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朕是老虎,能吃了你不成?”皇上从床上坐起,冲她说。朦胧中,芙蓉看不太清他的脸色,是不是生气了?
“皇上要真是老虎,也一点都不凶。”芙蓉笑答。
“朕不凶?那你就敢做出像今天那样的事?”皇上的口气很严肃。
又要翻帐了,芙蓉想:今天在书房,自己冲上去拦刀时,胤禛为她着急得失了态。不知皇上是否看出来了,或者已经由此查觉出什么。当下笑着说:“万岁爷,您到现在才问起,奴婢还以为能逃过今天了,奴婢刚才已经认过错了——”芙蓉想用撒娇来应付。
“哼,朕不是想听你认错,朕是想问你,是不是平日对你太好了,你恃宠而骄,连轻重也不知道了?”皇上好像不太吃这一套。
“不,不是的,皇上,奴婢心里最清楚皇上对奴婢的好。一向以来皇上对奴婢特别宽容,不管做错事还是说错话,皇上从没追究过。奴婢的感激之情虽从没说出过,但却铭记在心。今天白天的事,奴婢只是一时情急,过后想想,皇上本是英明之主,又是慈父,怎么能真砍下去呢?不过是想吓吓十四爷,同时也给其他人一个警告。可奴婢是凡人,当时怎么能马上想到这些,竟一时糊涂做出了傻事。还请皇上瞧着奴婢一片忠心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吧!”芙蓉撒娇不成就拍马屁。
半晌,皇上不说话。他慢慢躺下,叹了口气说:“有句话你倒是说对了,朕怎么能亲手砍自己的儿子呢?朕当时是气得懵了。其实,纵然他们让朕再伤心,再失望,朕也下不去手呀!胤禵这个混小子,犯起倔来,真真能把人气死。也不知这脾气像了谁了?”
芙蓉轻笑:“皇上,奴婢斗胆说一句,十四爷这脾气还真跟万岁爷很像呢!”
皇上也笑了:“胡说,朕就跟他一样,像个‘莽张飞’似的?”停了一下又说:“也是,他和朕年轻时还真有些想像处。”
“芙蓉,你觉得胤禵怎么样?”皇上突然问。
芙蓉想:什么意思?一般这么问话,都是要做媒的前奏。“回皇上,十四爷挺好的,只是奴婢总觉得他不够成熟,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哦?你倒觉得他小,你可才十五岁,比他小着好几岁呢!”
芙蓉很吃惊,皇上竟把她的年纪记得这么清楚。
“芙蓉,你怎么看太子。你不要顾虑,现在也没别人,你想什么就说什么。”皇上很想听听皇家以外的人的真实看法。
芙蓉知道此时的康熙心中还是很爱太子的,毕竟是他亲自养大的儿子,是他最爱的皇后唯一的儿子。明知他会复太子,芙蓉只能顺着说了:“皇上,太子从小由您精心栽培,文武双全,精明能干。当太子多年,协助皇上处理朝堂政务,也称得上是得心应手。只是他在太子的位置上,不免有很大的压力,上来自皇上,下来自众兄弟和朝臣。恐怕每日也是弹精竭虑,做事说话提着心呢!长久下来,不免心情烦闷,脾气暴躁了些,以致处事不妥,行为乖张。另外,太子是储君,树大招风,不知有多少不知死活的人背地里打着太子的旗号做坏事。而太子真正知道的恐怕也没多少。日久天长,得罪了人还不知呢!”
