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先置从官各就位——”
车驾到了行宫前,当值的侍中跪奏:
“降辇-——”
皇帝下车,登上御座。负责警戒的虎贲按顺序列于阶下。当值的侍中再奏:
“解严——”
随后,随从的百官回到便坐幔省。
接着,皇帝准备参加以射禽为主的狩猎活动。按狩猎仪式,皇帝骑着马,再改换成戎装,随从官员及虎贲也都换上戎装。虎贲抽鞘,以备武卫;各将帅率领官兵,旗鼓相望,衔枚而进。此时,督帅令史奔驰着宣告法令:
“春禽怀孕,蒐而不射:鸟兽之肉不能食用者,不得射;皮革羽毛不能用于器物者,不得射!”
这实际上是在宣告一种对动物的保护法令——不得竭泽而渔。
待进入狩猎圈,太尉鸣鼓逼围,众军鼓噪警角。皇帝从南旌门进入射场开始射禽,王公以下按次序进入,谒者驾着获车跟在后面收禽。
刘义隆一身戎装,很是威武。左右侍从跟他保持着一段距离,这样可以让皇上跃马在前,一施箭法。
这时,但见皇上的骢马前数步处两只野雉“扑棱棱”一阵惊飞,刘义隆赶忙弯弓来射,不承望那受惊的骢马前蹄一举,差点将他掀将下来。侍卫见了,立即翻身下马跑上前来,拉住了缰绳稳住了骢马。刘义隆再举目远望,那两只野雉早已不知所踪。他面带愧色,对身边的徐湛之说:
“二雉伏在马前,好像等在那里要我来射,我却差点摔下马来。前些时候我到南山去射雉,他们都劝谏我。这要是打起仗来……”
众人见皇上自责,正不知如何为皇上解说,那正帮皇上牵着马的近臣狄当忙笑着说:
“皇上久不出宫,白骢一直闲在外厩;二雉一飞,是白骢受惊,不关陛下箭法。那二雉,臣亲见都是幼雉,陛下放过它们,正合‘蒐而不射’的礼法。再说神驾狩猎,为使群臣欢心,也不必计较得失。”
刘义隆心意稍解。徐湛之又补充说:
“即使打起仗来,也轮不到陛下亲自上阵;要是陛下亲自跃马应敌,那都到什么田地了!”
刘义隆振策跃马,继续向前。他知道侍臣们在宽慰自己。他想起了那个远在北方不曾谋面的拓跋焘,据说他可是常常身先士卒的。在这一点上……想到这里,刘义隆不觉口中喃喃道:
“我不及魏主啊!”
“魏主之强,不过显其匹夫之勇。一国之君,自古以来都不以此自显。”近臣江湛接过了话头。
到了午时,狩猎事毕。太尉鸣鼓解围,殿中郎率其部属收集禽鸟,然后驾获车回宫交给庖厨。到了晡时,当值的侍中再次奏严,皇帝脱去戎装,再改穿戴黑介帻、单衣。当值、次值的侍中、散骑常侍、给事黄门侍郎等皇帝近臣夹侍御座,当值的侍中跪奏:
“还宫——”
皇帝登上车驾,回宫之仪如常。
车驾到达太极殿前,内外百官拜表问讯也如常仪。至此,大蒐礼仪结束。
回到了宫中,刘义隆好像想起了什么,于是就问狄当:
“见着始兴王了吗?”
