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竟把个吉凤仙说得“吱儿”一声哭了起来道:“熊付乡长,你可算说到我的心坎儿上了。今天不是让你亲眼看见,我把这个话能说给谁听呢。算算算,总算我自己的眼睛瞎了有七胳膊深,认识了这么一个坏心锤子,把我的心儿全亏成了些碎渣子了。现在到这份上我也无话了,一死一活和姓苟的这小子拼了这条命去,也落个干净利索。”
说着便散披了头发,一个猛子朝苟玉春的胸脯扎了过来。吓得那苟玉春像一只折了腿的狗儿一般,只管倒退着往熊十八后边躲。吉凤仙还要往过来扑,不料熊付乡长却又恼了,一伸手抓了吉凤仙的胳膊冷笑一声,道:
“吉老师,你也好自为之吧。你自己也不照着镜子看看你现在这身打扮,都弄得和那些窑姐儿差不多了呢。我是个直爽人,心里藏不住话的我原本见你是个身处逆境的女人,因此对你有些想法,昨天还找人向你提亲呢。原心为你吃过苦、受过罪,年纪也合适,想不到你也是这般寡廉鲜耻,全没一点儿成色。你想想,自己是个已婚女人,又快三十岁的人了,和苟玉春这些孩子一块鬼混什么呢?你和余胜的那段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人家有人恨不得敲了锣儿给我耳朵里灌呢。我是看在你处境困难的份上,又以为你那样搞是害怕自己的教师职务保不住才压下了这一档子事。现在看起来你也是个穷风流,是个得了理儿便不肯让人的主儿呢。你别抱怨苟玉春害了你。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给你,像你这种心态,就是世界上没有苟玉春,你也会张玉春、李玉春地交往呢。你不自重么,一个女人不自重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呢?”
一席话说得那吉凤仙满脸通戏红,浑身滚烫心锤儿跳得像猴摇着一般。嘴里虽然没说什么,从心里只觉得这熊付乡长说的话,字字入情,句句在理;真正是男人风格,乡长气派!便就意意思思地生出些爱慕之情了。也就不再说话了。只管低垂了头儿。用双手不住地摆弄着自己的棉袄襟子,故意把那段白喧喧的脖子歪给熊付乡长看。过了一会还将那对双皮儿大眼睛飞快地在熊十八面前瞟那么一下子,三瞟两不瞟便把个熊付乡长的心给瞟乱了,不知不觉中也停止了说话,只是拿眼睛望着吉凤仙出神。屋子里一下静了下来。只听得墙上那只挂钟在“铮儿、铮儿”地响着。
苟玉春一看屋里的气势软和下来,便诞着个脸儿朝熊十八凑了过去,道:
“熊付乡长啊!不是我有意恭维你呢,刚才听了你的这番话,我可真是那思想水平提高了不少呢。”
熊十八正在出神,一听苟玉春这话便吃了一惊,道:
“苟玉春你阴阳怪气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说我批评你批评错了吗?”
苟玉春一听立即跳了起来,道:“啊呀呀!看熊付乡长把话说到那里去了呢。我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你除非不计较还这样苦口婆心地开导我呢,我苟玉春即便是那种吃屎长大的驴日的货也不能混到那种地步呀。我说的意思是你把吉老师关心帮助的不少了,也该回过头关心关心我了呢。你不知道,我可是个贱骨头呢,三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开前还有我那跛老子管教着呢,现在他老人家也撒手儿去了,单单留下我一个人,连个打我骂我的人也没有了,你说可怜不可怜呢?熊付乡长你可千万别以为我在这里说假话糊弄你呢。打从和你接触以后,我就觉得自己比以前不知聪明了多少。说句老实话,你指教我,关心我,比我那亲格扎扎的老子还管用呢。怎说呢?你说的话在理么,有水平么。能把那银针儿扎到穴位上呢么,那里像我那死去的老子一样,他是有真心没真心本领么——”
这一番话倒把个熊十八听了个意外,他万万想不到苟玉春能把话说到这种份上。便冷笑了一声说道:
“苟玉春,还有什么好词儿你说吧,我正在这里听你的表达水平呢!”
