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多时候是沉静的,很少说话,却陪着她并肩而驰,相随左右。芙蓉说话,他专注的倾听;芙蓉讲笑话,他也情不自禁地大笑;芙蓉唱歌时,他就一眨不一眨地盯着她看,眼中的深情令她不敢回看。有他陪伴,芙蓉可以放心的骑马飞奔,而不必有任何担心。在他面前,芙蓉想笑就笑,想说就说;想起烦心事时,她会半天不说一句话,而阿思海绝不会打扰她,她沉默多久就陪她多久。
一天,两人又像往常一样骑累了马,坐在草地上休息。阿思海突然反常地主动说起话来:“芙蓉,我已经想好要送你什么礼物了。”
“嗯?”芙蓉心不在焉地应着,她又想起了胤禛和年氏。
阿思海并不介意她这样的反应,继续认真地说:“你不记得了,我去年就答应你要送你礼物的,今年一定要兑现!我已经想好了,就是它了!”阿思海眼中闪着晶亮的光芒。
芙蓉终于回神,她看看这张晒成健康色的英俊脸庞,笑说:“你还惦记着呢!我不是说了么,随便什么都行,无所谓。再说这些天,你每天陪着我,我已经很感谢你了。”
“那怎么行,我说过,给你的礼物怎么能随便,一定要配得上你的才行。芙蓉,你想要虎牙吗?”
“什么?”芙蓉疑惑:“虎牙?有什么用?”
“你居然不知道?你可也是满人呀!”阿思海惊讶地看着她:“咱们满人和蒙古人最信‘万物皆有灵’,动物身上的牙,皮毛都有趋邪避凶的作用。是最灵验最珍贵的护身符。犹其是兽牙,而其中数虎牙最难得,最受推崇了。我一定要打到一只老虎,拨下它最好最锋利的一颗牙齿送给你做护身符。只有它配得上你。”阿思海兴奋地说。
“还是算了吧,心意我领了,但确实太危险了,万一有什么事,你叫我如何心安?”芙蓉看到他的一片真心,也看到他的执着。
阿思海看她这么担心她,更开心了,幸福的感觉充溢在心口。他真想说,就是为了她被老虎吃了也无怨无悔。
果然,没过多久,一天傍晚,芙蓉正在大帐中侍候康熙,突然听外边一阵喧嚣,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不会吵到连皇上都听得见了。
康熙也听到了这吵嚷,正要叫人去问。帐外走进一名侍卫,跪下禀报:“回皇上,御前侍卫阿思海带着另外几名侍卫打死一只吊睛猛虎,现在正在外面。阿思海受了点轻伤,太医已经包扎过了。”
“哦?”康熙双眉一挑,惊讶地问:“他们怎么发现老虎的?阿思海是被老虎咬着了吗?”芙蓉一听,浑身直冒冷汗,又急又气,却不敢露出来。
“回皇上,是前几天,阿思海在林子深处发现了老虎出没的珠丝马迹,他带着几个人,几天来一直守着那一带的树林,今天才打死了老虎。阿思海是被老虎的掌风扫了手臂一下,虽流了血,但并未伤到筋骨,大夫说休养几天就没事了。老虎的致命一刀就是阿思海砍的。”
康熙很高兴,夸赞道:“真不愧是朕的御前侍卫,咱们满人的巴图鲁!”笑着吩咐阿思海先不必来见他,回去好好休息养伤,又吩咐赏给所有参与打虎的侍卫不少好东西。芙蓉告退时,康熙忽然看了她一眼,问:“你刚才也担心了吧?阿思海倒是个好孩子,只不过他只是个御前侍卫,与你不合适——”忽然停住,没再往下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摆手示意她可以下去了。
芙蓉知道皇上希望她从阿哥里选一个,希望她成为皇家的媳妇,可是——
第五十章
阿思海因要安静养伤,特意被单独安排住在一顶帐蓬里。芙蓉进去时,他刚躺下,一看她来,马上要坐起来,受伤的胳膊不由地按了下床,疼得脸有些变色。
“快躺下吧,别跟我客气了,这儿也没别人在。”芙蓉秀眉紧蹙,仔细看他已包好的胳膊。
“还疼吗?”芙蓉问,她看阿思海脸色略有些苍白,可能是刚才失血的缘故。右手臂已被绷带缠得紧紧的,外面还渗出些许血来。
“别担心,早就不疼了。芙蓉,我弄到虎牙了,”阿思海丝毫不介意身上的伤,很兴奋地说:“不过现在还不能给你,等我把它做好再送给你。嗯,你要是能随身带在身上,会保佑你一切平安的。你,你会带在身上吗?”眼中流露出企盼。
芙蓉看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与老虎的生死搏斗,又受了伤,可心心念念地还是惦记她会不会带那虎牙。这份儿深情怎能忍心拒绝。芙蓉又想到胤禛送她的佛珠,那里面蕴含的何尝不是一片情意,这两人都用这种方式,向她表达着爱。而如今,胤禛正在费尽心思求娶年氏,自己到底何去何从呢?
