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遵义的南门。”
“是城门楼上的电灯吗?”
“是的。”
金雨来把驳壳枪从身后的木盒子里掏出来,望着俘虏连长严肃地说:“呆会儿,你就照着我的话喊。”
“是。”
金雨来转过身,指着西南一带平顶山,对侦察排说:“那就是红花岗,是遵义城的制高点。你们要悄悄地摸上去,消灭敌人那个排哨。”
侦察排接受了任务,就由另外几个俘虏领着向红花岗去了。
接着,金雨来走到他的二连面前,压低声音说:“你们一定要沉住气,装象一点!”
说过,就象排戏场上权威的导演一样把手一挥,说:“开始!跑!”
接着,他紧紧跟着那位俘虏连长跑在前面,那群“败兵”跟在后面,向着遵义南门,七 零八落地狼狈逃去。一路上发出噼里噼啦的杂乱的脚步声。
城楼上的灯光愈来愈近。说话间城楼黑魆魆的巨影出现在眼前。只听上面威严地喝道:“干什么的?”接着是哗里哗啦拉枪栓的声音。
俘虏连长似乎犹豫了一下,金雨来用驳壳枪向他背上轻轻一顶,他立刻说:“弟兄们!莫开枪,莫开枪,我们是深溪水九响团的。”
城楼上拉枪栓的声音停止了,紧接着严厉地问:“唔,九响团?你们不守山口子跑回来干什么?”“唉,你们不知道呵!”俘虏连长装 出一副哭腔说,“共军打过来啦!把我们包围啦,营长也打死啦,我们一个连突围出来啦, 你们快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吧!”
“什么?共军打过来啦?”城楼上一片惊恐的窃窃乱语声。
一个声音问:“不是说,还有两三天才能来吗?”
“什么两三天?人家骑的是水马呀,还有铁盔铁甲,刀枪不入,厉害得很哪!”
“好,好,你们等一等。”
金雨来心中暗喜,正在等待开城,只听城楼上一个凶狠的声音骂道:“妈的×!你想找死呵!不弄清楚就要开门,放进共军,你担待得起吗?”
接着是乒乒打耳光的声音。
金雨来一捅俘虏连长,压低声音问:“城楼上这个家伙是谁?”
“可能是个连长。”俘虏连长说。
“不怕!”金雨来给他鼓气,“你拿出点派头给他看!”
俘虏连长果然声色俱厉地说:“上面说话的是谁?”
上面也不客气地反问:“你是谁?”
“我是九响团的王连长。你不认识吗?”
对方软了,口气缓和下来,说:“我是二团二连的马排长。不是兄弟我多心,是出了事我担不起责任。你既是九响团 的,你知道你们团长有几房太太?”
金雨来在俘虏连长耳边悄声说:“再给他点颜色!”
“姓马的!你是不是瞎了眼了?”俘虏连长果然声音提高了好几度。“如果误了事,你 要负完全责任!再不开门,我要让弟兄们去砸门了!”
“好,好,就开!就开!”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却有好几个手电筒从城门楼上扫下来,在这支“败兵”身上扫来扫 去。这些人都是清一色的经过严格审查过的“黔军”,加上泥里水里滚过的狼狈相,简直是 无可怀疑。这些“败兵”也真能见景生情,他们在电筒光的扫射之下,一个个都拍着自己贵 州军的帽子,生气地骂道:“娘的×,好好瞧瞧,看看我们是不是九响团的!”
这位马排长终于作了最后认定。不一刻,那高大厚实的城门开始发出哗啦啦的开门声。 金雨来亲亲热热拍了拍俘虏连长的肩头,算作奖赏,接着带头涌到城门跟前。粗大沉重的门 闩卸了下来,两扇又高又厚的城门,发出噶噶吱吱的声音打开了。“败军”们早已装好子 弹,上好刺刀,一拥而入。
两个开门的士兵,还带着惊讶的神色询问:“老哥,共军怎么来得这样快呀?”
为首的战士将他俩一把抓住,说:“老子就是共军,快快投降吧!”
