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敢吗?谭静又问。
其实我很想让维娜,让谭静和平她们知道我好看。我在镜子里看见过自己的胸脯,它向上隆起,白皙柔软,富有弹性,它的顶端是一朵小小的浅粉的花蕾。我曾为它的成长感到惊奇和慌乱,也为它的美丽感到骄傲和欣喜。我要让维娜她们看看它们,看看浅粉色的花蕾……我为什么不敢?我不是美的吗?我为什么不敢承认呢?我不觉轻轻地说,我……我敢……
我也敢。和平说。
维娜却使劲儿抓着自己的衣服,小声说,我……我不是不敢,我是说……燕宁要是知道我们这样,准会批评我们……
谭静瞥了维娜一眼说,整天燕宁燕宁,罗维娜,你自己没有脑袋吗?
我只是说燕宁要是……维娜争辩着。
谭静说,那我们谁也不许告诉她,燕宁总是故意把胸脯弄得平平的,有一次去洗澡,我看见她里面穿了一件很紧的马甲,把胸脯勒得很平,就好像这样才是革命者似的,可卓娅的胸脯不是高高挺着吗?
维娜说,谭静,你别这样说燕宁……
谭静说,我知道,知道你们两个好,你不就是想巴结她,早点儿入团吗?
维娜说,你……你才……
和平打断她们就要开始的争吵,说,谭静,你说你敢,你怎么不把衣服脱了啊?
谭静一听,一下脱了白衬衣,露出淡绿色的内衣,她说,那你们也得脱。
那一会儿,我们都有些激动,我好像能听见每个人的喘息。我们要做什么?我真敢让维娜她们看见我的一切吗?哦……一切……一切是什么?维娜有点儿害怕似的说,那……那我们要关好门。谭静一听,马上跑去插上门。我们互相看着,却谁也不动了,我的眼前是维娜、谭静、和平粉红的脸庞,还有她们一对对好像忽然变得迷迷蒙蒙的眼睛。我觉得我在微微颤抖,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心里一个声音不停地问,我要做什么?我们要做什么啊?谭静又说话了,我们快点。我说,那我们把电灯关上吧。说着我拉灭了灯,一片黑暗,只有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好了吗?黑暗中谭静问。
没有。我说。
好了。维娜说。
和平接着说,我也好了。
忽然,我发现,当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一切又清晰起来,一束蓝色的月光从窗外倾洒进来,淡淡的,像弥散的雾,给眼前的景物罩上一层美丽的朦胧。我想起神话故事里的情境,那些夜晚到河边去的洗澡的仙女,她们抛开披在身上的轻纱,游到水中,只在河面上露出半身……真的是仙女啊,她们的皮肤洁白晶莹,她们的乳峰挺立着,我很想伸出手指去触摸,维娜羞涩地把头转向一边,和平低垂着睫毛,像是睡着了,谭静看着我,我觉得她好像换了一个人,站在那儿安稳得像一幅画里的女孩儿……
那是过了多久啊,这组〃群雕〃才活动起来。维娜悄声说,方丹,你最好看……我看看自己,我的一切像维娜她们一样,也许真的最好看,淡蓝的月光里,皮肤更显得洁白,向上隆起的乳峰丰满光滑……我有点紧张,我们长大了吗?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不不,我们才十几岁,我们还在成长,就像花儿等待开放……我们互相赞美着,每个人听到别人赞美时,却不好意思承认,明明知道别人不如自己好,反而说别人比自己好。我们互相欣赏,互相认识,我为自己,也为我们的美丽悄声欢呼着……哦,别的女孩子也像我们一样吗?谭静说,方丹,我觉得你这儿是最好的……最……
忽然有人敲门。和平没命地尖叫了一声。我们慌慌忙忙地穿上衣服,谭静一边系着衬衣上的扣子,一边说,嗨,今晚的事儿,我们谁也不准说。
只能我们四个人知道,我说。
和平叮嘱维娜,维娜,你有什么事都告诉燕宁,你会告诉她吗?