“芙蓉,你——你不愿意带我送的护身符吗?”阿思海见她皱眉不语,紧张地问。
芙蓉抬头看见他略带孩子气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阿思海,你跟老虎拼命得来的虎牙我怎么能不要!不过以后再别这样了,太危险了。什么也比不上你自己的生命重要呀!”
阿思海脸一红,嗫喻着说:“不,你比我自己重要。”一句话说得芙蓉呆在那里。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灼热地看着自己,芙蓉脸上也现出一抹红晕,阿思海痴迷地看着,眼前这个他深爱的女子,美得仿佛是草原上最灿烂的晚霞。
一天黄昏,一个内侍来请芙蓉,说是八阿哥请她过去一下,芙蓉跟着内侍走进一顶大帐。一进去,只觉里面热火朝天,五、八、九、十、十四阿哥正围着桌子谈笑喝酒。原来是他们请芙蓉来参加一个小型的聚会。
“奴婢给几位爷请安,爷吉祥。”芙蓉刚要福下身去,却有一支手轻轻扶着胳膊将她托起,芙蓉抬头对上那细长好看的眼睛,是胤禟。
胤禟懒散地对她一笑,旁边的八阿哥说:“芙蓉,这边坐。”他穿一身浅蓝长衫,前阵子经历了一番风雨,却依然是丰神如玉。
大家重新坐好,十阿哥早迫不急待的找十四阿哥继续拼酒,而十四阿哥从芙蓉一进来便心不在焉,两只眼睛始终盯着她,哪里还有心思和十阿哥喝酒。芙蓉感觉到他专注的目光,看着他嫣然一笑。
十阿哥找不到人拼酒,只好坐下来规规矩矩地听兄弟们说话。芙蓉默默听着,偶然吃口菜。九阿哥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最近在京里的人传来消息,说选秀基本上已结束了,只等皇上回去亲自看过了,该册封的册封,该指婚的就指婚。”
说起这个,十阿哥马上来了精神,他大声说:“今年选秀可出了好几桩希奇事儿,你们知道吗?”他不等别人回答,自己继续说:“可最新鲜的一件事就是古板正统的雍亲王,我们的四哥,居然主动跑到太后那儿去要一个秀女!哈,天下奇闻。四哥,你们相信吗?我在京里的人写来信告诉我这事,我还愣了老半天呢!”
“十弟,别说这些了,来,八哥和你喝一杯。”八阿哥端起酒杯,同时向芙蓉扫了一眼,眼中竟有怜惜。
芙蓉听到他们谈论选秀,眼皮也没抬一下,浑若无事的低头吃菜,好像此事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种事说起来才有趣,八哥,今儿高兴,你别总拘着我们。”九阿哥笑得很自然。他接着又说:“既然四哥能这么火上房的着急去求太后,看来是真看上那女子了,真是难得。这要是真如了他的愿,娶回去还不定怎么宠呢!其他女人嘛,恐怕就要靠边站了。”胤禟说话时死盯着芙蓉看。
“四哥不是那种人,我想他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吧?”五阿哥善意的说,他对芙蓉与胤禛的关系略知一二,不想让芙蓉难堪。芙蓉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莹白如玉的脸宠上微微上挑的唇角,这一笑当真是‘我见犹怜’!
