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子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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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子作品集-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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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还好,他在外省挣钱的年月,人家听他口音,当他是广东佬。广东佬有钱,走到哪里腰杆都挺。所以他干脆学广东佬的样,语言间夹上几句生硬的广东话。但这一套在家乡不管用。他小时候曾有个“大舌佬”的绰号,到现在仍时不时有人暗暗里提起。这引起他痛苦的回忆。他一直想着要一生一世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妈妈不允,妹妹不允,老婆也直摇头。

    这时候他在哭。当着妹妹的面掉眼泪,这还是头一次。男人的眼泪很勤部珍贵,若不是为了爱情而哭泣。日后他会为自己如此没出息的哭哭啼啼感到羞愧。

    ——你哭什么?你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我和妈挣钱养你,你有什么过不去的?

    ——谁要你们养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吃软饭?

    ——妈妈一直怕你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毕竟你干的这行不安全。

    哗啷一声脆响。钩子狠狠地砸了啤酒瓶。玻璃碎屑从地上弹得起飞,轻飘飘地飞到黑玛黑色的花边裤脚上。这一招不管用了,根本吓不住黑玛。

    家中炎凉、动荡不安的日子,黑玛习惯了。连她面上绽放的微笑都饱含着风霜。她已经不是那个动不动尖叫、动不动哭鼻子的小姑娘。这个世界不需要怯懦的人。

    ——大哥,你要是寂寞,我帮你把嫂子求回家,陪你。

    黑玛不等他答话,伸手拿起吊在脖子上的手机,翻开盖,找号码。

    她嫂嫂毛毛也在开店卖服装。毛毛身材苗条,有一对好胸脯。衣着从来都是考究的。最爱扮靓。毛毛是市里最好的美死你美容中心和俏姑健身俱乐部的铁杆会员。她娘家替他声声叹息,怪她看上个中看不中用的男人。但她就是看上了,他就是爱了。飞蛾扑火般爱得死心踏地。她喜欢钩子那种说话直接,性子执拗的风度。

    钩子狂野的蛮力,英俊的面庞如钻石般,时时散发出美男子迷人的风采。若不是他不愿回家,出去就如脱缰的野马。若不是他嚷着要一辈子离开这里。若不是他干着一个危险的行当。她会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她一直自信自己可以改变这个一肚子痛的男人。她要让他回心转意。

    这时候,原本灿烂的阳光不知怎的,一下子从地上消失了。天空变得灰蒙蒙。冷风刮进来。街头的梧桐树叶一个劲地往下落,落到行人肩头,嚓地一响又掉到彩砖地面上,接着又卡嚓一响被一只男人的脚踩了个破碎。这是个缺少热情的苦槐天。黑玛的心情就更好不起来了。

    她弯弯月样的俏眉头深锁起来。一种狂野的空虚和落寞催她去买醉。她想狂奔,或者说她想飞身跳上一个过路男人的摩托车,让他把自己带走,带离这座令她如此寂寞的城市。

    看见弹棉店里的弹棉师,机械熟练地拔弄着巨大的弹弓。动人、飞扬的节拍让人直想当街跳起舞来。音像店里传出震耳的摇滚乐。一辆接一辆的摩托在街头飞驰,喇叭声不断。

    倏地一声尖叫,公交车一阵急刹,车里表情木然的人一齐完成了一次鞠躬。英英网吧里,年轻的人进进出出,沉缅在游戏世界里刀来剑往,兴奋于虚拟的打打杀杀。

    这座城市最大的一家超市就在黑玛视线的街对面。大哥默许了她温情款款的建议。勾着头,摇晃着身子,一步一步回房去了。她目送着大哥凄然地消失在楼道里。然后锁上铁门,走出来。