“见着了,陛下。始兴王和诸王都跟在车驾的后面。”
“噢——那就好。”刘义隆不再问了。
刘义隆何以在这时候想起了虎头了呢?这还得从去年的春射说起。
太子和虎头两人一直因为他们的母亲与皇上的关系而积怨很深,尤其是太子,他对虎头母子可谓恨之入骨,随着年龄的增长,过去那粒埋在心中的仇恨的种子,现在已经破土而出,正茁壮成长。过去他是怀恨在心,现在他要付诸实践了。为了煞煞虎头咄咄逼人的气势,他一直在寻找教训虎头的机会,这个机会就是去年的春射。
事先,太子让他的亲信张之挑选两个手脚麻利的人刘起水和张仁——这两个人都是没有什么面部和体形特征的人,让人看了会说不出印象来;然后为他们配备了东宫卫队的两匹快马,安排他们紧跟着虎头的仪仗,瞅着机会下手。一向好逞能的虎头有一个习惯,就是在射雉的时候,为了在皇上面前显露他的箭法,往往会撇下左右侍从一个人飞马奔驰,而他的那匹皇上赐予的神马也正帮了他的忙:那马不但能跑得快,而且能伸出前蹄爬上高坡。也因此,那些紧跟着他的侍从往往只能拽着嘶鸣的马望着高坡兴叹。
那一次,虎头是要去追赶一只快鹿,就在他独自一人去追赶的时候,刘起水和张仁终于找到了机会,立即策马追了上去。虎头正一股劲地往前追,集中精力的他虽感到有人跟了上来,但他以为那一定是自己的随从,也没有认真地去看一看。这时,但见从后面赶上来的张仁在逼近虎头的时候提缰跃马,一下子把毫无防备的虎头连人带马撞翻在地,虎头从马上摔下时又狠狠地撞在了树桩上,片刻间竟然意识模糊。隐约之间,他看到了有人下马向自己走来,他以为是侍从要来搀扶自己,但朦胧之间就被人抡起拳头一阵乒乒乓乓的暴打,随即又被人反扣在地上踹了几脚,然后就没有了知觉。等到他的真的侍从赶来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躺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的始兴王殿下,于是一个个吓得脸都没有了血色;待看看周围,却没有半个人影。正在他们一筹莫展,并商议着要不要禀告皇上的时候,虎头微微睁开了血肉模糊的双眼。扶起了殿下,侍从们一个个跪在地上,问他是怎么回事,是何人所为,他连话语都不能说,哪里还能分辨出东南西北!
第一一五章 太子和始兴王(一)
正在射雉的刘义隆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他感到十分震惊,当即下令封山搜查。虎头被暴打,竟然生在皇帝参加的春射的时候,这让他立即联想到同样在武帐岗许曜的拔剑出鞘。
山虽是搜了,但肯定不会有什么结果。虎头对被殴一事说不出一点所以然来,当时被打得懵了头的他没有看清那人是什么打扮什么模样,他甚至也不能说出是几个人所为。况且,那刘起水和张仁也都混在搜山的队伍里坏笑着,煞有介事地凑热闹呢!
既无结果,刘义隆只得在震怒之余撤了虎头手下的几个队主的职,以消心头之气。虽然如此,但刘义隆和虎头都同时怀疑到了一个人,只是没有任何证据。
这件事还真让虎头冷静下来了。他开始考虑起了利害关系,他不再是一个莽撞的少年了,他已经二十岁了。过去的十多年来,他和他的母亲潘修仪都对未来充满了幻想,都在做着同一个梦。但是,在江左这块地方,就连原本出身贫寒的刘家在做了皇帝之后也不能免俗。他们在选择女后的时候不一定都注目于王、谢豪门,但他们绝不会去选择势卑力微的寒门之女:武皇还没有代晋称帝时就为少帝选择了皇家司马氏女做未来的女后,父皇所纳袁后的父祖也是朝廷要臣,太子妃以及其他王妃也都是名门之后。但是潘家只是屠户,尽管如今皇后已经仙逝了好几年了,但父皇还是不可能去选择过去曾经专宠的母亲来做皇后,甚至宁愿让皇后的位子空缺着,甚至一空缺就是七八年。好像是为了宽慰母亲,父皇在一度冷落母亲之后提升了她的品位,让她的名号变为九嫔中的最高级“淑妃”,甚至让她去做过去属于皇后所做的一些事务,但就是不愿册封她为皇后。如果母亲做不了皇后,“子因母贵”的美梦就只能化为泡影。在这样的大好时机里……遗憾啊遗憾!
