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出声,渴望他出去,熄掉灯。
国维打开长窗,引人新鲜空气,花香更加浓郁。
我走到窗前抬头一望,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国维存心要与我聊天,没想到他兴致好到这样。
“下个月就二十七足岁了。”国维说。
我还不知道他在说谁,唯唯诺诺。
“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庆祝?”他问。
是在说我。
“啊,没有。”我如梦初醒。
这瓶花是几时送来的?
一整天我都没有出去过。
这只庞大的水晶瓶子亦不是我家的,这么说来,他是连瓶带花一并差人送来的。
怎么我不晓得。
“——我想替你庆祝。”
我回过神来,忙说:“不要,我不要。”
“为什么?”
“那边……刚去世,仿佛庆祝什么似的,你说对不对,别人说什么不要紧,只是自
己也提不起劲。”
他呆着,仰起头,像是一言惊醒梦中人。
“怎么我没想到。”他说。
他更没想到的是,我会说出这么得体的话来。
有什么好庆祝,哪一日不好吃喝玩乐,何必定要挑自己生下来那一日。自幼不喜集
体行动,是故厌倦过年过节,一窝蜂同时做一件事。
今夜是个美丽的夜,可惜没有月亮。
夜值得歌颂,夜风如丝幕罩身般舒适熨帖。
我靠在长富边借清风花香,整个人陷入迷幻。
国维还没有离开,他还没有说完。
“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我转过头去,“国维,时间不早,休息吧。”
到底是个深谋远虑的人,“让我们结婚吧”这句话就在嘴边,也还忍了下来,他略
一迟疑,回房去了。
早十年八年,我也为“升级”努力过,尽量作成熟状,一副闺秀模样,后来厌倦了,
名正言顺在夜间出动,避开一切见得光的人。
现在终于有空缺可以补上去,我已完全不向往。
第二天婉转向女佣盘问。
“什么人送花来?”
“一个穿制服的小厮。说是陈太太订购的,要搁睡房里,已经付过钱。”
“几点钟?”
“昨天傍晚。”
“怎么没通知我?”
“太太当时在书房正忙。”
傍晚,他记得我,给我送花来。
这样明目张胆,毫无顾忌,入侵我家。
他人呢,人在哪里,人敢出现吗?
我说:“下次有人送东西来,记得叫我。”
佣人应了我。
国维还没有醒,我在等待他醒以外的事。
心神游出去老远老远,躺在长沙发上,耳边都是海涛声,浪拍在黑色的岩石上,白
色的盐沫喷得一头一脑,可以舐食。
但是他没有再来叫我。
或许不打算再惹我。我的丈夫已经回来,正式与非正式,也是我的男人。
傍晚,咳嗽声随着国维起来。
女佣说:“太太,有人送花来。”
还是花,我不敢相信,忙出去收。
这次连盘带花,栽在泥里,花蕾很大很丑,而且垂头丧气。
不必问小厮由谁送来,迅速给了赏钱。
小厮却有话传给我:“这是昙花。”
昙花。
原来是它。
大惊喜了,蹲下数清楚,一共两盘,每盘有五六个花蕾。
没想到名花如此貌不惊人。
等待小厮作出更多的交代。没有,异常俊秀的少年微微笑,恭敬地离去。
我着人将花搬到露台树荫底下。
心情异常激动。
只有夜间才开放的花,花瓣白里透红,香沁夜色,难得一见。
如平常一样,他没有留下半只字,亦无此必要。
国维进来看见,“这是什么花,好丑。”
我看他一眼,“昙花。”
“啊是,是有这种怪花,晚上才开,那时人人都睡了,谁来看它?恐怕只有你吧,
哈哈哈。而且听说开一两个小时就谢了,就这样短暂。”
虽然国维毫不容情,且没忘记讽刺我,但他却正确地把花的特色说出来,同时也提
醒我,受花者与花,可在晚间为伴。
我深深感动,以手抱胸,说不出话来。
“这样孩子气,如何当家?”国维说着走出去。
他在追求我。
他以传统的、含蓄的、苦心经营的手法震撼我。
他目的已经达到。
05
整夜我蹲在花旁,至夜完全黑透,一切喧哗告退,霓虹灯熄灭的时候,花苞如着魔
般轻轻“卟”的一声爆裂,雪白的大花瓣卷开,奇异香气喷上我面孔。
一朵继一朵,像是一早约好,不一会儿全部开放,我不再寂寞。
把花捧在手中细赏,直至它们缓缓萎靡、沉落、消失,那么短的灿烂,而且不一定
有人在旁欣赏……
我在风露中立至天明。
国维也没有睡,他在盘算如何接收三小姐的遗产。
两人各有各的心事,不过还是坐在同一张早餐桌上。
“下午我出去开保险箱,要不要一起来?”
