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周言还是点了拒绝,和衷过去不在她的人生规划里,现在依旧不在。她的家庭,她的经历,注定她不可能跟一个练摊的男人走下去。即使有过心动,有过怀念,那也当是青春的一次放纵吧!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了,雪花孩子般在天空跳舞,跳到这个世界,把世界渲染成一种颜色,洁白的世界里,干净的让人心酸,满目的白色,一色的世界里,孤单如影随形。
周言哈着气,走在回家的路上,家门口蹲着一个雪人,周言站住脚,望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见了周言,跳着脚向周言咧嘴,露出一嘴黄牙。
周大富说:“言言,我来看你们了。”
周言将手捏进袖筒,“来了,怎么不进去?”
“你妈说你没在家,我便在这里等你。”
王丽珠懦弱、胆小,能把周大富在大雪天赶出家门,可想是用了多大的勇气。周言问:“你来要钱?”
“什么要钱,你个臭女子,怎么说你爸呢?我就周转几天,我们工地老板说没完工,不给大家结钱,这都要过年了,不给钱怎么办?我打算回老家一趟,看看你爷爷,连路费都没有。”周大富跟着周言进了周家大院,感慨,“这房子越发破了啊!不过听说要拆迁了,这院子够大,应该能拆不少钱吧?”
“如果不是为了钱,你会来看我们吗?”
“胡说什么呢!当爸爸是什么人呀,你是我最爱的小言言啊,爸爸谁都不想,也不会不想我乖女。”周大富笑起来,给人很温暖的感觉,周言长得很像他,他年轻时很帅气,不然也不会王丽珠看中,被招赘进王家。
周言却觉得冷。
王丽珠冷冷地看着周言带了周大富进屋,她默默地换了煤球,捅了捅炉子的烟道口。周大富摘了手套,伸手烤火,不时看一眼王丽珠。
“丽珠。”
“不敢当。”王丽珠接口,“别叫这么亲热,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那言言妈,你看言言也回来了,借钱的事怎么说?”
王丽珠说:“我都说没有了,家里的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孤儿寡母的,他们姐弟都要上学,我又没个经济来源,全靠摆地摊做点零工挣点小钱,都不够他们上学的。言言上大学,都是靠自己打工挣钱的。你来向我要钱,我从哪里给你来钱?”
周言一声不吭,低头看自己的鞋子。
“我回老家看看,没路费……”
“你爸三年前就过世了,我还寄了丧葬费。周大富,你别找借口了。我反正没钱。”
“我听老家人电话说爸妈的坟下暴雪压塌了,想回去整整。”
“反正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爸爸
周大富走了,周言送他到门口,他搓着手,对周言欲言又止,走了两步又回头,不好意思地说:“言,你看爸爸身无分文……”
周言默默递了一百块钱给他,“这是我刚结的给学生补课的钱,爸,你正经找个营生……”
“我有工作呢!不过最近年关,老板不给结工钱,我这不是走投无路才来找你们么!”周大富垂眉搭眼,“言,爸爸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爸爸,让你和波受苦了,但是这几年我真的已经在改了,一直在辛苦工作,但是你妈妈总不相信,也不让我回来。要不,你跟妈妈说说,让我回来住,好不好?要不,就几天,过完年老板结了账我就走,就随便给我个地方住,我会付房租的。”
周言默默关了院门。
王丽珠站在廊下神色复杂地看着周言,周言低着头,一言不发进屋。
“言,你是不是怪妈妈狠心?”
