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生,请问你所告诉我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吗?”阳建终于开口说道,“那恐怕有悖于你我的协议,友好的协议。”他在友好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是的,他略有些愤怒,感觉自己被愚弄的愤怒。不错,虽然他只是个小人物,但小人物的尊严同样不容侵犯,即使……
即使他曾为此付出五千元,阳建想,但那并不代表能随便耍弄一个人的权利,坦率的说,他肯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人类天生的好奇心在这件事上起到了难以抑制的作用,他应该重视这点。
但他的想法显然并不为杨所知。“请坐。”杨说,语气平淡而客套。
“稍安勿躁。”他用宽大的手掌做了一个手势,示意阳建坐回对面的椅子上。
或许在他的眼中我就是个孩子,阳建突然想到,或者是下属?看似彬彬有礼的行为蕴涵着强烈的不屑,锋利的不屑。他很想拒绝,却不知因什么而退缩了。
“恩。”阳建轻咳了一下,试图引起杨更多的注意。“杨先生,请问你所告诉我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吗?”他一字不易的复述着刚才的提问,他认为这很重要。
杨没有回答。
阳建用眼角的余光察觉到他正炯炯的打量着他,他缓慢的转动脖颈,装做在浏览房间里的陈设。
我比他年长,他这样告诉自己。但他明白,被蔑视的缘由应在别的地方。
但杨显然是让他失望了,杨似乎无意追究他的不礼貌,不,或者他根本就不在意,阳建想,想的同时他听见了浑厚的男音在房间里再次响起:“小翠,你先离开一会。”哦,现在他想说了。阳建立即认识到,一种期待在心中烧起来。
“好的。先生。”随着房门的重新关上,阳建走回了原位,面对着杨重新坐下。
“想想你来的缘由。”这是杨的第一句话。
呵,我的缘由,阳建想,我不正是因为好奇而来的吗?但他嘴上却回答道:“杨先生,那正是应你的邀请啊。”
“凡人做事皆有目的。”杨似乎洞察出他的小伎俩,他将目光向下,注视着左手拇指上戴着的扳指,不紧不慢的说。深绿色的玉石好似夜里猫的眼睛,随着杨手指轻微的敲击一闪一闪,反映出一张肃穆的面容。
他更像一位哲人。阳建想,身高两米的哲人。他忍不住想大声笑出来,但即使是这样,被强行抑制的面部肌肉也扭曲出夸张的线条。
而杨显然没有看到,他继续玩转着玉扳指。
“咳。”阳建终于以清理嗓子时发出的一声声响接续了这场艰巨的对白。
“杨先生,恕我直言,你做的网站并不是十分有聊!彼≡窳舜幼钤缣钙稹K低暾饩浠昂螅闷娴牡群蜃叛畹慕有芷诖实谋砬椋」芩⒉幌M吹窖畋┡拿婵住?
“恩。请继续。”
而阳建显然再一次失望了,杨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在他尖锐的言词中,杨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口里淡淡的应着。
不过,只要有开头,就意味着还有下文,不断的下文。阳建想着,口里继续说道:“知道吗?先生。……”
随着思维的整理,阳建陷入了回忆。
那是不久前一个无聊的夜晚,记得星星与月亮如通常般并未出现,偶然间一个无聊的人进到一个极不负责的网站。
他挪动了一下身姿,让自己坐起来更为舒适。
“二十九,二十八,二十六,……”
“十,九,八,七,……”
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网站的持有人在每一主题帖的下面都设计了一个自动打开的点击连接。连接打开后会出现一个几乎占据了电脑屏幕三分之一大小的悬浮窗口,十分不方便浏览。其上写着“点我”,下面是一个简单的计时器,上面写着三十秒后自动消失。
“点就点吧。”阳建耐不住性子,却又不舍得立刻放弃,无奈之下,他点开了这个讨厌的窗口,出现的内容令他一时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窗口里的内容很简单,一道普通的填空题而已,如果答对,主人就会给予奖励,并且邀请到某地进行为期三天的旅游。题目的内容是这样的:“黑夜之于我,犹如白日脱下了外衣,轻扣住阳光下的每一行人。我的明天……”以下有两个空格。
既来之则安之,阳建回忆到,他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更何况网站持有人也确实提供了一些便利,抱着这样的想法,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他只是略斟酌了一下,按照要求填好后就确认发出。
这事就那么过去了,在其后的日子里他也曾陆续去过那里几次,但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个烦人的广告窗口。至于奖励,没有人会对此抱有希望,对吧。一直到……
想到这里,阳建抬起了头,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杨,“杨先生,我想我明白了,其实我能来到这里只是一个偶然。一个生命浪花里的小小偶然,对吧?”他说。
意外的,杨这次回答了他:“不,你错了。这事是你生命里的必然,孩子。”
孩子?荒缪。这是阳建的想法。“你的孩子等同于你故事里那个孩子的称谓吗?”他尖刻的反击,镇定的语气里赤裸裸的彰显着讥讽。
“你会得到答案的。”杨头也不抬的说,“好了,下面我来告诉你一个理由。可信的理由。”杨站起身。
“但在那之前,你必须确定你在这件事上所遭遇的。”他说。
“哦?”阳建以质疑的语气回应道,但很快他就明白了抵触是毫无意义的,“那么,好吧。”他无奈的回答,迅速集中起来的思绪很快就回到了三天前。
二零零二年五月十一日中午。
再过几天就是农历的端午节了,阳建在走进小区时看见一个扎着冲天羊角辫的小女孩手捧着粽子笑声明朗的从身边跑过,他突然意识到,或许今年也应该组织一次与往年类似的赛事吧,他想,尽管《诗刊》年年举办的此类赛事并无什么新意,更谈不上什么实质的奖励,但它本身所具备的纪念意义确实是值得长期投入的啊,难道不是吗?阳建在内心里给自己提着问,中国,中国,中国可就只有一个屈原啊。他找到了答案,也因此加快了步伐。
“阳先生,你的信件。”突来的声音叫住了他。
“恩。我的?王叔你确定吗?”