“来来,喝酒,总说这些干什么?你们谁要是想要,有本事就去抢,否则管人家闲事做甚!”胤禵早看出九哥的用意,他无非是想看芙蓉对四哥死心。可这种方式太残忍,胤禵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芙蓉。
“十四爷,奴婢敬您一杯可好?”芙蓉站起,双手举杯,双目如水,柔柔看着胤禵。她知道胤禵对她的好。
胤禵微微一愣,随即开心的笑了,也站起身,要与芙蓉干杯。十阿哥在旁边酸酸地说:“凭什么一屋子的人,就先敬他,就算轮着,十四弟也应排最后。”
芙蓉向十阿哥抿嘴一笑,俏皮地说:“十爷别急,奴婢还没恭贺各位爷晋爵封王呢!等会儿,奴婢要一一都敬到,哪位主子要是不给面子,奴婢可不依。”
众人一听都笑,八阿哥体贴地说:“要是一一敬到了,你就醉了,心意到了也就行了。”
“八哥别管,这小妮子今天说大话,让她尝尝酒醒后头疼的滋味儿。”十阿哥已是摩拳擦掌。
芙蓉心中想:我正求一醉。她慢慢将酒杯重新举到胤禵面前,巧笑倩兮:“十四爷,请!”
胤禵看她可爱的模样,心中却像被人揪了一把似的,脸上却是最灿烂的笑容:“请!”
那天,喝到很晚,芙蓉是怎么回来的,她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自己在不停地笑,笑到脸上有一丝冰凉划过,她恍惚中用手一摸,这是眼泪吗?好凉……
九月,皇上起驾回京。
坐在马车上,芙蓉挑开窗帘向外看,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数里,看不到边。一个人催马跑到芙蓉车边,是胤祥。“十三爷。”芙蓉含笑打招呼。
“芙蓉,坐车闷吗?要不要出来骑会儿马?”十三体贴地说,但眼中却似乎还另有内容。
芙蓉知道他一定是有话要说,就点头答应了。
芙蓉骑马与十三并驾,跑得倒很稳,十三夸她骑术有长进。
“芙蓉,怎么这一个月来你都没给四哥回过信,他隔三差五地来信问我你的情况。你,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了?”十三有些迟疑,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
芙蓉妙目流波,盈然一笑:“塞外距离京城虽远,但那些好的坏的消息还是像插了翅膀似的飞过来,我想不听都不行呀!”言语间并无任何不快。
胤祥听她坦然承认听到了消息,也就不在迟疑。“芙蓉,你不相信四哥对你的心吗?就因为听到那些流言就不理他了,害得四哥在京城担心你。”
“十三爷,芙蓉虽是一介女流,但还是能辨真假的,有些消息恐怕未必是流言。至少确实有个年雪柔,雍王爷也确实主动去求了太后,您能说这些是假的?不过真假其实都无所谓,我并没想去干涉,也没资格干涉。你要是因为不放心我,怕我回去‘一哭二闹三上吊’,坏了你四哥好事的话,那我现在就给你和雍王爷吃颗‘定心丸’,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也不敢劳动您十三爷受人之托,亲自来劝我。”芙蓉说完,冲胤祥柔媚一笑,也不告辞,直接催马向前跑去。
芙蓉早知道四爷会不放心她,怕她回去后一时接受不了,让胤祥先来给她打“预防针”。她现在还没想好要怎么做,也许胤禛娶年氏确实有目的,但今后他俩之间会怎么样,其实跟年氏并无多大关系。即使没有年氏,也会有其他的女人出现,关键是她能否过得了自己这一关。这些都是迟早要面对的关卡。
芙蓉骑马飞奔,听到后面有马蹄声,回头看,是阿思海。“芙蓉,为什么骑得这么快?当心些。”原来刚才芙蓉已在不觉间超过他,他不放心赶上来看看。
芙蓉让马慢下来,掠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阿思海,你不在皇上跟前行吗?”
