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来自牛身上。就连那个飘在半空中的脏汽球也是用牛尿泡(膀胱)充气而成的。
说时迟,那时快。待到教育局那干部刚一进场时,飞行器便腾空而起了。,只见杜大天坐人一个简陋的牛筋绳网椅子上正使劲摇那转轴。把那十二片木叶子转得像风车一般飞快。那木叶子扇起来的风直将体育场上的沙土扬得遍地打旋。眯了人们的眼睛。待人们好容易用手背揉出眼里的沙尘,泪汪汪眼儿看时,那飞行器已经升起有一屋顶高了。仍然歪歪扭扭的朝空中升着,越升越高了。这时候全场人的惊呼声,赞叹声,议论声,喝采声,乱哄哄地响成一团糟。大家一边倒着脚步嘶声呐喊,一边眼巴巴地等那飞行器玩出更新的花样来。正在这时,猛听见半空中“扑嚓”一声脆响,只见那飞行器左右歪了几歪,忽然在空中定住不动了。众人正想喝采时,有人终于发现空中的那两张牛皮的接缝处裂开一条缝子来了。那缝子越来越大,飞行器的摇晃频率便越来越快。最后那两张牛皮在空中彻底分开了。那飞行器也就直擢地倒栽下来了。看热闹的人们这才弄清楚面前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绝大部分胆小的人都满场子抱头狂奔,唯恐那牛皮飞机砸伤了自己。有几个人竟撅了屁股将头扎进体委家属院墙外的水洞中去了。也有几位古道热肠的人们,此时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安全,只担心杜大天的性命。大呼小叫地朝半空中的杜大天喊道:“小心,小心!快往下跳哪!”说着便撕了场上的排球网子,几个人平端着在地上飞奔,想用网子接住将要坠地的杜大天来。
这网子最终派上了用场。当杜大天最后终于弃了那牛皮飞行器腾身跳下来的时候,那网子恰好接住他。救了他的一条瘦命。美中不足的是,由于杜大天是头朝下倒栽下来的,抬网的人又用力不匀,竟使这位“发明家”的嘴巴一下子含住了网绳,被撕开了三寸多长的一道血口子来了。更糟糕的是,那个散开了的飞行器竟转转弯弯地越过了体委家属院的屋顶,最终坠在一家养殖专业户的小院里。立时将他家新引进的两只“安哥拉长毛种兔”和一只“非洲火鸡”砸了个脑浆四溅,血肉横飞。好在那长毛种兔和火鸡都是保过险的,因此对主人损失不大。事发之后,那主人只要求众人给那几个畜牲作一意外伤士的文字证明,以便他向保险公司索赔。倒是杜大天嘴伤严重,流血不止,众人好容易把他拖到县医院时,竟缝了二十七针才算了事。据懂行人介绍,那缝伤口的钱也是用牛皮加工的。看来杜大天确实和牛皮有缘份了。这是题外话,咱们不再细表。
话说就在杜大天住院治伤的同时,县上终于对这次民办教师起哄事件作出了对策:提前公布了上次考试的成绩,并严格剔除了舞弊者的残余。号召广大民办教师,互相监督,勇于揭发,配合政府搞好这次清查。那些进城的民办教师一听此信,顿时乱作一团。人们先是弃了得李,削尖脑袋,拼命地看那成绩榜,到后来,那些成绩好一点的立刻欢呼胜利奔走相告,逢人便说:“这下总算熬出头了!”而那些考绩不佳或被以舞弊嫌疑除名的民办教师们则大吵大闹,争先恐后地揭发起冈伙们的私弊来了。不但将考试中的各种夹带舞弊行为揭发了一个清如水,甚至连有些教师平日体罚学生,蒙骗家长;有些教师出工不出力,把学生勤工俭学所得的粮食贱卖给亲朋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给翻腾出来了。县教育局见此情况便来了个顺水行舟。一边鼓励他们把所知道问题归纳总结,整成文字材料。一边火速通知这些人所在的乡镇主管领导和教育专干前来县局领人。并要求回去之后认真组织讨论,最后将情况集中汇总,以备具上确定录取名单时参考。这些民办教师一下便四散走了。
这一下可算愁坏了熊十八和余胜两个人了。可怜这两个难兄难弟,一个是主管付乡长,一个是教育专干。在这次考试中不但将自己的婆娘被刷了下来。反而惹了一连串的事非,弄得连嘴也张不开了。你想想:淳玲玲事件发生在他们乡里;别元勋事件发生在他们乡里;就连那个杜大万牛皮上天的可笑事件也发生他们乡里。再加两个人每人屁股下面一团臭屎,让他们说什么呢?