皇上听了又是半天不言语,过后长长叹了口气说:“从决定废太子以来,所有的人都是只说太子如何不对,如何不可原谅,到现在,只有四阿哥和你说了他的好话,芙蓉,朕到真没想到你有这般思想,也算是难得的了。”
芙蓉心中一乐,胤禛的智慧和眼光果然非凡,他看出皇上的伤心,烦躁都是因为放不下太子,看出皇上心里还是很爱太子的,所以才适时的为太子说话。康熙心里一定很欣慰。
正想着,康熙又说了:“芙蓉,你为朕唱首歌吧,也许你唱着唱着朕就睡着了。”
芙蓉莞尔,皇上怎么也像小孩子,还要别人哄着才能入睡。略想了想,想起一首《星愿》,曲子也很雅,轻启朱唇唱道:“
“花影入水人入梦,风雨浮沉中,星海深处不胜寒,幽幽独眠愁。
不堪回首望年少,人间难预料,莫将烦恼着诗篇,淡淡红颜笑。
天涯人悲欢皆梦,寂寞路知己难逢,无奈时不妨随风月朦胧,莫辜负似水柔情。
在水一方歌声里,愿化作彩云飞,千言万语花落时,默默水东流。
不堪回首望年少,人间难预料,莫将烦恼着诗篇,淡淡红颜笑。
天涯人悲欢皆梦,寂寞路知己难逢,无奈时不妨随风月朦胧,莫辜负似水柔情。
在水一方歌声里,愿化作彩云飞,千言万语花落时,默默水东流——”
康熙静静听完,芙蓉以为他睡着了,正要退出,他却突然说:“‘寂寞路知己难逢,莫辜负似水柔情’,哎——!似水柔情……”随即寂然,再不说话。
芙蓉默默为他放下账子,行礼退出。
回到住处已很晚了,芙蓉快走近时,模糊看到门口有个人影。芙蓉问:“是谁?”
那人连忙迎上两步,向芙蓉打了个千儿。芙蓉一看,是个小太监,却不是很面熟。
“给婉侍请安,您吉祥。我是在永和宫德妃娘娘那里当差的,今天十四爷在宫里快下匙时,派人带进封信来给您,偏巧您不在,那人不能久留,就托我把信转交给您。婉侍以后要有什么话带给十四爷的,请尽管来找我,只是别让人看见。我叫李瑞。”说完,把信交给芙蓉,又打了个千儿走了。
芙蓉进屋点起灯来,打开信看,字写得较为潦草,有些笔划还带着明显的抖动。可见胤禵是忍着疼痛写下的。“芙蓉,我无大碍,勿念。今日得你一滴眼泪,便胜却人间无数,些许皮肉之伤能值几何?身体虽痛,但心中欢喜无限。望多保重。”
芙蓉看过,一声长叹。自己辜负了他的情意,他却痴心依旧。前段时间,他一直对她视而不见,其实心中却还牵肠挂肚,他腰上的穗子,缠住的竟是他的心。
太子废了,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没过几天,三阿哥胤祉向康熙揭发了皇长子胤禔镇魇胤礽的罪行。三阿哥说大阿哥与一个会巫术的人有来往。经查,发现胤禔用巫术镇魇胤礽,阴谋暗害亲兄弟,并有物证。康熙大怒,惠妃听到消息,万般无奈之下,向康熙帝奏称胤禔不孝,请置正法。康熙帝不忍杀亲生儿子,令革其王爵,终身幽禁,并将其所属包衣佐领及人口,均分给皇十四子胤禵及皇八子胤禩之子弘旺。
康熙帝深恶皇子结党,内外勾结,上下串联,蓄谋大位。他说:“诸皇子有钻营为皇太子者,即国之贼,法所不容。”
此时朝堂上下人心惶惶中,在各党派争斗不断的情况下,康熙四十七年的冬天来临了。
一入十一月,皇上便悄悄召见了太子,还嘱咐太医给他用心看病。对太子的待遇也提高了很多,显然皇上对太子的气已消了不少。与此同时,八爷党中的大臣还试图联名保举八阿哥当太子,以人多势众来给皇上施加压力。
鉴于朝中保奏胤禩的势力大、呼声高,康熙帝考虑惟有用嫡长子抵制一途可行。后来他说:“诸大臣保奏八阿哥,朕甚无奈,将不可册立之胤礽放出。”
就这样,胤礽被释放出来了,皇上虽还没明说要复太子,但像张廷玉这样有见识的大臣早已看出端倪。只有八爷的拥戴者们还执迷不悟,上下活动。更使康熙对八爷党深恶痛绝。同时,他对八阿哥在朝中的势力之大也暗暗心惊,虽然恢复了八阿哥贝勒之爵位,却在不动声色间着手进行了对八爷党的打压。
一连半个多月,芙蓉除了晚上或皇上休息时,能回自己的住处休息,其他时间几乎是泡在了乾清宫。而皇上竟以依赖上了她,除了例行女官不能在场的时候,其他时间,只要芙蓉一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他就会有意无意地问:“芙蓉呢?又去哪儿躲懒去了?”