十多岁的少年时期,尤其在皇后逝去的那两年里,母亲要青云直上的想法像雨天里的一块湿地,渐渐地扩大,也渐渐地侵润了他的心。那时候,他以为母亲要做皇后是笃定的事,也因此,他常常表现出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把那些王子都不放在眼里,他甚至会在大庭广众之中与太子一争高下,势不相让。
把他从梦里拉到现实中来的,先是王师沈璞,是沈璞在讲解陈思王曹植的诗歌时把他从梦中惊醒的;然后是父皇,是父皇对他们母子所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你们母子岂可一日无我啊!”
将来的天下是太子的,而太子对他们母子可谓恨之入骨。一旦父皇驾鹤西去……到那时候,又何止只是像在山上那样受点皮肉之苦而已:到那时候,天下之大,岂有一块立足之地!每每想起父皇的那句“你们母子岂可一日无我啊!”他就会郁闷好几天。起初,为了排解心中的郁闷,他就和他的心腹小厮偷偷地策马外出搅扰民女,但是这种偷情纵欲式的取乐忘忧往往只是短暂的麻痹自己。一旦乐事过了,曹魏时陈思王后期生不如死的处境和父皇的告诫就会浮现在他的眼前,想忘也忘不了。
后来,他想到了改变。
他终于有幸结识了太子的心腹小厮陈景。这陈景没甚大能耐,但他每每能揣知太子的心意,让太子过得快活,太子也因此就颇为信任他。从陈景那里虎头知道了太子也常常去搅扰民女,只是没有自己做得那样疯狂--自己曾经和小厮们远行数百里去吴郡一赏美色;他还知道了太子最爱的就是到城南去射雉,因为爱好射雉,也就喜好把玩弓箭。于是虎头就把自己所喜爱的一张东吴时周瑜佩带的银饰弓,通过陈景的引介让亲信顾书送到了东宫。临拿出来的时候,虎头还很怜惜地抚摩了它几回,那张弓几易其手,父皇得到了之后就在几年前的冠礼上送给了他,那时父皇还郑重地告诫他要多习骑射,将来为国家杀魏敌立战功!
顾书小心地提着装有银饰宫的匣子,在陈景的引导下兴头头地来到了东宫的时候,太子正沉浸在赌局之中。在听了几遍“始兴王派人给殿下送礼来了”之后,太子才懒洋洋地到了门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乜斜着站在阶下的毕恭毕敬的顾书,然后很不耐烦地大声问陈景:
“谁要送东西给我?”
站在阶下的顾书一下子就觉得自己是多么渺小,同时也觉得自己的主子原来也不够高大。他忙上前一步致礼,然后谦卑地回话:
“禀告皇太子殿下,小人是始兴王跟前的,名叫顾书……”
“怎么这么晦气!我正在局中……‘顾书’,只顾输!”太子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小人给殿下送来了礼物,是主公特意……”
“什么主公不主公的,在这里有什么‘主公’呀!”太子轻蔑地说。
“就是始兴王,他让小人……让小人……”顾书被太子弄得结结巴巴的,不知该如何说起。
“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就突然想起了我?是何贵重礼物呀?”
“王知道皇太子殿下闲时喜好玩赏弓箭,就特意把皇上赐予的一张银饰弓送来给皇太子玩玩--它可是当年周郎所爱的!”顾书谄笑着,就躬身把匣子递给陈景,陈景接了,然后又躬身托着给了太子。
太子没有去接,就直接让陈景把它放在地上打开了盖子。陈景取出那张弓,太子这才接了,端详了一回,心中不免生出些感叹:弓固然是好弓,虽历经两百年,但色泽亮丽,手感也好。但转而一想,心中就大不快,一来对他们母子久积胸中的怨恨一时不能消解,二来听到顾书所说的“皇上赐予的一张银饰弓”感到特别刺耳:皇上有好东西不给自己,先想到的都是他们母子,脑中就浮现出十多年来他们母子夺宠的诸多往事。这时,只见太子转过身来,手握着弓的一头,往身边石雕的卧兽上狠命一砸,那张虎头视为至宝的银饰弓顿时就断作几截。
“我当是什么真的宝物,原来不过是一件朽物!这样的破玩意也好拿来当作礼物送人!”