不会,我保证。维娜说。
谭静伸出小拇指说,来,我们拉勾,谁要是泄密,谁就是叛徒。
我们拉了勾。
笃笃笃,又是敲门声。我拉开灯,谭静跑去打开门。
进来的是维嘉,他两手抱着留声机,一脸的疑惑,我想也许他发现了我们不自然的表情。他问,你们在干什么?没……没干什么。我们说。没干什么?不对吧。他狡黠地看了我们每个人一遍。
谭静赶忙反问他,维嘉你来干什么?
我给方丹找来一张新唱片。维嘉说着打开了留声机……
第五节
14
浓浓的绿色牵来了一九六六年的夏天。
其实,我不愿意让思绪回到那个夏天,我很想把那个夏天彻底忘掉,就当我从未经历过那样一个夏天。我仿佛是一条穿过山谷的小溪,想顺着陡峭的山坡飞泻而下,畅快地涌入宽阔的河流,可山谷中却总是起伏跌宕,曲折回环,永远没有坦途。有时它被石块挡住去路,就变成一股涓涓细流,有时候遇到断崖绝壁,小溪几乎要中断了,只能一滴一滴积蓄着,然而它却始终没有断流……因此,我知道一个人要忘却自己经历过的某个时期是不可能的,谁也无法忘却,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这样我就不能回避那个夏天,还有那个夏天以后的事。
那天,妈妈告诉我,她很快就要带我去北京治病了。燕宁维娜,谭静和平她们知道这件事好像比我自已还高兴。一连几个晚上,她们都围在我的床边,僮憬着我的未来。谭静说,嗨,方丹,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去火车站接你。
和平说,我希望方丹回来就上学去,我们在一个班,老师最好让我们两个坐一个桌。
谭静说,那不可能,方丹一定会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
维娜看着我说,谭静,你看你把方丹的脸都说红了。
谭静甩甩马尾辫,认真地说,哎,这有什么,我们不都跟男生坐在一起吗?方丹当然要和男生坐在一起了。和平,我觉得方丹跟你旁边的那个坐在一起最好,那家伙学习好,还挺爱帮助人……和平的睫毛扑闪着,谭静,你是说刘援朝吗?她想了想,又自问自答似的说,嗯……刘援朝是挺好。她又对我说,方丹,刘援朝会吹笛子,还是文体委员呢。
文体委员?我想起维娜告诉我的秘密——给她写信的男生就是文体委员。啊,他就是刘援朝吧……我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维娜。这时谭静又说,嗨,和平,你发现了吗?刘援朝开始戴眼镜了。
发现了。和平说,那天我就发现了,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扶扶眼镜,好像多了不起的样子。就是啊,有什么了不起呀。谭静跟着说。
听着谭静和平的议论,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就像那时的冬天从外面跑进屋里,全身一阵温暖。我很想知道刘援朝是什么样,我很想快点见到他。我这么想着,就觉得和他坐在一起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笑了,他也笑了。忽然,我发现他就像我常常想起的那个在火车上见过的男孩子。那一次他就是这样对我笑的……
方丹,你不愿跟刘援朝坐一块吗?谭静问。
我一愣,猛地回过神来,又听见一片叽叽喳喳。
燕宁看看谭静和平,扶了扶眼镜说,我认为方丹跟谁坐在一起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她能回到集体中去。我们一起读书学习,还有,方丹可以真正地参加红领巾的各种活动。
维娜紧接着说,我们还可以一起参加学校的歌咏队。
还有还有,过年的时候,我们一起参加联欢会,又跳舞又唱歌……谭静说着,几乎跳起来。
燕宁这时一脸的沉静,她说,我想现在我们应该让方丹面对现实,方丹,你治病一定会很痛苦,所以我们大家希望你坚强,像卓娅一样什么也不怕。
谭静打断了燕宁的话,燕宁,方丹当然要面对现实,可她又不是让法西斯抓走了,有什么可怕的。
维娜说,好了,燕宁,谭静,你们别说这些事了,方丹的病一定能治好。
我让燕宁她们别为我担心,我说,在疼痛面前,我会很勇敢。
那天晚上,我和妹妹躺在床上,我说,等我治好病回来的时候,我要穿一条最漂亮的花裙子飞跑回家,像过去一样,我要在那条街上一边跑一边笑,我要一口气跑回家,旋风般地冲到维娜谭静她们中间,那会是怎样快乐的情景啊。我说着,就仿佛看见朋友们睁大惊奇的眼睛,她们高兴地跳起来,欢呼着。我好像看见维嘉那双褐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黎江的脸上也露出欣喜的表情……从此,在清晨的阳光里,我会背着书包跟维娜谭静她们一起脚步轻盈地奔向学校,在校园里的丁香花丛里,我会跟和平肩并肩,一边走着,一边读着有趣的书。在节日的舞台上,我会站在歌咏队里,和同学们一起放声高唱欢乐的歌……
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我睡不着,掀开窗帘向外望去,仿佛满天的星光,一个多么美丽的夜晚啊!