接着,人们冲上城去,那个马排长见势不好,连忙要去调机枪,已经被打死在城门楼 上。其余的士兵胆战心惊,纷纷投降。
金雨来立刻把二三十个司号员分散在城墙上,让他们吹起了冲锋号。然后就带着他的连 队向市中心敌人的师部冲去。在前面的丁字街上,他发现贵州军队正在乘混乱之机抢夺人民 财物,传来一片砸门声,吵骂声,哭泣声。金雨来怒不可遏,立刻指挥轻机枪打得那些黔军 抱头鼠窜,金银首饰丢了满地。此时,红花岗上升起了三个信号弹,金雨来知道侦察排已经 得手,接着向敌师部猛插。沿途抓了几百俘虏,其余的敌人从北门向娄山关狼狈逃去。这 时,各路红军都已打进城来,向逃敌猛追过去。
一九三五年一月七日,遵义城以鲜红的早霞迎接了她的第一个黎明。也许由于黔军的劣 迹过于让人生厌的缘故,遵义的市民对红军的来临并不过分恐惧,卖豆花和米粉等各种贵州 小吃的店铺,试探着纷纷开门。他们昨天还对红军怀有很大的神秘感,而这些披着神话色彩 的人们,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不知哪位好事者,在金雨来住的一家临街的房子前,用粉笔 写了几个大字:“水马司令部驻此。”这一下惹起了不小的麻烦。由于连日来过分疲劳,金 雨来本打算好好睡上一觉,不料一大早起门前就闹嚷嚷的。他不知出了什么事,起来一看, 见门口一大群人,其中有不少青年学生。这些人一见他出来了,互相交头接耳,一个劲儿地 呲着牙对着他笑;一面窃窃私语:“瞧,司令出来了!司令出来了!”
“就是他!”
“你看那两个眼睛多有神!”
金雨来十分尴尬,很不好意思地说:“你们这是看什么呀?”
“我们就是看你呀!看水马司令呀!”一个女学生吃吃地笑。
“哪里有什么水马司令?”
“咳,别谦虚了,你就是嘛!”一个老人说,“那么高的城墙,听说昨天晚上你们一蹦 就蹦上来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金雨来哈哈笑着说。
接着,有好几个人一起说:“司令别太谦虚了,把你们的水马拉出来叫我们看看,行吗?”
“还有盔甲!那刀枪不入的盔甲!”
金雨来被弄得没法,抻抻自己满是泥点的军衣,笑着说:“要看你们就看吧,这就是我的盔甲。”
“咳,真会说笑话,人家还保守秘密哩!”
金雨来看群众热情很高,是个宣传的好机会,就把每个红军战士常向群众宣传的那番道 理,大大讲了一番。群众对这些新鲜道理,给了许多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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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十一)
遵义,是一座古城。她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战国时代,那时叫做鄨国。西汉时叫做牂牁。 这些都已年代久远,难以详考了。到了唐初,就先后改名郎州、播州,那倒是有点名气,不 过是贬官、流放的蛮荒之地。那位名扬千古的大诗人李白流放的夜郎国,就在距遵义不远的 桐梓县。认真说,直到十八世纪中叶至十九世纪的近百年间,由于遵义蚕桑和丝织业的发 展,她才成为一个比较完备的城市了。
遵义古旧而又残破,风景却颇为秀丽。红花岗、凤凰山等几座山峰象伸出双臂抱着这座 城市,城墙边弯过一道澄碧的江水,名叫湘江,也叫芙蓉江。江上有一座古老的石桥。今天 石桥两端挤满了人群,他们都面带着喜色在欢迎中央纵队入城。行进中的红军战士一个父更 是眉开眼笑。他们彼此笑着,望着,都有一种新鲜的、不期而遇的喜悦。对遵义的居民来 说,他们早已对黔军厌烦透了,红军的来临,无疑使他们产生了朦胧的希望。而对红军说, 这毕竟是他们自江西出发以来进入的第一座城市;过去经过一座小小的市镇,尚且很高兴, 何况这是一座城市呢!他们的军容显然经过一番整顿,衣服补缀得很整齐,看来颇为威武。
值得一提的是桥头一阵又一阵鞭炮的脆响,给今天的场面增添了特有的欢乐气氛。贵州 人管这玩艺儿不叫鞭炮,也不叫花炮,而叫做火炮。不管叫什么,它在点燃人们心中的欢乐 方面,却是独特的无与伦比的。令人注目的是,这个主持火炮的人,看来颇有心计,每一个 单位的队伍一踏上桥头,鞭炮就噼噼啪啪响了起来。如果你从人群里挤过去,就可以看到桥 头上站着十几个衣衫破褴的黑脸汉子,每个人都挑着一根长竹竿儿,竹竿上挂着一挂长长的 鞭炮。他们望着队伍傻笑,由于脸色乌黑,一笑就露出一嘴白牙。看来他们今天的欢迎,怀 着特别的热诚。直到中央纵队过完,欢迎的群众全都散去,他们还伫立在桥头张望。
这时,连长金雨来正在桥头维持秩序,看着这一伙人很有意思,就走上去,笑吟吟地问:“老哥们,你们还在这里等谁呀?”