苟玉春一听这话,反而有点急了,只见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指天咒月地说道:“熊付乡长,看你这模样还是以为我在说假话呢。不信你可以问一问吉凤仙,让她说,我在私下里把这话说过多少遍了。”说着连忙转过身来就要拉吉凤仙作证明,被吉凤仙狠狠地推了一把,道:
“你说不说假话还用问我么?人家熊付乡长不是眼看着你一个人把我们两个人都差点哄死了么。要不是熊付乡长嫌我这模样丑陋,说不定现在都弄出什么事了呢。”
说完便斜了眼睛瞟了熊十八一眼。熊十八立时皱了眉头朝着苟玉春喝道:
“苟玉春,你也再不要玩你的小聪明了。你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那张‘监考人员登记表’么”这事好办,你只管填好了送给乡文书报上去就是了。我熊十八再没水平也不会因了这些破事把自己决定了的事情反过来的。只要你以后再不把自己看成个神机妙算的诸葛亮,把我看成个呆头呆脑的刘阿斗就算好了。”
一句话说得个苟玉春眉开眼笑,手舞足蹈,连忙拍了手笑着说:“我怎能那样想呢?如果真是那种样子,别说你饶不了我,就是那老天爷也不会饶过我的。你们看今天我刚动了一点歪心事,就遭到什么样的报应了?”说完便伸了脖子让熊十八看他后脑勺上肿起来的地方。原来这是他刚才从槐树上落下来时伤的。气得个熊十八一跺脚便大步走了。走出好远之后记起自己应该给吉凤仙打一招呼才是,回头望去,只见那吉凤仙和苟玉春两个人正吵得像鸡剁了脑袋一般。不一时苟玉春便屁滚尿流地滚下那坡来了,而吉凤仙仍然抢了个扫帚把子撵着打他,直弄得一片乌烟瘴气,惊得四下里狗叫。熊十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想:现在这教师队伍也是太混乱呢。
余胜打从那天离开乡中学之后,一路上遇到了无数麻烦,说不完的困难。先不说那个付局长对苟玉春的事有管不顾,从中作梗。就是那些其它有关部门的领导也都是爱理不理,有腔无调的。许多人在言语之间甚至隐隐约约地透出些抱怨之情,以为余胜这样为苟玉春说情完全是多事,要不就是受了人家的好处,给人家当枪使呢。
余胜这一下算是气坏了。这个平日胆小怕事的小干部万万想不到自己所崇拜的那些当领导的人们竟会是这种样子。想当初苟玉春的老子刚死了的时候,你看那些人说得多美。一个赛一个地通人情、达世理。把那胸膛拍得一发声地乱响呢。现在虽然县上主要领导换了,但那几个关键部局的头头还在呀,怎么能这样说变就变,反复无常呢。如果这样下去,基层的工作今后还怎样开展呢?他这个教育专干还怎样当下去呢?人不能不讲道理呀。苟玉春的考试资格是当时县上的主要领导拍板定案的。如果连这样的事都靠不住了,那些收入菲薄的民办教师还有什么奔头呢?他们还肯相信上级部门的那些许诺,从而安心实意地搞好本职工作吗?那样一来基层的教师队伍该如何巩固,教学质量怎有够得到提高呢。还有一层更主要的苟玉春是因了自己的事给现任付局长留下恶感的。事到如今他不帮忙准肯去帮忙呢?如果这事让别人知道了,会怎么评价他的为人呢,以后再遇上急难事谁还肯舍身子帮助自己呢?