    她一边和嫂嫂对话,一边注视着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男人女人。

    街上飘来了阵阵菜香。菜香把恶臭的汽车尾气,苦涩的灰尘,把医院里飘出来的药水味道区别开来。她感受到家的温暖。

    黑玛这才听见肚里有叫声。她饿了。看表已是正午零点半了。

    令人兴奋——毛毛答应回家。

    这样,她就可以约男友到南京路上的那家胖子排档好好地吃一顿。男友阿辛是市一家私营公司里一名小会计。他下午休假。

    黑玛站在超市对门等待。

    风撩起她喷香的飘飘黑发。她对自己的脸不放心。打开鳄鱼皮女包,掏出化妆镜和一支口红。旁若无人的对着镜子抹起嘴唇来。小巧的镜子里映出一片孤独的天空。

    她穿着价值八百元的黑色套装。脚上是逞亮的高跟皮鞋。她学着模特的作派走自然的猫步。

    见到阿辛,他看上去满脸疲惫,神情郁郁寡欢。黑玛问他话,他不明说,言词闪躲。职场上的尔虞我诈她不感兴趣。她不过随嘴问问,表示一下女友的关心。

    两人在胖子排档默默地吃,闷声吃完,见阿辛摸口袋,黑玛不允,她执意她来买单。

    这个男人面貌中庸,说话柔声细气,她说不上是爱还不不爱。阿辛是很可靠的男人。事事中规中矩。

    两人交往了半年。一个月前,一个月圆之夜,那时候是温暖如春的秋季。空气中飘着秋天特有的焦糊味道。印象里秋季总是浓烟滚滚的。这激起了黑玛扑火燃烧的欲望。

    那晚,她沉缅在苦涩的寂寞中,翻开手机里的号码簿,想找个人聊,却发现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听广播电台的夜话节目,主持人一声鼓励激起她的交流欲,可号码拔到一半,又放弃了。她不习惯跟陌生人谈。她怀里长毛哈巴狗已经睡了。她自己却无论如何睡不着。她感到把生命浪费在过于纯粹的吃吃睡睡之间,无异于一具行尸走肉。

    有色台灯的光线太迷蒙。她就想抱住一件东西躺到地板上去打滚。

    这时,有人按响了门铃。她从猫眼里看见是阿辛。他刚刚喝过酒,正满面桃红。黑玛放下宠物狗,请他进屋。阿辛嗫嚅着说,不用了,黑玛,我……我要跟你说件大事。

    黑玛紧张起来,睁大眸子纳闷地问,什么大事?你快说。

    ——黑玛,嫁给我。

    阿辛说完,把一只戒指盒塞到她手心里。猛地转身,蹬蹬蹬,一阵风溜了。这让黑玛哑然失笑。心中掠过一丝感动。

    想到阿辛已年过二十九,正是娶个女人过日子的当口。孤独无味的漫漫长夜,他过了这么多年。有时候就很同情他。

    阿辛在市郊买了一套一居室房子。因为是按揭贷款,每月的工资要扣去相当部分。他老家来自偏远的乡下,家里时时要他寄钱去。所以阿辛的日子也过得紧张、羞涩。他骑的嘉陵摩托车是二手货。

    市区主干道正进行着换代翻修。压路机、搅拌机在街头运作、轰响。

    流汗的工人们紧张地拌沙倒水泥。

    黑玛坐在阿辛的摩托后座上,车子在乱糟糟的水泥路面上颠。今天她第一次去抱阿辛的腰。她抱得很紧,整个人整个胸脯压着阿辛的背。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依靠。从摩托车镜子里,她看见他伸手扶了一把安全帽。

    他面上有些潮红。

    新盖的住宅小区里,绿化地还显得毛毛糙糙,移植来的草皮也不养眼。彩砖地面上的泥土还来不及让雨水冲走。

    第四层最南的一套是阿辛的。二人进了房,黑玛一把抱住他——狂吻。吻得他满面通红。瞪着近视眼喘气。黑玛打开冰箱,找出一瓶北京产的玛丽红葡萄酒,塞了一杯给他,又转身打开VCD,是王菲在唱。

    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完,一起不约而同地滚到地板上,皮肤热得烧灼、发烫。他们做爱。

    黑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流出来的血。没头没脑地问——大哥呢?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黑玛叫大哥别人喊他钩子的男人如今正在喝酒。他的女人毛毛也在喝。两个一起喝,好像在比赛。从毛毛进门,两个人一句话没说过。钩子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从她一进门,她就有了强烈的预感。