人群里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相当魁伟的汉子,笑着答道:“我们还要欢迎你们的官长。”
“官长?”金雨来不禁笑了起来,“你们要看哪位官长呀?”
“朱德、毛泽东来了吗?”
“他们都过去了。”金雨来答道,“刚才那个头发长长的,一路走一路笑着点头的,不 就是毛泽东吗!朱总司令还向你们招手哩,你们也没有看见?”
一个活泼的,象瘦猴似的小鬼插进来说:“是,是,我是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向我们招手,真和气得很,象个老伙夫似的。”
“咳,真糟!我还以为他们在后边哩!”那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惋惜地叹了口气,还抖了 抖竹竿,竹竿上挑着一挂长长的火鞭,“你看,我还给他们留着一挂火炮哩!”
金雨来为他的热诚所感动,问:“你们这些老哥都是干什么的?”
“我们都是挑煤巴的。”那个瘦猴似的小鬼笑着说,“干我们这种活儿瞒不了人!”
金雨来一看,他们一个个全是黑乌谮的脸,穿着小破袄,肩头上露着棉花,连棉花也是 黑的。
小鬼说过,又指了指那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这位杜师傅是打铁的。这回来欢迎你们, 就是他挑的头儿。”
金雨来又仔细打量了这位铁匠,见他肩宽背厚,不仅粗犷有力,而且目光炯炯,相当老 练沉着,看去很象见过一点世面。他听了小鬼的话只淡淡一笑。
金雨来带着敬意笑着问:“杜师傅!你组织他们出来欢迎红军,就不怕土豪劣绅注意你?”
“一听你们要来,他们一个个早就吓掉魂了!”杜铁匠笑笑,轻蔑地说。
“听说你们来,他们就觉着天要塌了的样子。”那个瘦猴似的小鬼抢着说,“头号的财 主往四川跑,二号的财主往贵阳跑,土财主就往山洞里藏。有个财主还吓唬我,‘李小猴, 跟着我们跑吧,你要不跑,共产党抓住你,要割你的鼻子,挖你的眼,掏你的心!’我一 听,也害怕了。可是我家里还有个老娘,就指望我挑点煤巴卖,我一跑家里怎么办?我这心 七上八下没有主意。那天,城里有钱人已经跑了不少,街上的店铺,也都咔哌哒哒关门。我 往茶馆里送煤巴,见茶馆里冷清的怪,只有杜师傅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一副不慌不忙的样 子,就好象没有这回事似的。杜师傅见我慌慌张排的,就笑吟吟地问:”小猴子,你慌什 么?‘我说,’红军已经骑着水马过了乌江,眼看就到了,我怎么办?‘杜师傅就拉着我的 手坐下来,问我:“小猴子,你家里有多少房呀?’我说,‘杜师傅,你还不知道,我是一 间房也没有,住的都是人家的。’他又问,‘你有多少地?’我说,‘你更问得稀奇,我要 有地怎么会跑到遵义来呀!’杜师傅又接着问:”没房没地,手里总还有个钱吧?‘我说, ’杜师傅,你这简直是同我这个穷苗家开玩笑了,有钱我还去挑煤巴卖呀!‘杜师傅就笑着 说,’这就对了,你什么都没有,还怕什么!红军是打富济贫,说不定还有点好处。‘我一 听,乐了,忙问有什么好处。他说,红军一来天就要翻过个儿,地也要翻个个儿,土地是要 分的,衣服、粮食也是要分的。说到这儿,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象你这破棉袄怎么 过冬呀!红军过来了,还不先分给你一件新棉衣穿?‘他说过就哈哈笑起来,我心里蜜甜蜜 甜的,也觉着象真要有一件新棉衣似的。我忙问,红军来了怎么欢迎,他说,你去找找那些 挑煤巴的弟兄,有愿意的,大家凑点钱到街上买火炮去。红军一来,咱们就放起来… “
“这不,你们就放起来了… ”金雨来笑着说。
“可是,也没放完。”杜铁匠笑了笑,有些遗憾地说;一面摇了摇手里的竹竿,那上面 还挑着一挂火炮。
“那就等着成立苏维埃的时候放吧!”