“人心都是肉长的么,这个世界上谁能比谁傻多少呢。”
余胜就这么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不平,越想越觉得这事非干成不行。这时他完全老了自己是给别人帮忙,而是觉得为自己的人生信条奋力呢。就在他到地区教育局、民政局,亲亲苦苦跄了一大圈而最终毫无结果时,他突然生出一个十分大胆的主意——找主管专员去试试。这时他已经彻底豁出来了。
就是在求见主管专员的那一天,可怜的余胜从早到晚冷水没打牙,粒米没沾唇,硬是在行署大楼里盘趸了一整天。这倒不是他进不了那行署大楼,而是自己心跳得直不起腰啊。一天清早,通过别人指点他便认清了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并探着脑袋看清了他那办公室的所在楼层。可他就是没有勇气去敲那扇门。
“天哪,一个堂堂的地区付专员,手里操着几百万老百姓的生杀大权的首长是一个乡教育专干能随便见的吗?要是那样,一切不都就乱了套了么。这样级别的干部他虽然面对面没见过,但也听过几次人家的报告嘛。别的不说,光就人家的气派就是以吓死个人呢。那些平时气气派派的县上领导见了人家都吓得像鬼摄了魂儿一般溜着墙根走呢,自己算个什么货色呢。”
想到这儿余胜突然后悔起自己的这个冒失行动了,他慌慌地从那层楼的走廊里退出来想飞奔回乡下去。恰在这时候,那位付专员出来上厕所很偶然地发现了他。问他找谁,有什么事?他这才吓了一跳,结结巴巴说了好半天仍没把自己的来意说清楚。直听那付专员也有点着急了,皱了眉头问道: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么?怎就连个话也说不清楚呢?”
急得个余胜巷白了个脸儿,立时冒出一头热汗来。全凭那付专员见得晕号事多了,知道他是吓成这付模样。于是便很有礼貌地把余胜先让进自己的办公室,扔了一支香烟请他慢慢抽着。这才从从容容地上完厕所,细细致致地问起他上访的事由来了。
啊呀呀!真正是官大礼貌全,水深不翻船呀。余胜作梦也想不到这么大的官儿竟然会如此通情达理,平易近人。只见他细细地听完余胜的叙述,又细细问清了苟玉春和苟跛子的名字的写法之后,这才轻声喊来了自己年青的秘书,要他立即打电话询问一下那个县的前任领导现在何处。刚过了不到一分钟时间,那秘书便拿了一张小纸条子轻轻地递到付专员的手里了。那付专员看了那条子一眼,便失声说道:“哎呀,不巧得很哪,这事还真不好办了呢。”
一句话把个余胜又惊了一个激凌,正想重叙述苟玉春的苦情和自己的想法时。只见那付专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道:
“余同志,你看这样办行不行呢?本来这事我是能够解决的。可现在缺少一个根据!那个民办教师的情况是很特殊的,原则上可以破例参加考试。但有一个条件;那便是当事拍板人的书面证明。这是不可缺少的,少了这一步手续就会引起别人的误解,给这次考试的严肃性带来些不良的影响。现在成问题的是你们县上原来的那位领导人已经到省城工作去了。这号事用电话联系又不好备案,只好再麻烦你到省城去一趟,按着这个地址找到那位同志,请他写个书面证明材料来,这事就算成了。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有没有困难!”
余胜一听便乐了,一拍膝盖答道:“看付专员把话说到那里去了。我有什么困难呢?别的不说光凭你这句话我便是跑断腿把子也是个高兴的。这事办完以后,我还要专门如开一次全乡教师会讲一讲呢。你们当领导的这样关怀民办教师。我们这些搞基层教育工作的怎能不拼命苦干呢?”