我摇摇头。
“怎么,”他诧异,“不感兴趣?”
“不是我的东西。”
“你说得对,但是你可以借用。”
我不再说什么,国维看轻了我,也看轻他自己。
我不觊觎三小姐的财产,没可能。
女佣把电话拉进来。
我的心“咚”的一声。
是周博士。
他还要我等,越等得久,越是渴望。
“海湄,你已爽约两次,又不来通知,没有事吧。”
“啊没有没有,只是忙。”
“今天来不来?”周博士说。
“来。”我说。
“那么五点见。”
国维看我一眼,“那是谁?”
“周博士。”
他不出声。
这一点点娱乐他是要给我的。
隔一会儿国维说:“心理辅助相当有用,这一阵你精神较佳,白天也肯起来,酒也
喝少了。”
我一呆,“真的?”自己倒没留意。
“也许因为压力已经减轻,”国维喃喃说,“她的去世成全了你。”
不不不,完全不是这样的缘故,完全没有关系。
我推开面前的杯子。
稍后国维出去办事,坚持载我一程。
我们两人坐在车后座,旁人看来,何尝不是出双人对。
车子转了一个弯,本来这种大车最稳,乘客不应受影响,但国维趁势滑过来,与我
坐得比较贴。
真是反常,恐怕他的压力是真的减轻了。
趁着另一个弯,我把身子让开,并且固定下来,把皮夹放在两个身体之间。
国维没说什么,他比我先下车。
到达周博士那里,着实松口气。
把手袋一扔,踢去鞋子,往长沙发上躺。
周博士笑,“当心你的随身物件。”她没忘记手袋里装什么。
我只是笑。
她看看地下:“这双鞋有多高?”
“十公分。”
“怎么走路。”
我把头枕在手臂上,“会习惯的,从小做起,没有难事,久而久之,以为生活就是
如此,不想反抗,无力改变,麻木之后,一切无所谓。”
周博士不出声。
“像你,生来自由,像我,成堆枷锁。”
“我在听。”
“母亲离家后,父亲急着找对象。”
开了头,不知如何说下去。
我叹口气。
周博士说:“不想讲不要讲。”
我呆着脸,看着天花板。
继母还没有成为继母之前,已不喜欢我,她同我父亲说,看到我,活脱脱便像看到
我母亲,简直同一个印子印出来那么相似。
她诉苦,说我一点童真都没有,就会直着眼朝她瞪。
那时还有这种后母,定要同小孩过不去。一共只两种做法,小孩选甲,她硬说乙对,
小孩选乙,她又咬定甲才正确,有心找碴,小孩永远无法赢她。
听上去不像真事,父亲打那时开始随意掌掴我。
隔了许久许久,他去世以后,我才明白所以然。
他并不是要打我,他要打的人是我母亲。
我取过手袋,打开一只金鸡心,给周博士看里面的小照,“这是我母亲。”
她接过。
“天,”她说,“与你是同一人。”
我低下头。
“生命真苦,是不是?”周博士说。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
“然后那件事就发生了。”
“什么事?”
我张开嘴,仍然说不出。
“那时你多大?”
“十五岁。”
“父亲仍然打你?”
“是。”
周博士吁出一口气。
“他掌掴我的脸,甚至不看着我的脸,我发誓,如果有谁再这样对我,我会杀死
他。”
我握紧拳头。
周博士为我斟一杯威士忌。
事隔多年,还这样恨,我悲哀地低下头,一点儿也没有忘怀。
我把金鸡心收好,“我要走了。”
“最近你比较忙是吧?”
我点点头。
“心中有冲击?”周博士试探地问。
“你看得出?”我说。
“不需要很精明观察人微的人也会看出来。”
但是国维没看到,不知是幸抑或不幸。
我起身,“我要走了。”
“你说过要到我家来的。”她提醒我。
“我一定会来。”
“当心自己。”
我牵牵嘴角。
下得楼来,我暗暗留意那辆黑色房车,没有,两边路旁是空的。
他在忙什么,好几日没看到他。
徘徊一会儿,不得不离开。到家门,仍然没有看到那辆车,途中不停凝视倒后镜,
一点踪迹也无。
真不知他想怎么样。
车子经过他的酒店,忍不住慢下来,驶人停车湾。
手是颤抖的,心中暗暗叫:不可以这样做,不可中他圈套,不可自投罗网。但完全
不听指挥,我把车停下来。
白衣制服的侍役立刻上前来替我拉开车门,称我为陈太太。
“朱先生不在,”他告诉我,“陈太太请跟我来。”
跟他走,走到什么地方去?