金雨来抬头看看太阳,天已近午,就说:“杜师傅,还有各位到我们连吃饭吧,我们今天还杀了一口猪呢!”
大家都推让着,很不好意思。金雨来紧紧拽着杜铁匠,大家也就跟着去了。
遵义分为新旧两城,中间隔着一条芙蓉江,有石桥相通。新城是太平天国后期,当地的 官僚、地主和富商,为了对付苗、汉起义军的纷纷兴起而修建的。不过主要市区还在旧城。 中央纵队到达遵义以后,博古、李德和军委总部的周恩来、朱德、刘伯承等住在旧城,毛泽 东、王稼祥、张闻天等住在新城。新城穆家庙有一座小孤山,山旁边有边防旅长新修的两层 小楼,毛、王、张就住在这里。
部队住下来的等二天,毛泽东一早就出去了。王稼祥经过一夜休息,卫生员又来换了 药,身体显得轻松了许多。但心情仍然很忧烦。自从突过湘江以后,因为进军方向的分歧, 简直是争了一路,吵了一路。在这中间,他做了不少工作,还提出要召开一次政治局会议, 这一点总算在黎平会议上定下来了。可是由于追兵在后,战事紧张,总也找不到适当时机, 现在这个时机该是到来了。会议准备得是否充分,也将决定会议能不能成功。
他这样想着,就慢慢地走下楼梯,来到张闻天的房间里。
张闻天戴着一副深度的近视镜正在看书。他早年当过作家,写过小说,也写过评论。还 在檀香山当过报纸编辑。以后又到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和王明、博古、王稼祥都是同班同 学。尽管他现在穿着军衣,戴着红星军帽,但依然象个大学教授,一派学者风度。他见王稼 祥进来,忙放下书,笑着问:“稼祥,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过了乌江,似乎好一些。”
王稼祥一面说,一面坐下来。他看见桌上是一本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就皱皱眉头 说:“咳,你先别看这个书了;政治局会议很快就开,会怎么开法,还是多考虑考虑的好。”
“反正到时候我是有话讲的。”张闻天似乎胸有成竹,“我也希望早点开。现在薛岳正 向贵阳前进,他对贵阳的兴趣恐怕并不比追我们为小。对我们说,这正是一个空隙时间。不 过要抓紧。”
“恐怕你还是准备一个发言。”王稼祥笑着说。“当然。”张闻天说,“我就是主张党 内要有民主,而民主就在于倾听不同意见。广昌战斗打得一塌糊涂,我刚说了几句在我看来 是并不尖锐的话,我们的博古同志就说我是普列哈诺夫… ”
王稼祥哈哈大笑,说:“那次我没有参加。怎么会说你是普列哈诺夫呢?”
张闻天似乎还带着当时的气愤,说:“我当时就说,象广昌战斗那样硬拼是不对的,后来受了那么严重的损失,广昌还是丢 了。博古就说,这是普列哈诺夫的机会主义思想!因为普列哈诺夫反对一九○五年俄国工人 的武装暴动!”
“这怎么能够拉扯在一起呢!”王稼祥深有所感地说,“我们党内有一个毛病,动不动 就爱扣帽子,好象自己原则性强。”
“从那以后,他对我就越来越不感兴趣了。”张闻天回忆说,“五中全会,他提出增设 一个人民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