付专员一听便笑了道:“言重,言重,这都是正常工作么。”说着便要送余胜出门。
不料那余胜反而赖着不走了。梗着脖子说:“付专员,我这可不是凭空乱说的。不要说你这么大的首长给我们帮忙了,就是县文化局给了我们乡一套旧锣鼓家伙,我们还给那位局长送了一把折叠伞呢。万民伞么!这对你们来说可能没什么用的,可对我们就意义大了呢。”
说完又讲起自己为了给乡中学实教学仪器,怎样领着老婆给乡党委书记家垒猪圈的事来了。直逗得那付专员一边笑着说:“有趣,有趣”,一边挟了他的胳膊硬将他送出了门外才算了了这宗事。
喜得个余胜屁滚尿流,一路跟斗地出了行署办公大楼。也没顾得吃饭便直奔火车站买票上省城去了。在火车上他独自高兴了个了不和。心想:这下好了,不但苟玉春的事有门了,就连自己也借这个机会认识了一个付专员呢。看人家对咱多器重,八成是欣赏自己的工作热情了。要不我讲的那些事他怎一个劲地夸奖说“有趣,有趣”呢。
想到这儿,余胜突然后悔自己给付专员把事例讲错了。不该讲给文化局长送伞和给乡党委书记垒猪圈事,而是应该讲他自己怎样几如一日地给一个便患便秘症的老乡长肛门里挤猪胆汁的那件事。因为那件事更生动,更形象、更有趣,从而更能体现出自己的为人风格呀。
“这个事情没办完整,真正是个美中不足呢。”
余胜就这么一路想着,一路上省城去了。
再说苟玉春打从那日离开吉凤仙家后,心里便是个着急。他万万想不到事情能闹到这种地步,更想不到那熊付乡长在吉凤仙的事上表现得如此鲠直。这样一来他原本想用这个办法一下子交定熊付乡长这个朋友以图个日后有望,想不到反而落了这么一个尴尬结果。加上吉凤仙打从那日之后见了他的影子也吐痰跺脚的,真正算把他恨入骨髓了呢。可怜苟玉春一方面担心那监考的事儿变黄,一方面又害怕见了熊付乡长尴尬,竟好些时日了灰败得门也不敢出,只管窝在家里生闷气。忽一日,他正独自儿一个人在宿舍里发呆,猛然听得一片打门声,探头一看,只见门外集了好多准备参加考试的民办教师的。大家一哇声地向他祝贺,求他到时候多多关照一些。苟玉春开先还只当是众人又在这里瞎起哄,开他的玩笑呢。后来熊付乡长也为此事专程从乡政府赶过来了。他一过来便将全体预备参加考试的教师召集起来,宣布了这一消息,并要苟玉春和别元勋两个人第二天一早就上县城集中。说那里还要培训一两天时间呢。
苟玉春这才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从而更加佩服起熊付乡长的大度,更加后悔起自己的愚蠢来了。思前想后,总觉应该找个机会再给熊付乡长解释一下,以免给人家留下可恶的感觉。可惜是打从熊付乡长一宣布完这个决定以后,那些参加考试的民办教师们便把苟玉春和别元勋围了个生紧,一股头子地给他俩递烟点火,说那些客气好听的话儿。无非是想让他们在考场里关照而已。更有那些不知深浅的人们,总以为他们还参加改卷呢。硬是把自己的笔体写在纸头上要他俩牢牢地记在心里。还有人甚至把自己在考卷上准备作的暗号也偷偷地告诉了苟玉春。要他千万记住,千万留心。害得个苟玉春藏也没个藏处,躲也没个躲处,只是像黄鼠狼追鸡一般满院子乱窜呢。到后来还全凭熊付乡长喝住了众人,将苟玉春和别元勋单独叫到一个房间里,备细讲了一遍这次参加监考的重要性和监考人员的基本要求。这时苟玉春方才知道这里边的程序还相当严密呢。别的不说,光监考人员的资格审查就是以使人肃然。按规定:这监考人员必须是作风正派,政治可靠,直系亲属里没有参考人员的现任中学教师。这个差事尤其对没参加过考试的民办教师来说实在算得上一个难得的实践过程。通过一次监考之后,就会给日后参加考试积累出许多经验来。
熊付乡长说完这一切后便去。只留下苟玉春一个人痴痴地呆在那里想心事,甚至连别元勋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他突然产生出一种想见一见吉凤仙的热望来了。心想:如果吉凤仙能遇到他的考场里他倒是确实愿意帮点忙的。可惜的是吉凤仙和他连话也不说,怎么个联系办法呢?
想到这里苟玉春的心跳加快了,他觉得这才是自己和吉凤仙的释和的大好机会。如果把这事办成了,不但吉凤仙的心平了,气消了,说不定熊付乡长还会暗中夸他会办事呢。真算得上一个一箭双雕的好机会呢。想到这里他便悄悄地溜出屋子一个人慢慢地踱到乡中学背墙边的小树林里,静静地望着吉凤仙的宿舍,单等她出门来去说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