周言说:“没有,都是他自作自受。”
王丽珠无声叹气。
后来,周大富又来过两次,还带过几个水果,王丽珠不理他,他只跟周言说话,和颜悦色地,跟别人的爸爸一样,用宠爱的眼神看着自己心疼的女儿,周言虽很少接话,但回家的频率明显高了,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周波渐渐也会坐在周大富身边,听他说起外面的经历。
王丽珠把这一切都看在眼底,心中犹豫不决。周大富很是了解王丽珠,趁热打铁替她又是干活,又是帮忙跑腿,清早起来帮她进货,冰天雪的毫无怨言。
王丽珠的态度也逐渐软化。
周大富到底是搬回周家大院,他没什么行李,好点的衣服就身上那一套,连棉袄都是破了洞的,周言很体贴地替他修补了棉袄,也帮他买了套衣服。周大富直夸周言是好女儿。
村里人都忙着拆迁的事,也没人搭理周大富回村的事。
朱英明来过两次,见到周大富,很不善的眼神。周大富唯唯诺诺,用卑微的言语恭维着朱英明,朱英明很是享受这种感觉,便不提当年村里说过不准周大富进村的话。周言对周大富的态度很是不爽。
周言放了寒假,每日帮着王丽珠忙乎店里的事,周波还在补课,只周末回家,周大富住到了周家,每日替王丽珠母女干点粗活重活,见到村里人也都谦卑有礼,年代在变,村子变成城市,人们的宗族意识已没那么强,对于周大富的回来,村里也就几位明白人劝了王丽珠几句,也就没什么人再说点什么了。
王在清也回到家里,每日都到周言处报到,但这次朱英明居然从未说点什么,见了周言也是笑脸相迎,能得到这种待遇,周言自是欢喜不已。只有周波看得明白,总说朱英明是为了村里拆迁谈判时,周家站支书这边才暂时对周言假以颜色的,每次都气得周言脸发绿。
王在清与周言仿佛回到了过去,和衷似乎从未出现。
偶尔,周言会想起□□上那个跳动的好友申请,但却再未走入网吧。
日子如果继续这样平静下去,也许,周言跟王在清也就这样磕磕碰碰走到未来,结婚、生子、老去,只是生活总不会这样让你舒服。
只是,偶尔梦回,周言总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她发呆的时间渐长,看王在清的眼神也愈发清澈。
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生活也总喜欢捉弄人。
这天是小年。
周大富去市场买鱼肉,说是要动手给大家做一顿好吃的。周言母女也没开店,守在家里打扫卫生。
直到中午,周大富都未回来,王丽珠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周言却觉得眼睛跳的厉害,总觉得出了什么事。
周言出了家门,去市场找周大富,路上碰见二表嫂,本打算绕着走,但人家却主动迎上来,周言只得打了招呼。
二表嫂神秘地附耳给周言说:“我看见你爸和一个妖娆的女人走了,那个女的这么高,挺白的,但是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女人的样子。”二表嫂比划着,“他怕别人看见,捡偏僻的地方走,可偏偏被我瞧见了,我还没跟人说呢!听说你爸这些年在外面可养着女人呢……”
周言耳朵嗡嗡地响,根本没再听清二表嫂后面说了什么。她转身就往二表嫂所的那条街道跑,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
周言走在街上,周大富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根本就没他的影子,熟人也都说没见过他。周言觉得浑身发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凉。周大富与王丽珠离婚那两年的情景不断地回放,那个人早已经变了,他酗酒、赌博、打老婆,外面养女人,漠视孩子,好吃懒做……
可是,她为什么要轻信呢?周言的眼睛发酸。
一直到天黑,周家的灶台还是冷的,周波回到家,嚷嚷肚子饿,王丽珠才打起精神做饭,她安慰周言,可是周言却觉得痛彻心扉,从小就缺失父爱,原本以为自己很坚强,可是在看到别人跟在爸爸身边谈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羡慕。周大富最近表现的太好了,让周言有种错觉,小时候那个慈爱、温柔的爸爸又回来了。
可是,他为什么又会走?