阳建回答着,一边发出疑问一边向站在传达室门口的王叔走去。
在他的印象中,王叔是一个很是认真负责的人。但据说是因为年纪大了,且曾在一些事情上出过小差错,曾经物业公司的管理人员想要以这个理由辞退他,却遭遇到很多人的反对,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从这里看,王叔应该是一个人缘关系较好的人吧。
阳建想着,伸手接过了信件。
信的来源很奇怪,按照王叔所说,邮局的人要求在收到信件后一定要亲手签名回执,回执的单子和内容他在第二天会亲自过来取。而且这信件也非同于以往常见的流通式信封,上面显明的印着大大的几个烫金字体“印刷制品”,正面依照传统的格式用小楷毛笔字书写着收信人姓名、地址,落款人栏写着一个未曾听闻过的地名。
如果是仅此也就罢了,怪就怪在他的居住地址除开几个常来常往的老友外并无他人得知,但现在这封信出现了,而且其上的笔迹明显不是出自他们中任何一人的手笔。那么,是谁获悉了我的地址,他又是怎样得到的呢,阳建带着困惑胡乱的猜疑着,签完字后快步回到了家中。
家在四幢三楼,是属C市一个机关单位新建的小区,有一百多个平方米的居住面积。原主人据说是因为急于移民以按照低于集资价位好几个百分点的价格委托朋友在私下出售,正巧阳建是唯一的不计较以后在上市时需要办理种种繁琐手续的竞购者,诸般巧合之下,他这个新到C市的淘金者就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成为了这套居宅的唯一主人。
当然,从房间里萧条的布局去看,现在说出这样的话还嫌为时过早。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谨邀请阁下于本月十五日前至小镇一游。见字后请使用网站短消息发来您的个人银行帐户号码,您将得到此行的预付酬劳五千元整。
落款是他无意中去到的那个网站,那个曾被他称为极不负责的网站。
想到这里,阳建停止了思绪,无论以后怎么发展,至少杨先生是做到了他的承诺,而我的行为……
他歉疚的望向杨,才发现杨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座位,正站在房间里的一角打量着什么。
“杨先生。”他轻声的唤着,离开了椅子。回忆却仍旧在继续。
“五千元?”
“开什么玩笑!”
阳建的第一个感觉。
他有些失望,但不知道为什么会失望,也许是暗藏着的希冀冰山般融化在现实的阳光下吧。阳建想。
怎么现在还有这样白痴的骗局存在?他暗自好笑,但不幸的是他在上楼时确实曾对此抱有一线神秘的期望,但现在……
失落很快转为了升腾的恼怒,大怒之下,他将信件狠狠的揉作一团,使劲一扔,看着纸团撞在墙壁上反弹,落地,再弹,落到了一边的角落里滚动了几下,最后终于静止。
他还想走过去再踩上几脚,象用力踏在发信人的脸上一样,但无处不在的理智迅速制止了他。
为什么呢?阳建呆呆的站在房间里。我很蠢吗?不,他立即否定了自己这一真正愚蠢的疑问。那么,为什么我会对此抱有一线希望呢?我明知……
是的,他明知。仿佛身体里还有另一个阳建,一个更为智慧的阳建,他在他随意抛洒出希望的同时理智的告诉他:夸张的说,就算我用手指去想都会明白,接下来的一定就是在你如实提供银行帐户号码以后,回函你出于某种原因,比如本酬劳来自某某基金会的赞助,作为爱心的捐献,要求务必先缴纳一定的手续费等等。
至于然后,你还用期待然后吗?那个声音这么说。然后的意思就是自然再也没有然后了,阳建想到。
“可是……”
他犹豫着。“但也有可能是真实的啊,你不觉得吗?”