    所以她不让自己说话。她知道不论自己说什么,都等同于狗尾草鞠躬,没人理会。家中不愁吃,不愁穿。在这座城市里,过的还是上等日子。她就是想不通自己的男人到底想要什么。

    看他的脸,显得那样空虚,显得那样落拓,又是那样神情萎顿。海马一样,这样茫然地漂流着。凭你花开花落,他一概不管,他就这么自私。

    毛毛醉眼斜着,用自己去喂自己的男人。但是这个男人像只海蜇,没了骨头似的,趴在桌上打起鼾来。

    她跌跌撞撞,费了许多力,才将男人拖到床上。替他脱了鞋袜,脱了外套。现在,这个自甘堕落的男人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散发着淡淡的汗馊味,散发着臭脚丫的难闻味道。

    毛毛往身上洒了洒香水。正要整装出去。钩子突然睁开眼,用力扯她,背对光线的阴暗里露出他乞求的眼神。她整个人扑了上去。两个人做爱。这个男人只有在这时候才能爆发出男人的力量。

    毛毛终于忍不住,她问,——钩,你最近怎么了?你说。

    钩子瞪大着空洞的凤眼。他空洞地瞪着墙上挂的结婚照。结婚照里的女人穿着雪白的婚纱,一手拿玫瑰,一手握着男人的手,一脸陶醉的俏模样。

    男人极其英俊的脸上漾起慵懒的笑容。

    ——我是你老婆!你得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钩子把肩头一拱,摔脱女人抓得紧紧的手。他闷声不吭地翻过身去。女人不服气,不甘心。伸手去扳他的肩膀,把他醉醺醺的脸扳回来。

    ——你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只想快点睡一觉。

    ——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对我说话?

    毛毛呜呜咽咽哭起来。自己辛辛苦苦爱的男人只想着醉生梦死。她感觉到这些年来的操劳,所有的克制、容忍一下被这个男人一笔抹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子伤害我?

    回应她的,是一阵鼾声。

    她突然打住不哭了,哭有什么用?哭哭啼啼只不过是无能的独白。她洗了一把脸,坐下来照镜子。看着自己核桃样肿的泪眼。泪眼朦胧,看不清这个光怪陆离的缤纷世界!

    ——这种臭男人!我不管了。

    镜子里的女人说着愤怒、伤心的话语。镜子里的女人红颜犹在。白白嫩嫩的肌肤,摸上去跟荔枝肉一样滑。她熟练地画眼影,往脸上扑粉,抹口红。她穿上流苏轻垂的牛仔裤,搭配件橙色毛衣,脖上围一条轻薄的白围巾,戴上豹纹发饰。

    走出门外,她又成了一个亮丽青春的时髦女郎。街上不时地有人回头,朝她身上瞅。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发现,街头的风景是那么美!

    黑玛一觉醒来,见阿辛孩子样睡得沉沉的脸,她觉得十分温暖。睡在男人肩弯里的感觉真好!

    黄昏落日前的余辉软软地洒在身上。房子里游离着淡蓝色墙漆的味道,绷皮沙发刺鼻的味道。黑玛意识到应该离开。她不知道大哥怎么样了。她要去规劝他回心转意。

    墙头张贴的美国健美明星正张着大嘴,发出激情四射的吼声。

    黑玛穿戴整齐,跑出房间——急切地回家。

    她生命中无数次回家,从没有像今天这个冷冷的黄昏那样心急火燎,那样提心吊胆。她一脚跳下公车,穿过秃了顶的梧桐树下,插入沙石满地的楼盘间小巷。几只花面鸽倏地飞起。一片尘埃扑来。黑玛捂住嘴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

    大哥真的不见了!家里空荡荡,黑玛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她劲头十足的呼唤飘出去就不再回来。

    不知怎的,黑玛不再想哭泣,不再那样全身发软地坐到地板上喘气。

    她一个一个地收拾起满地乱滚的啤酒罐,把乱糟糟掉到地板上的棉被折叠起来,把镜子捡志来,把散乱的碟片一张张归架。结婚照居然也睡到地板上来了。不过不曾碎,大哥到底还是留恋它。如今它正躲在一件宝蓝色长袖衬下面。彩电柜的抽屉、躺柜、大衣橱、密码箱全都无言地敞开来。

    黑玛花了一个小时收拾好大哥遍地狼藉的房间。

    她打开冰箱,找出一瓶统一鲜橙多,冰冷、发出水果香的液体轻轻地滑过咽喉。她发热的胸脯猛地一阵紧缩,头皮发麻过后,顿感适然地舒畅。她开始打手机,她小巧的樱桃红唇发出甜美、出谷黄莺样的声音。

    ——大哥到底还是走了。

    ——我知道。我会等他。我会把孩子生下来。他就是这样,在外面活累了,他就会回家,对不对?