半夜,周家的门被敲的咚咚响,周言迅速爬起来,她根本就没脱衣服,一直听着院门的动静。
武平喊人的声音传来,“周言快来。”
周言几步跑出去,武平扶着周大富已经进了门,晕黄的灯光打在周大富的脸上,周言脸色变了,他几乎趴在武平身上,脸上全是血迹。
武平说:“他晕倒在门口,我把他扶进来,好像是醒了。”
王丽珠和周波也起来了。
武平把周大富安置好,便要去报警,周大富却拉住他,周言找来药箱,帮周大富把额头伤口简单处理了下,大家问起缘由,周大富却支吾不肯说。武平坚持要报警,还是周言劝住了他。周大富也不肯去医院,没法,武平去药店买了些伤药,由周波帮忙把周大富身上伤口都处理了下。幸亏是冬天穿的厚,就是些皮肉伤,并未伤筋动骨。
周大富到底都不肯说出了什么事。
两天后,武平找到周言,脸色不大好看。
周言说:“武平哥,你说吧,我有心理准备。”
武平说:“都查出来了,周大富的事在南城区很多人都知道。他一直跟着个河南老板干,当个小工头,管着几个工人,这几年混的还不错,但也存不了什么钱,有了钱便爱去地下赌场赌几手,没不敢玩大的,倒没出什么大事。直到半年前,他不知怎么跟老板的小情人勾搭上了,刚开始倒也没什么人知道。但最近一次却被老板发现,老板找人把他打了一顿,他便跑了。后来回了这里,本来也没什么事的,但前天老板的小情人不知道怎么找到这里来,没想到是老板故意让那女的找来的,是发现他当工头期间贪污了工人工资,老板通过小情人找到他,钱肯定是没有了,老板一气之下便找人又打了他一顿,还让他写了借条。”
周言脸色煞白,武平安慰他,“你别生气,周大叔最近其实很安分的,没跟那女的联系过,也没沾染赌博。人谁无错,改了就好了。我们法律不就讲究改过自新么!”
周言咬着唇,黑黑的眼眸黯淡无光,她苦笑。
武平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一股脑儿说吧,反正坏事已经够多了。”
“听说他还欠了不少地下钱庄的钱。”武平说:“那个河南老板其实很厚道的了,替他还了一部分,说是当初用那个小情人做担保的那部分。”
周言两眼发黑。
武平欲扶她,被她推开,扶着墙慢慢走回屋里,听着周大富躺在床上□□,无比的痛恨。他为什么就是她的爸爸呢?
周言支开了王丽珠,跟周大富摊牌,周大富先是不承认,在周言说是武平通过公安系统调查出来的后,里面脸色大变,先是痛哭流涕,再是信誓旦旦发誓说自己要悔改,以后做个好人,一家人好好生活。
周言再相信了他一次。
可是,欠的钱怎么还?
周大富说:“我好了,立马就去打工挣钱。”
周言没把周大富的实际情况告诉王丽珠,只说是在外和人口角,被人打了的,王丽珠也没说什么。
但她实在很难过。
于是她把周大富的事告诉了王在清,王在清听完,横眉冷竖,“我找法律条文查查,我们可以告那个老板恶意伤人,再报警查封了那个地下赌场。赌债不能作为正经债务追讨,这块根本就没事。那个老板拖欠周大叔的工资,还打上了人,够罚他喝一壶的。”
周言哭笑不得。
王在清安慰人的方式,真的是学法律的方式啊!就连警察武平,都没这样义愤填膺过,社会就是社会,周大富呆的地方是整个南市最鱼龙混杂的地方,连警察都没什么办法,他一个刚学法律的一年级新生,挥舞什么法律武器?
周言没什么心情跟王在清做梦,便打发走了他。
周波放寒假了,周大富被打的事他也不怎么上心,只每日溜出去上网。这天,周波回来很早,同时带回来了一个人。
周言惊讶地看着那个人,满脸不可置信。
作者有话要说:
☆、委屈
和衷说:“又长帅了,不认识了吗?”