可惜的是,越是这样乡上的主要领导越是生气,越是给他俩身上加码子使劲。不但抱怨他律己不严,败坏了乡政府在群众心目的崇高声望。同时还责他们工作不力:“为什么这么多的怪事都发生在你我管属的人里边呢?这其中总有个循序渐进的演变过程嘛!”
余胜本来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那里见过这种复杂阵势!从县上领人回来的第二天便牺牲惶惶地病倒了。害得牛玉梅一日三餐给他熬生葱姜片花椒汤喝呢。那熊十八倒还扛硬,心一横就准备在全体教师会上先作一个自我批评。从朱存萍到吉凤仙;凡是关系到女人方面的事全部要交代个彻底明白。想以此开一个头,引导大伙进行批评和自我批评。谁知吉凤仙一听这话竟散披了头发哭得可可怜怜地道:
“姓熊的,你也太不够男人了。一遇事总是只想自己,不想别人。你这么一说,让我以后怎么去见人呢?难道我千难万难寻了你这个当付乡长的就是为了作一个活靶子让众人打吗?”说着又将淳玲玲的例子比了出来,只抱怨熊十八和那位付局长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两个月饼——一样样遭人咬嚼的贱货。竟把个熊付乡长也吵闹得没有主意了,只有着急叹气的份儿。心里只管后悔自己当初不该和吉凤仙谈什么恋爱,和朱存萍搞什么把戏。如果没有这些事情,他熊十八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下巴子上支砖,——说不出个硬气话来。于是便连忙撇了吉凤仙来到余胜的家里。两个人细细地把眼前的形势估计了一番,分析了一番。最后确定出来一个方案:一切从自身作起,先作自我批评,后发动群众揭发检举。只是要掌握好一点务必要引导群众把意见集中到那些徇私舞弊,贪赃枉法的重大事情上,尽量避免群众人间的内哄,以免唤散了人心,弄得教学工作都停了下来,那便大大地不好了。
两个人整整地商量了一个通宵,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眼睛红巴巴地来到了会场院,准备主持这次特别的教师会议。
其实实际情况远比他估计和要复杂出许多。严重出许多。那些急红了眼的民办教师此时完全失去了理智,完全把这次会议当成一个互相攻击,互相倾轧的大战场了。他们谁也没有像熊付乡长想的那样去揭发什么徇私舞弊的坏人,贪赃枉法的干部。反而一齐把矛头集中在那几个考试成绩过了关的民办教师身上了。其中攻击得最烈的就算凭空转正的苟玉春了。就在正式会议召开前的那天夜里,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自动集中在乡中学下面的河湾里,分头儿给那几个可能转正的人们,每人提了好几十条意见,写了厚厚一大扎子书面材料。尤其是对苟玉春的材料更是写得生动具体。竟把苟玉春小时候怎样用柴禾塞邻居的烟囱,上学时怎样给女同学起那不堪入耳的绰号;甚至连他怎样趁人之危,乱中取利地得了一个民办教师的事也写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至于说到他老子的死因时,众人更是义愤填集,痛心疾首。这事在他们看来完全是一个偶然事件:“谁没有老子呢?谁的老子能长生不老呢?如果让死了老子的人都当了干部,那干部不是满世界都是吗 ?”