阿思海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一小会儿没关系的,皇上这会儿在车里歇着呢。
芙蓉烂漫一笑,看向远处。“我陪你跑会儿马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阿思海看她脸色有些苍白,脸上虽笑得美艳,眼中却是淡淡的伤感。
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芙蓉爽快的点头,双眸凝望前方,马鞭一举,朗声道:“‘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阿思海,比比谁快!”与阿思海相对一笑,两匹马并驾向前驰去。
第五十一章
九月底,康熙一回京,连颁了几道旨意。其中就有把湖广巡府年遐龄的女儿年雪柔指给雍亲王做侧妃,即日完婚。另一道旨意是把修建好的圆明园赏赐给胤禛。旨意一下,妒嫉的,猜疑的,高兴的,每人立场不同,感受也不同。那些妒嫉的,有的是妒嫉年氏命好,一进门就当侧妃。还有人妒嫉雍亲王,结了门不错的亲家,以后势力大增。而猜疑的主要都是些与雍亲王不是一党的人,自然也包括八爷党。他们觉得胤禛求得年氏是别有用心,醉翁之意不在酒。此时的年羹尧刚被划归胤禛门下的镶白旗汉军。年羹尧乃明珠孙婿,嫡妻是纳兰性德次女,而明珠一家皆八爷党人。所以朝中一些大臣以及八爷党的人都认为,皇上是怕年羹尧有朝一日加入八爷党,使他们的势力愈加强大,防微杜渐,同时也为了扩大胤禛的势力,在党派之间取得平衡,所以将年羹尧这一虎将调入胤禛门下,不得不说其用心良苦。
当然,这些都是众人的看法,但年氏当了侧妃已是不争的事实。雍亲王府近些日子来忙得四脚朝天,准备迎娶年侧妃了。
夜静更深,芙蓉仍在灯下出神,从回京到现在五六天了,还没有单独见过胤禛。对于见不见他,芙蓉心里也很矛盾,不见,觉得有话要说,见了,又能说什么?芙蓉回想起前天,在御书房,阿哥们来给皇上请安,因为不谈政事,芙蓉就没回避。她站在一旁听他们父子说着话,始终没有抬头去看就在不远处坐着的胤禛。虽然她能感觉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得扫在自己身上,可芙蓉却面无表情得低着头。
“胤禛,你的事太后都告诉朕了。朕已想好,既是你有意,就成全了你吧,你让府里准备准备,过两天旨意就到了。”康熙慈和地看着他说,皇上看似是随意说的,其实他早已将此事的关系厉害反复琢磨很久了。虽然康熙自始至终没提年氏一个字,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指的这件事。
胤禛起身谢恩,眼风扫向芙蓉,却始终没能与她目光交汇。他不易察觉得皱了下眉,又坐了回去。
十四阿哥狠狠瞪了胤禛一眼,旋即看向芙蓉,眼中露出关怀。在塞外喝酒那天,是他抱着醉得人事不知的芙蓉回帐蓬的,虽然她喝醉后更加柔媚入骨,那夺魂的魅力,把帐中的几个阿哥看得目眩神迷,可他知道她心里难受、矛盾。她曾亲口说过对爱和婚姻的要求,所以他很明白当初她选择四哥时内心的矛盾,也明白她此时是在爱与不爱,妥协与离开中挣扎。胤禵想,如果当初芙蓉选择的是他,那又会如何?难道她就可以不痛苦了吗?
不管书房内是怎么讨论胤禛的婚事的,芙蓉仍是没任何反应,就像老僧入定一般,两眼下垂,直盯着地面,全身上下,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皇阿玛,这是我四哥封王以来第一次办喜事,我们兄弟想好好给他热闹热闹,你看可好?”九阿哥含笑问。
“嗯,胤禟说得对,是应该这样,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不要太过了就好。”皇上摸着胡子说。十三阿哥看了九阿哥一眼,皱了皱眉。
那天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更是令芙蓉大吃一惊,就是此刻回想起来,芙蓉还恨得牙痒痒。原来,是十阿哥竟然跟皇上请求,胤禛娶亲那天,允许芙蓉到雍亲王府看看热闹。十阿哥说这话时,眼神与九阿哥交汇,九阿哥嘴角边露出笑容,显然,这是两人早商量好的。十阿哥一提出这个请求,九阿哥就大声附和,八阿哥想阻拦,但他们话已出口,只好看皇上的意思了。
皇上略一沉吟,眼睛扫向芙蓉,见她恍若未闻,仍是敛眉低首地站着。
康熙微微皱眉,他是了解芙蓉的,平时的她绝不会是这种反应。看来是有什么事情了。想了想说:“芙蓉,你也有很久没回家了吧?不如这样,到了那天,先去看看热闹,然后,朕特许你回家休息三天,等你回宫后把再在婚礼上见到的趣事也跟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