周言突然扑上去,捶他胸脯咚咚响,“你个家伙,跑哪里去了?怎么突然又出现了?”本想好,即使他回来,也绝对不理会他的,可是见面的刹那,所有的努力、伪装都卸掉了,与和衷在一起的周言,永远这样真实的可爱。
和衷捂着胸口假装疼痛,“痛死了,幸亏穿的厚,不然骨头都碎了。”
周言止不住地笑,好几天没笑了,再见,真好。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传遍整个院子。
雪后的天湛蓝的,偶尔有风,吹过院子里孤零零的树枝,发出嘎吱的声响,房檐下未消化的冰棱在阳光下泛出彩色,少女的脸在光影下明媚、灿烂。
和衷温柔地微笑。
周言说:“再次看见你真好。”她看着他,穿着灰色风衣,里面是心形领黑色毛衣,牛仔裤,头发理的很短,很精神。
和衷摸了摸周言长到肩膀的黑发,他从她黑瞋瞋的眼眸里看到的欢喜和兴奋,让他那颗不安的心瞬间安定,即使会忍受什么,即使会难受,为了这一刻,他也觉得值了。
周大富被热闹吸引,掀开厚重的软帘,“言言,谁来了,这么高兴?”
周言板脸,“你不是躺着的么,起来做什么?你不认识的。”
周大富望向和衷,和衷迎着他的目光,但瞬间又躲开,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愈发的苍白,嘴唇也微微带着紫色,身体开始发抖。
“很冷?”周言发现和衷的异样,拉着他的胳膊,“走,快进屋。这几天寒流,冷着呢!看你穿着单薄的。”
和衷的脚步没动,周波也说:“衷哥,那就是我爸爸,一个老赌棍,你不是说想认识他么?”
周大富瞪了周波一眼,但显然在他面前没什么威信,只好不理他,对和衷笑,“小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怪冷的。”
和衷低下头,一声不吭。
周言附耳说:“他前几天被人打了,脸上看着有点怪。”迟疑了下奇怪问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怎么怕起我爸来了?”和衷的表现,她只能归结为他在害怕,应该不是冷的吧?
和衷借口要去周波房间找东西,拉了周言没跟周大富进屋,周言也有许多话问和衷,便一起去了周波房间。
进了周波房间,虽然还是冷,但却好许多,和衷脸色渐渐正常。周言调侃他,“不害怕啦?”
和衷笑着说:“第一次见泰山,总要怀着敬畏的心的。”
周言顺手给了他一个巴掌,“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我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还以为长了德行,这一开口,怎么还这般讨厌?”
和衷说:“打是亲,看来你挺想我的啊,见到我这么高兴。”
周言追着和衷满屋子跑,周波不高兴地说:“够了啊,别在我面前打情骂俏。”
周言又打周波,和衷拦着他,两人闹在一起,周波看不下去,推开房门走了。屋里只剩下周言与和衷两个人。
和衷和周言坐在对面,他看着她的脸说:“白了许多。”
周言嘟嘴,“就这个?”
少女的声音渐渐有了旖旎的味道,不知不觉中,那清脆中已带了股成熟的风味,少女也仿佛冬日的寒梅,在合适的季节里扬枝怒放,笑靥中未曾察觉的亲密悄然如网扑来,卷进两颗年轻的心,不知不觉中已生根发芽。
“为什么突然离开?”
“生气了?”
听了这话,周言越发板着脸,“我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出现了呢!还想着再也不要理你。”
“我都知道。”和衷说话很轻柔,收起了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脸色也很柔和,“你不是拒绝了我好多次QQ好友申请么!”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周言扬眉,“没人想理你。”
“真的?”和衷温柔的目光让周言浑身都不自在,她不知道如何回应这种陌生的目光,干脆低着头,和衷说:“可是我很想你。”
周言的脸腾地红了,耳根发热,她慌张地站起来,“浑说什么。”但声音低不可闻,再没有从前的理直气壮。或许在这半年消失的日子里,在这段把他藏在心底的日子里,她的心绪已经开始变化。就像酒一样,在岁月的沉淀下发酵,慢慢发出诱人的香味。
沉迷,是时光的沉淀。
和衷抓住周言的手,周言抑制住心中的波涛汹涌,将那怪异的情绪掩埋掉,她挣开和衷的手,慢慢坐回,尽量神色平静地说:“我们都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