皇上差不多每次用膳后,都会把御膳赏给芙蓉。几天下来,芙蓉爱吃什么菜,皇上已一清二楚,他悄悄吩咐李德全,让御膳房在每次进的膳食中做几样芙蓉爱吃的来。宫里就是这样,皇上抬举谁,谁就成了众人议论,妒嫉,巴结的对象。芙蓉当然也不例外,一时之间,宫里宫外谁不知道皇上身边的芙蓉婉侍是最受恩宠的,可谓如日中天。有的人想巴结,有的人嫉妒,还有的人故意传着闲话。这些闲话芙蓉也听到一些,她明白再这样下去,自己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胤禛也劝她早点脱身,否则树大招风,他担心她会招人嫉恨。
第四十六章
将近年关,一日清晨,紫禁城的甬道上,五顶软轿抬着妃嫔们正向慈宁宫方向行进。
德妃,宜妃领着勤嫔陈氏,密嫔王氏,襄嫔高氏向太后跪下请安。太后见今天人来得还不少,也很高兴,笑着给她们赐坐。
太后见十八阿哥的母亲密嫔因为新遭丧子之痛,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分明是强打着精神来给她请安。太后心里也很怜惜她,和言悦色地跟她聊些家常,德妃本不爱说话,只是微笑得倾听。宜妃性情爽朗,口齿伶俐,又在一旁捡些有趣的事细细地讲给太后听,没过一会儿,众人都被她逗乐了。
太后笑了一阵,对宜妃说:“说起来,这宫里能让我开怀大笑的也没几个人,你是一个,芙蓉也算一个,那丫头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古怪有趣的故事,真把人笑得肚子疼。可自从皇上回来,她也没时间常过我这儿来,还怪想她的。”
一听太后说起芙蓉的名字,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宜妃突然不说话了,襄嫔高氏冷笑一声说:“太后,原来您还不知道吗?那芙蓉现在还哪儿有时间到您这儿来,皇上现在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得她,她如今可是这宫里最红的主儿了。以前虽也知道皇上对她很好,但觉得她还算老实守本分,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可一转眼的工夫,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皇上迷得——。现在这宫里上上下下哪个见了她不得笑脸相迎,谁敢得罪?谁知道哪天一道圣旨,人家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倒时候皇上一定是专房专宠。我们这些嘴笨脸丑的一两年也别想见着皇上一面了。”
皇太后默默听她把话说完,慢慢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停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今天人来得虽不算很齐全,但也不算少了,也好,我一会儿说的话,你们回去后也和其它宫的妃嫔们说说。”
太后抬眼扫了几个人一眼,说:“今年真是咱们大清国多风多雨的一年,自皇上巡幸塞外到现在,发生了多少大事?太子废了,十八阿哥薨了,大阿哥圈禁了。哎!发生这么多事,皇上能不糟心吗?前段时间,我看皇上人瘦了不只一圈,精神也不如以往好了,听李德全说皇上是寝食俱废呀!我心急如焚,可偏偏我这个老太婆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每天在佛祖面前求佛祖保佑皇上身体安康,心想,要是这时候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他身边,说说话,劝解劝解他,逗他开怀一笑,那我就念阿弥陀佛了。也是老天怜悯,有芙蓉这朵‘解语花’在皇上身边,李德全说,皇上虽宠爱她,也只是和她聊天,散步,下棋罢了,所以完全不必要乱吃飞醋。有的没的乱传闲话,毁坏皇上清誉是什么罪?不说大家也知道吧?如果我是你们,我会怀着感激之情对待芙蓉,你们时刻记住,皇上是你们的丈夫,更是咱们大清国的擎天柱,他要是倒了,你们谁也落不了好!做皇上的女人,要是没点肚量和见识,结果只能是一个:失宠!”