激愤之余,他们干脆把这些材料挂号寄给那个老首长。要老首长明断是非,万莫被人愚弄了去。
在所有的这些人中,态度最冷静。看事最客观的还要算民办教师桂二则了。论考试成绩他这次转正是完全有希望的。虽然他在几十年的教学过程中犯了好些令人常笑皆非的错误,但这些错误都是县教育行政部门,作过结论的。这次只所以能让他参加考试就说明上面主为他的悔改表现已经到了足以冲销这些错误的程度了。按理说他历经了这么多的磨难,早应该偃旗息鼓。独善其身了。但他却在这些年的复杂经历中慢慢地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各有各的难处。而世界本身也就复杂到令人难以捉摸的程度了。就拿当年被他无意炸瞎一只眼睛的那个小女孩却因祸得福。一下子受到了舆论界的重视。时隔不久便被破格招进了一所专为残疾人开办的特殊学校去了。不但一下子跳出当地这个贫困落后的地区,反而在毕业之后被提拔成了干部,在省城里过着像模象样的生活。
“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屁不顶!”
桂二则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转变了自己的生活态度的。打从和朱有萍交往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在女人身上打主意,而是一心一意地研究开自己的打鳖技术来了。在这项运动中他不但给自己找到一种安慰,同时也明白了许多道理。在他此时看来,人的地位是没有高下贵贱之分的,更不必要为了眼前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分夺厘,铢锱必较。他认为与具这样绞尽脑汁地在人身上打主意,还不如下功夫在鳖身上找窍门呢。
“人比鳖聪明么?实在是不见得。一个人从小到老,从生到死,成天起来为自己的生命和利益奔忙呢。可结果还不是个‘七十三、八十四,闫王爷不清也自己去’吗?而鳖呢,吃的污泥,钻的是阴沟。着了惊吓退着走,逢了是非缩起头,落底还不是‘千年龟,万年鳖’地活着么?”
自从生出这些意向之后,桂二则便极认真极细致地研究开甲壳动物的生理构造了,想从其中总结出一套对人有利的东西来。最近这段日子他的研究大大地有了突破。不但从鳖的行走步态,饮食起居中总结出一套“长寿保健体操”来,同时还从那鳖甲,鳖肉中发现了许多滋补人体的特殊物质来了。为此他早就想把自己的这些研究成果首先在全乡的学校里推广开来,然后再推向全社会去。
桂二则就是抱着这样一个目的来参加这次教师会的。按他的愿意,本想在这次会议的间隙抽个机会把自己的想法和这些同事谈一谈,特别是想征求一下别元勋和杜大天的意见。谁知这两个人都不在。意见没能征求反而看到教师中间的许多相互攻击的恶行。于是便大大地吃了一惊,连忙煮了一大锅鳖肉,买了好几瓶白酒。将那些闹事的教师齐齐地请了去,掰开揉碎地劝他们不要这样瞎折腾了。与其这样胡来还不如帮他搞这个鳖的综合利用呢。说到那动情处,他竟毫无疑 不犹豫地向大家表示;他那个转正名额完全可以让给更需要的人去使用。想以此换来一个安定团结的气氛。
谁知桂二则的这一席话,反而激怒了在场所有的人们。大家一致认为这老桂是故意搬演这个故事日弄众人呢。立时便掀翻了那口铁锅泼尽那些鳖汤,意将那鳖肉,鳖骨,鳖皮,鳖甲全都扔进垃圾坑里去了。一下子把桂二则气了个臭死不活。待到第二天早晨开会时,人们早不见了桂二则本人,只有余胜和熊十八同时接到他留下的两张一模一样的便条儿。那便条上写的字就是个古怪曰:
人生无知己,灵旗出部门,
活龟扶白骨,死鳖叹黄昏。
柳迎新贵马,花送少年人,
才疏难酬世,痛哭无涯径。
众人看了半天,并不懂其中的意思。只听说那桂二则一大清早用猎枪挑了一串死鳖往东南方向去了。反对早起拾类的蝎虎子说:他再也不准备当民办教师了。从此便云游天下吃四方去呀。并要蝎虎子转告杜大天待他病好了也和他一块走走。并说他在什么无涯对上等着杜大天去共谋大业呢。
可惜的是众人谁也没有把这些话当成个事儿看。只管拧着脖子大沙大闹。黑了脸膛互相攻击。最后竟将事先准备好的上访材料一古脑塞进乡邮电所的那只草绿色的邮筒里去了。据乡邮员回忆,这是他参加工作以来按古巴邮件最多的一次。
第十九回
老局长拔乱反正 苟玉春失势成婚
再说苟玉春打从听到自己被子破格转正的消息之后,先是美美地吃了一惊。他万万想不到世界上竟然会有如此出奇的事情,刚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没敢认真地当作一回事。虽然心里头扑腾得像那乱鼓齐敲一般,但脸面上还硬装出个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好不容易瞅了个空儿给县供销社他大舅打了一个电话,才知道此事并不是无中生有,空穴来风。立马儿便兴奋得手脚也不知该往那里摆了。连忙推了自己的自行车,一路跌跌撞撞直奔他大舅家来了。临进大舅的门前他还特意买了两瓶子好酒,一筒子好菜,一盒子金丝燕窝饼。几斤夹心儿的巧克力奶糖,算是对大舅大妗子一家人多所关照的谢忱。谁知他刚把这些东西放大大舅家的那椿木茶几上,他大妗子便先恼了道:
“你看你这个玉春,怎这么不会办事呢。火爆爆地买这些东西干什么呢?”