    黑玛清晰地听见嫂子在手机那头——逼仄着嗓子哽咽、哭泣!

    她想温柔地道一声谢,她更想说一些安慰的话语。可是来不及,她忙不迭地合上手机。她自己的眼泪已经要掉下来,一串一串挂在脸上。宛然披鳞的松树皮上,从伤口下挂的松脂泪一样,真实、永恒。(终)
第八章 春涩涩(上)
    那满树吹着白雪和浓香味儿的梧桐花是凋敝了。

    我察觉到:暮春甜丝丝的伤感和它摩登女郎般的艳冶情调!

    它是使人情思缠绵的。怀春的。

    归乡的我今朝也被它感染了!瞧我在这样艳的暮春获得了什么样感官的满足!宾至如归的熟悉程度!

    我想起了吉吉。

    一九九八年暮春,二十岁出头的吉吉从海南岛回到故乡,也是在这条街和我邂逅了。

    她并未红着脸,用村言乡语躲躲闪闪;她是从睡美人样的朦胧春倦中,堆出一片笑靥来,秘密地(叹口气)道:“就要嫁人啦,唉!‘她一头黑发丢失了厚度,尾垂至她嫩滑的肩胛骨部位。它们是,不会在轻风细雨中柔柔地飘了!

    吉吉扯大嗓门:”这鬼发都一齐商量过似的,一把一把只是掉,烦死啦。”

    “怕是你太拼命了?”我关切地问。

    过于节省了?她苦苦挣来的钱她懂事地寄大头回来。她那土块垒成的旧家要改头换面,兴建起时兴洋楼了。

    “不让下班呀,我跟厂里的姐妹都是,一整天扎在里头,一干就是十三个小时。”

    哦,我孩提时代的好友,吉吉,在我们背井离乡、两两相忘的妙龄年华,在我们艰辛的一生里,我能在你二十四岁的纯真瞳孔和你黛绿年中最后的一段处女岁月里出现我的身影(尽管你是不幸地要沦为鬼剃头族了)。我依然是大感惊喜。

    (我们被一股突来的人流挤散了。)…。

    许多车辆的奔波,齐凑出细腰鼓和笛子、镀金长号和褚色二胡的变调音乐。

    我行走在不绝于耳的音节小溪的漫溢里,急于跟我一路思念的女郎银珠见面。

    我穿过一条幽深的小弄,在一家铁门前,她,恰好把一辆女式摩托推出来。

    她扎起了左右晃荡、不无利索的马尾刷。她细长的星眸、细眉斜挑起来。瞧她那干练劲儿。

    她几乎是:扎进大脚牛仔裤里的黑羊毛衫,一件吊腰的金灿灿夹克。她两袖捋上来,露出洁白、细嫩的手腕,她踩着小巧的高跟皮鞋,跟她高挑身材的臀部款摆合作着。

    她是那样一个妙人。她正看向我,喜滋滋地笑开了。我的面部松弛一阵,一样是惬然的笑上了脸。银珠绕着我转圈儿,替我拍去了岁月的单调。

    我们手牵着手走进屋子,恍然是一个波浪不惊的家常日子。银珠容光焕发,一把脱下外套,轻飘飘地靠过来,她的梨形乳房蹭过来,找到我的下巴。她双手把我的头团团抱住,呢喃道:“你摸吧,我要你快乐!”

    可是,我已经在想吉吉的鬼剃头了。不幸的吉吉怎样了?

    两年的精妙时光和布满了那清风、那鸟仔的歌、那花园里银珠向我投怀送抱的想象生活变成了往事。

    嫁作人妇的戴假发吉吉是怎样了呢?

    我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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