人生格扎扎抓住了。你说我不拿这面粉去糊抹这裂缝,万一出事又该怎么办呢?”
说完便又将自己的刚才怎么和“醋里酸”日捣,怎么让苟玉春碰见,又怎么准备用这点面粉去塞苟玉春的口子,又不敢进门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这才重重地咽了一口吐沫,又准备哭了。
这时候,吉凤仙才记起这天晚上是个星期六,老校长和全体教师都回家去这个茬口。于是便心里头一凉,将自己的来意全都忘了个干净。倒真的为蝎虎子的事操起心来了。原来这蝎虎子的丈夫名叫杜大天,先前是村里的机械员。前几年在一次工程事故中被粉碎机生生地切了一只手去。差点送了性命。好不容易沾好了伤口,倒落下终身残疾。那时候正好有一个乡上领导也是个残疾人,最能懂得这残疾人的苦处,便发了个善心为他争取了个民办教师的职务。
谁知这杜大天原本就不是一个省事的人。当机械员时就喜欢拆弄点心机器拘革新,因此才弄出那天大的事来。等到后业一旦当了民办教师,越发将那发明的瘾儿膨胀了好几倍。仗着自己脑瓜子聪明,眼里又能识得几个字。越发没有常态。便今天拆弄钟表,明天观测星云。给学生教算术用的是“快速计算法”,教语文使的是“幻想联系律”。想的都是那天花乱坠,结果总是一塌糊涂。直把当教师那几个工资弄尽弄光不算,最后连家中的老底儿也赔进去不少。更要命的是他最近突然又大发奇想,“研究”出一套用牛皮造飞机的奇怪计划来。于是也不管妻儿老小吃上吃不上,穿暖穿不暖,一发手便将家里的粮食卖了个干净,将那头毛驴也三不折二地出兑给了别人,“集中资金,放开手脚”,准备限期完成,一拖再拖,竟将那杜大天拖了个皮包骨头,将家里拖了个盆干瓮净瓦罐空。这事若要换了别人肯定会悬崖勒马,知难而退。但杜大天偏偏不信这个邪,非但不收心务正,反而变本加厉,天天作背水一战的宣誓。到后来必须的资金没有了,便将家里的东西抓住什么,卖什么。实在没有什么可出卖了,便水醮麻绳发狠地打那蝎虎子要钱。蝎虎子无奈,只好一边硬着头皮抓养两个孩子过活,一边还得向他这个没底子窟窿里投钱。一来二去便走上了破鞋的道路。偷偷摸摸地干起这天耻勾当来了。这事若是逢了别人肯定会无地自容,万万不能容忍。但杜大天早已走火入魔,一听妻子有了这件事,反而高兴得像什么似的,直夸奖蝎虎子是他生活中的伴侣,事业上的助手,算得上一个伟大的妻子。从而大大方方地让蝎虎子挣钱挣物,维持家用和他的经营开支。动不动就拿朱元障的夫人,马克思的妻子和蝎虎比较,直夸奖她的献身精神。你们想,蝎虎的命苦也不苦呢?
话说吉凤仙见蝎虎子落到这种地步,虽然觉得有点好气好笑,但终究同是女人,同样逢了些不争气的丈夫。当然便无法不动恻隐之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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