苟玉春一听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买回了假冒伪劣商品了呢。正想向大妗子请教一二,恰好大舅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他一听大妗子的这番话,立刻便板了个脸儿道:
“你这婆娘越老越不懂事了。玉春娃娃有孝心给咱们买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好呢。自古人便说,一个外甥半半个儿呢。咱们吃他这一点东西还算吃到圈儿外了么?你还需要赶快收起来又胡唠叨些什么呢。”
一席话把个大妗子孙说得心服口服,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东西一点样样收起来,锁进床边的那只大皮箱里。一边慢声慢气地说道:
“说起来这话也是,玉春这孩子打小儿我便看出来他是个好栽栽,将来一定能成材的。想不到他竟然成的这么快,真真是让人高兴呢。只是咱们那老姐夫千盼万盼硬是没盼到这一天,想起来使人伤心。”
说着便眼睛红红地落下两三滴泪水来了。他大舅一看老婆这种模样,便没好气地骂道:“你这婆娘也太缺少眼色了。本来是火盆一般的大喜日子,你偏偏提些不高兴的事,故意让我舅舅外甥两个人不痛快呢。你还不赶快收拾一点小菜,预办一点饭食,让我们爷儿俩好好地喝上一盅庆贺这大好事情,还愣着干什么呢。”
他大妗子这才用小指头肚儿轻轻地抹去那两滴眼泪,连忙动了刀杖为苟玉春和他大舅备起饭菜来了。不一会那饭菜便端上了。无非是:家常豆腐,醋溜白菜,虎皮花生,外加一个撒了许多芥茉儿的生胡萝卜丝儿。两个人便将苟玉春刚刚拿来的那酒打开了一瓶,边喝边谈起局新发的案子之类的闲话。苟玉春好几次想让他大妗子也一块来吃喝,可那婆娘硬是不肯来,手捂了胸口只是说:“你们只管吃喝好了。我又不识字,也不懂得什么国家大事,坐下反而觉得别扭烘烘,全没有站着舒服呢?”
苟玉春到这时候才真感觉到那干部和群众之间的区别了。其中更令他吃惊的是他大舅对他的态度也和往常大大地不一样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不像舅舅外甥之间谈话的样子,倒像是两个混熟了的同事在一块谈话呢。
这一切倒使苟玉春想起自己没转正的那些日子里,大舅动不动便用脚踢他的往事,心里头便觉得有点好笑。正准备转转弯弯地把这话说给他大舅听时。只见他大舅又倒了一杯酒递到他手里,压低了声音向苟玉春道:
“你和县上的那位主要领导人能熟悉到什么程度呢。能摊开来说话吗?”
苟玉春一听倒给愣住了。他实在不明白大舅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更何况他连那位领导人姓甚名谁也还不知道呢,怎能谈得上熟悉呢?于是便原原本本把自己这次转正的事讲了一遍。其中特别提到余胜行署上省城的事来。
他大舅一听,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