一席话说的几个人敛眉垂首,口服心服。而襄嫔更是面红耳赤,只恨没个地缝钻进去。德妃见场面尴尬,便打起圆场,笑着说:“皇太后的话是金玉良言,奴婢们都记在心里了,回去后,见着其他姐妹,一定把太后的意思说与她们听。后宫这么大,要是有一点儿事,大家就七嘴八舌的,那还能有清静可言?就更不要说规矩体统了。后宫必须安宁,皇上才能一心一意地处理国事。”
太后点点头,脸上又有了笑意:“还是德妃,说出话来既懂理又厚道。”
宜妃也笑说:“太后,八成是皇上自从回来还没翻襄嫔妹妹的牌子,她呀,想皇上啦!”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襄嫔也勉强跟着众人笑着。今天在慈宁宫中,太后公开为芙蓉做了主,以后在明面上,恐怕没人再敢说什么了。
乾清宫偏殿围房内,芙蓉认真地和李德全谈了一次,向他说明自己的难处,请他帮忙。因为当时让芙蓉多陪陪皇上主意是李德全出的,如今却给芙蓉带来许多烦恼,所以他也很过意不去。再加上皇上现在的心绪也渐渐平复,日常起居饮食也恢复正常了,再让芙蓉顶着那些流言做事,实在说不过去。所以李德全答应芙蓉尽快将一切恢复正常。
第二天皇上用午膳时,见芙蓉不在身旁侍候,便问:“李德全,芙蓉呢?刚才还在书房里呢。”
“回皇上,前些日子奴才看您心情不大好,想着您喜欢和她说话,所以让芙蓉形影不离地侍候皇上,如今见皇上精神大好,胃口也恢复了,奴才想着芙蓉本是专在书房侍候的,就还让她恢复原来的差事,其它的事,仍旧由以前的奴婢们伺候吧。奴才擅自调动,请皇上恕罪。”
“是你提出来的,还是芙蓉自己要这样的?”皇上放下手中的筷子,两眼怔怔地望着一桌的菜。
“回皇上,是奴才提出来的,芙蓉也无异议。她身体本来娇弱,近些日子,她侍候皇上尽心竭力,但身子确实有些吃不消。”李德全知道皇上虽不愿意,但他是很心疼芙蓉的,不会让她受累。
康熙微微苦笑,李德全跟他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而真正的理由他早已察觉。康熙把玩着面前的勺子,默默地想,谁还会比自己更了解这座皇宫,了解它的壮丽,它的威严,它的美好;同时也深深地了解它的阴暗,它的可怕。如果他此时问李德全,是不是有人说闲话了。李德全一定不会告诉他的。但这么多年来的经历,他深深知道,他是皇上,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看着,揣测着。他多宠谁一点,多对谁好一些,甚至于多看谁一眼,都会让此人瞬间成为众人的焦点,甚至是众矢之的。这次,芙蓉也应该不例外吧!他早就料到了。康熙想到这儿,无可奈何得叹口气,重拿起筷子来,说:“罢了,就这样吧,这样她的日子会好过些。”
终于盼到了想听到的旨意,李德全松了口气,哎,没办法,谁让皇上是皇上呢!
康熙慢慢夹了口菜送入口中,抬眼向芙蓉平时站着的位置看了一眼,那里已没有那个娴雅的身影,已没有浅笑盈盈的脸庞。康熙自嘲地一笑,自己何时变得像那些文人墨客一般多愁善感了,他可是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呀!“哼,朕这皇帝,那也不过是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康熙在心中说。
“芙蓉!”午后,芙蓉正往乾清宫走,胤禵突然从她身后一跃而出,吓了她一跳。
“十四爷!您什么时候跟在后面的,真是‘吓死人不偿命’”。芙蓉吓了一跳,对他嗔道。
“从你一出门,我就跟着了。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低着头直管走路,连身后跟着人也不知道。地上有银子要捡吗?”他灿烂的笑容散发着逼人的魅力。
“十四爷,自你伤好后,就去了丰台大营,什么时候回来的?”芙蓉问。
“今天刚回来,等一会儿要去见皇阿玛。”
“是因为快过年了才回来的吗?”
“是呀,过了年可能还要回去。”胤禵停了一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低声问:“芙蓉,他,四哥对你好吗?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跟着他了?”
芙蓉没想到他一见面就问起这个,想了想说:“他对我很好,可我是个独立的人,谈不上跟谁不跟谁。至于以后,我不愿想太多。”看他还要继续谈这个话题,芙蓉连忙接着说:“十四爷先别说我了,您长时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