说毕,太子就转身回赌局去了。
太子的亲信和顾书见了这场景,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顾书已经对太子说了,那可是皇上的赐物啊!对皇上的赐物,怎么能……
顾书回去如实禀报,虎头听了顿时火气往上冲。他当即就准备去宫里控告太子藐视国家,无视皇上的尊严;但冷静的顾书却一把拽住了他,问:
“这一告,能告倒太子吗?如果不能让皇上就此废黜太子,那不使得积怨更深了吗?”
虎头也冷静下来了。他再一次郁闷了好些天,但想到将来残酷的现实,他又觉得没有什么低声下气的事是不能做的,淮阴侯能受**之辱……于是在一个月之后,他又让心腹小厮把自己喜欢的一匹神马牵给了太子。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这一次,太子虽是笑纳,但仍是冷冷的,并不怎么领情。这让虎头感到再无计可施。还是顾书启了他:银饰弓也罢,神马也罢,这都是皇上的赐物。拿皇上所赐,再去献给太子……虎头听了,恍然大悟。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他再一次郁闷着。
第一一六章 太子和始兴王(二)
为了排解这种郁闷,他就变着法子游玩取乐他让小厮们分头去探听寻找民间美女,有时候他也亲自出动,甚至跑到江北数百里远的地方。他又曾到京都附近的梅岭去游赏,看到晋时太傅的坟墓,就想知道那时墓中人都用什么来作陪葬,于是就和小厮们一道在月夜挖掘墓道。
在外面玩得乏了,他就在自己的府里和小厮们身穿戏服,手执斧钺,演沐猴百戏来自乐。晚上玩乐惯了,他常常睡不着觉,就点烛直到天明,召唤宾客谈古道今。所谓谈古道今,实际上不过是让他们为自己说说所闻所见奇闻异事。宾客们为了投其所好,往往添油加醋,他也听得兴味盎然,有时候还会在次日到实地去一探真伪。他一向不爱饮酒,但每至夜间,都让人备办美酒佳肴,只为了能让宾客痛快说笑。常常到了东方既白,他才开始就寝,日中才起床洗漱。
他的僚佐也知道他的作为,但都知道他是皇上的爱子,因此只要不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一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真的在某个地方把事情闹大了,他的僚佐也会极力撺掇地方官尽力弥缝,地方官也知道利害关系,当然就不敢怠慢。
在一个不能远行的阴雨天,虎头就带着他的小厮在京城里转悠。他来到了专为皇家制作用品的尚方。他站在火炉旁看工匠们怎样打制那些刀剑戈戟,有时候禁不住手痒,他自己也走上去抡起铁锤敲打几下,一点也没有王子的风范。他又走到另一个作坊,看工匠们怎样打制铠甲,这里的铠甲自然要比一般将士的铠甲精美许多。现场观看突然触动了他的灵感:兵器有优劣,铠甲也有优劣,何不……
不几天,他就备足了材料,然后带着那些材料再到尚方。
尚方令知道他的来意后犹豫起来了:皇上一向要求臣民厉行节约,为的是富国强兵,将来有足够的力量收复中原;尚方也有自己的规定,那就是没有宫里的指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打造镶有金银的物件。可是始兴王竟然提出了这样一个让人为难的要求!尚方令只能婉言拒绝:
“没有皇上的旨意,下官也不好做主……”
这时候,跟来的顾书才哄骗尚方令说这是为皇上五十华诞备下的贡品,现在不能和皇上说,为的是给皇上一个大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