“象我这样的处境为什么还要放弃来之不易的机会呢?即使它的机率还不到万分之一……”阳建拼命的转动着脑子,试图说服自己。
“能放弃吗?能吗?过去了就永不会再来了吧。五千块啊,那足够我挣半年的了。”这是他给自己的理由。
声音似乎在摇头,不断的摇头,一面摇头一面拖长了喉咙叹气,阳建奇异的感觉到。
他有些急躁。“傻!”声音终于说出了一个字。
“是吧,我承认,我是傻。可世界的奇迹就是傻瓜创造的啊。”阳建振振有辞的争辩。
“没有傻瓜就没有进步!”他在内心高喊着,同时举起了虚幻的拳头。
声音却再也没有说话。
“其实……”阳建在房间里来回的踱着步,其实声音并没有完全说出来吧,常见的骗局应该还有很多,比如在回函里说是本酬劳出自网站对VIP会员的奖励基金,您必须做什么做什么,总之就是把你使唤得晕头转向,最后自动放弃权利,退一万步来说,即使真拿到了其付出的也远远超出所得到的之类的局。
但这还算是比较可以理解的,阳建继续想到。
毕竟骗子古来有之,任何一个时候也未曾完全杜绝过。最可憎的就是出自那些损人不利己的白开心人士手底的典型恶作剧,他们往往会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去设计一个巧妙的陷阱,由于其从来就没有过骗财骗物的打算,叫你想识破也难。
也许这个发函人就是这样的人。阳建想着,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接下来,他在网站的短消息信箱里迅速输入了自己的银行帐号,确认发送以后,就带上那张邀请函离开了家。
不管如何,至少那时我会拥有一个证据,揭穿骗子的证据。阳建在离开的时候这样对自己说。
出门的时候看了看表,现在是中午一点二十分。
“叮铃,叮铃。”他回忆着。
那日下午回到家时已是五点多钟,记得当时天正下着雨,用毛巾擦干了头发以后,他先打开了摄像头的监控程序。当然,镜头是对准电脑屏幕的。
再接下来,再接下来我就到了这里。阳建苦涩的对自己说。
一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美貌面孔,上面的红唇白齿轻巧的张合着,巧笑倩兮:“请问,是白洞先生吗?”
“啊,我是。”他回忆着。当时他正站在小镇简陋的汽车站里,女孩的出现让他觉得有些仓皇,她的容貌……,他想着。
他一边回应着一边伸出左手去使力拍打着根本不可能恢复原貌的外衣,另一只手自然而然的伸了出去。随即发觉自己的不妥,他朝她尴尬的笑着。
“小翠。”她自我介绍道:“我是小翠,杨先生的雇员。”
她是一个很美的女孩子,阳建对她的评价。但出于自尊心的考虑,他只是谨慎的跟随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小镇。
小镇的主道是用一些长方形的青石板铺就,穿着皮鞋的双脚踏在上面有一种奇特的新鲜和亲切感。沿着主道向前走,穿过大半个小镇,石板固执的一直向前铺,神秘先生的居宅就在石板尽头的山坡上。
近了才发觉,看似占地不广的建筑实际上却是非常的宏伟,次第而起的飞檐在落日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神秘典雅。
“叮铃,叮铃。”
小翠摁响了朱红大门上的电铃,却不等人来开门,随即掏出钥匙来打开了兽环下隐藏的暗锁。阳建奇怪的看着她,但本着一个远客应当遵守的礼仪,他没有询问。
“请。”随着门的向后开启,小翠从唇里吐出了一个字,神情庄重而恭敬,似乎路上那个曾与他谈得很是融洽的小翠突然消失不再。
阳建诧异的瞅了她一眼,举步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门后是一堵描绘着五爪金龙的高大影墙,奇怪的是这条龙正飞腾在一片树林的上空,树林的空白处还站着一个身躯十分高大的怪异生物。
“欢迎你。”一个声音突然自一侧响起。
随即一个身着长袍的高大身躯出现在阳建的视线内,他朝他友善的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他吃惊的看着他,他大概有二米以上的身高吧,阳建心想,而且他还穿着长袍,在夏天?恍惚中,他听见一个声音淡淡的说道:“鄙姓杨,是这间房子的主人。你可以称我杨先生。”
回忆至此中断。
阳建站在杨的身后,用尽量诚挚的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认识:“杨先生,我很感谢您,是真的,非常感激。”他小心翼翼的在道歉词中使用了敬语。
“可是,先生,我真不明白您说的必然指的是什么?难道这一切都是您安排的吗?”他停了停,终于发出了一直都想问的问题:“难道您早就认识我?”
“不,我的孩子,这是命运的安排。”杨说,他用慈祥的眼光看着他。
“命运?”这次阳建没有计较杨再次称他为“孩子”,他有更急于知道的。
“是啊,命运,真是很奇妙的安排。他就掌握在你和每一个人手中。”杨回答道。
“可是命运真的存在吗?”
宿命论的观点似乎并不适合生存在这个科学主流的世界里吧,它太消极。阳建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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