我开始关心爸爸妈妈的工作,从他们的言谈话语中注意他们的工作忙不忙,悄悄盼望着他们能早日带我去坐火车。要是哪天妈妈不停地洗衣服,我就想,妈妈一定是为出远门做准备。我也开始注意天气的变化,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口看看是不是晴天。
一天维嘉来看我,我问他,维嘉,你说刮大风,下大雨的时候,火车还会开吗?
维嘉抬起他那对褐色的眼睛,诧异地看着我,好像我提了一个不该提的问题,但他神情十分严肃地说,方丹,记住,革命者不怕狂风暴雨,历史的车轮永远向前。维嘉的回答坚决而肯定,语气中加进了一定的力量,眼睛里也闪着一种异常兴奋的光芒。维嘉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冲到门外去了。我不能完全理解维嘉的话,也不知道现在的维嘉究竟在做什么。我只知道这段时间,维嘉忙极了,他来看我总是一阵风来,又一阵风去,我的视野里只飘忽闪过他的影子,就像外面有一种极强的引力在牵拉着他。我仿佛觉得维嘉从头到脚都在燃烧,只是看不见火光罢了。我多希望维嘉还能像过去一样坐在我的床边,讲一个福尔摩斯探案的故事啊。
我发现爸爸回家越来越晚了,而且,一回家就立刻把自己关在里屋写东西,有时还把妈妈叫进去,嘁嘁喳喳地小声商量什么。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闻到门缝里飘出的香烟味儿越来越浓。妈妈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我的眼睛使劲儿盯着她,想在她的脸色和目光里看出一点儿什么。尽管妈妈的表情和往常一样,但我还是从她变得有点迟疑的举止中隐约觉察到一丝潜在的忧虑。我预感到将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却又无法推测那究竟是什么。于是,我有点惶惶不安。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害怕爸爸妈妈忘记带我去治病的事,可我又不敢说出来,只让我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固执地跟随着,提醒着。
墙上的日历仿佛掀得慢了,很久爸爸才掀去一页。在焦急的等待中,窗外小鸟的歌声变成了令人心烦的吵闹,猫弟弟不但不去驱赶小鸟,反而跟小鸟成了好朋友。它总是长时间一动不动地趴在窗台上,睁大眼睛,看着那些黄嘴巴、黄脚爪的小东西上窜下跳。每一天都变得那么漫长,我心里一遍遍地喊着,时间啊,你为什么不插上翅膀飞走呢?
一天早晨,爸爸来到我的床前,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疲倦的眼睛温和地望着我,又抬起大手拍拍我的脑袋。爸爸表情郑重,好像要告诉我什么大事情。爸爸,爸爸,你就要带我去治病了吗?