腿也干脆不听使唤,毫无尊严地跟着待役一路走去。
走廊是熟悉的,已来过这里,知道它通向什么地方。
“陈太太,”侍役说,“请稍候,我立即去联络朱先生。”
他推开套房的门。
那一瓶花仍然放在上次的位置。
不,已不是数日前的花,这是他另外嘱人插的,人不在也当我在,天天供奉鲜花,
我呆住了,心中滋味难以形容。
侍役说:“朱先生每日亲自把花拿进来。”
他等我出现。
一切在他意料中。
两颊连双耳热辣辣地烫起来。
侍者替我倒出一杯酒,放在茶几上,恭敬地退出。
我缓缓脱去手套,喝一口酒。
要走现在还来得及。
放下酒杯,拉开房门,走廊悄悄地无一人,匆匆急步走到门口,上车,逃似返回家
中,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扑出。
国维还没有回来。
看样子我只有自救,他是不会插手的了。
女佣把昨日的花捧出来。
我跳起来,“干什么?”
“太太,新鲜的又送来了。”
我绝望地走入房中,他没有放过我,这次的鲜花仍以白色为主,有些是根本没有见
过的,可见多罕有,一条茎上连珠地长得十多二十朵,美得不似真的植物。
放肆的朱二,登堂入室,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大蓬花像是随时随地会得缠上我身来似的,令人坐立不安,地板似烫热,椅垫似
是钉,终于找一拢头发,取了外套,再度出去。
我把车子开得飞快,路两边的树直朝前窗压下来,根本没有想到是否危险,引擎咆
哮着,风劲而疾,又回到原来的路上。
朱二站在门口等我,他知道我会回去,如扑火之飞蛾,难逃冥冥中注定的命运。
他手中握着血红的不知什么。
下车看到,是我适才遗下的手套。
他把手套放在唇边,耽搁一下,然后还给我。
我慢慢穿起它们,单是他刚才那个动作,已经使我鼻子发酸。
天又黑透了。
他携我手,与我进去。
接近了,我的脸颊刚到他肩膀,舒服地靠着他外套肩垫,不想离开。
迎面而来的随从同他说,晚餐已经准备好。
我得换件衣裳,自衣橱中挑出他为我置的宝石绿缎裙。
整个饭厅只得一张桌子,灯光柔和,他把客人赶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侍候我坐下,两人都没有心情开怀吃。
我讪讪地,一边面孔始终烫热,耳朵麻痒,紧张得频频喝酒。
朱二伸手过来,为我整理头发,目光深深烙在我皮肤上。
乐队奏起音乐,他邀我共舞。
大胆地把我拥抱得紧贴他身体,我记得这舞步,极小的时候,母亲教过我跳,当她
还没有背夫别恋的时候,母亲为这个家带来无数欢笑与温暖,她是个出色的女人,这也
是父亲痛恨她的原因:得到越多,失去越多,愈更不值。
十年前与国维共舞到如今,今日又用上母亲传授的功夫。
最喜欢跳慢舞,一直没有机会。
国维说过,在公众场所接吻拥抱皆不妨,最不雅观就是男女跳慢舞。
今晚不怕,今晚没有观众。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专等我来。
我们跳了很久很久很久,乐队彻夜演奏?月亮升上的时候,他带我出园子。
到这个时候,一切已经太迟,后果如何,并不值得计较,当年,母亲牺牲了我去追
求这样一点点短暂的欢愉,我并没有子女,没有值得担心之事。
我心内狂喜,若不做些反常动作,无法表达,于是和衣步入泳池,池水将衣裙泛起,
招手叫他过来,他先是笑着摇头,我游至池边拉他落水,他在岸上捉住我双臂。
趁势他拥抱我。
在他的体温相形之下,池水冰冷,一冷一热之间,浑身麻痹,沉下水中,把他也一
个筋斗带下来。
这下水声惊动了侍者,他们轻轻出来张望一下,又悄悄退下,乐队仍曼妙奏出曲于,
我打横浮在他身上,抬眼看去,星光灿烂。
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我同自己说,这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愿意承担。
我只知自己是个孤苦寂寞的女人,追求一点点欢乐,不算触犯天条,是人情之常,
值得原谅,可以宽恕的。
湿了水的衣服渐渐坠身,我俩缓缓没人水中。
乐队在奏什么歌?
噫,是“夜来香”。
一个歌女穿着银光闪闪的衣服款款走出来,对我们视若无睹,唱出这首最最动人的
歌曲。
“我爱那夜色清凉,”她唱,“我爱那夜莺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夜来
香,我为你歌唱……”她要拥抱着夜来香,吻着夜来香……
我快活得笑出声来,踏着水向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