爸爸沉吟了一会儿,说,方丹,这些天你一定等急了,其实爸爸妈妈心里比你更着急。你知道,我们天天都盼着你能重新站起来……自从接到医生的来信,我和妈妈就做了准备,我们……借了钱,妈妈把手表也卖了……我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我不愿让爸爸看到我哭,可我的眼泪却总是这样不听话。爸爸用宽厚的大手为我抹去脸上的泪水,停了一下,又说,方丹,今天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希望你能理解爸爸的心情……这段时间我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时恐怕脱不开身,嗯……去治病的事看来要等几天……方丹,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不要着急,要相信你的病一定能治好。方丹,你一定要有耐心,更要有信心……
窗外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情,我常常听见远远的大街上传来阵阵喧嚣,那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已经变得隐隐约约很微弱了。我趴在窗口仔细听着,很想知道外面为什么那样热闹。与外面相反,楼道里的气氛却不像往常了。过去一到下班时间,我就会听见爸爸妈妈们互相问候。维娜的爸爸回家时总要唱着自己编的上楼号子,谭静的妈妈下班回家总是哼着一支好听的歌,女孩子们放学回来,也总是将一路的欢笑带进楼道里。而现在,楼道里只剩下人们匆匆的脚步声,在这里面,维嘉是最忙的一个人,每当他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那脚步就像一阵急风暴雨卷出门去。燕宁也好像变得紧紧张张,匆匆忙忙,她那圆圆的脸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欣喜。
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我感到奇怪。
一天下午,院子里突然出现一阵骚乱,有惊恐的叫喊声,还有凄惨的哭嚎声,我急忙扑到窗口,看到院子里的人都向一个方向跑去,那里出了什么事啊?没过多久,我看见有四个人抬着一张木床急匆匆地向大门外跑去,木床上躺着一个人,我看不见他的脸,一件染着鲜血的衣服从头一直蒙到他的肩部。在他们跑过的地方,留了一路血迹。有个女人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悲痛欲绝地哭嚎着,被两个人架着胳膊,两腿瘫软,跌跌撞撞地追着木床跑过去。
这时,几个熟悉的人影从我的窗前一晃而过,很快燕宁、维娜、谭静、和平和妹妹就一起冲进门来。她们带进来一股恐怖的气息。看着她们苍白的脸色,惊惶的神情,我猜想刚才发生的那件事一定十分可怕。
维娜一进门就像双腿不听话了,一下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和平吓得脸色惨白,嘴唇直发抖,谭静黑亮的眼珠直在眼眶里打颤。妹妹的眼睛呆呆的,好像还没有从恐怖中回过神儿来。燕宁还算镇定,可是当她摘下眼镜,揉眼睛时却差点儿把眼镜掉到地上。
那个人怎么了?我问。
谭静神情异常恐惧,她说,方丹,你知道吗?刚才那个人跳楼自杀,摔死了!
我猛地打了个冷战,自杀?多可怕的字眼儿啊!过去我只是偶尔在书里看见过这个词,我觉得这是一个离我的生活很远的词。可……我怯怯地问燕宁她们,他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要这样?
燕宁说,因为他是个反革命分子!
反革命?我们的身边竟有反革命分子?我不敢相信。他为什么要自杀呢?我又问。
燕宁说,我认为他这是自绝于人民。
和平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心有余悸地说,太可怕了!这是为什么啊……
燕宁镇定下来,重新戴好眼镜郑重地说,方丹,你还不知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现在外面到处都开始揪坏人,我们学校也揪出了一些坏人。我们要给他们戴上高帽子,还要押着他们游街,就像当年斗争土豪劣绅一样。我想刚才那个人就是想逃避斗争,才走上了自绝于人民的道路。燕宁说着,那对弯月似的眼睛里燃烧着火一样的愤慨。
维娜战战兢兢地说,燕宁,你干吗说得这么狠啊?
燕宁看看维娜,激愤地一挥胳膊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这是毛主席说的。所以,我们对那些反动派决不能客气。毛主席还�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