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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髯-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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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不妥、不妥,判得轻了,我说应当处车裂之刑,并诛三族。”再看石闵时,觉得对方的眼神就快要把自己嘲笑死了,遂愧然的低下了头颅。石闵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道:“为首的人,中书令李松被我亲手劈为两段、殿中将军张才也纳上了首级,其余之人不过是惟命是从的附庸,罪不及家人,统统斩首也就是了。何须车裂、夷三族这样麻烦的刑罚。”
“卿言甚是、卿言甚是!”此时的石鉴,已经拘束得无话可说。
石闵无礼地冷笑了一声,全不把这皇帝放在眼里,径自转身离去。在他之后,李农犹豫了一下,马马虎虎算是行了半个礼,说了声“告辞。”便紧跟着石闵离开。目送两人终于走远,石鉴双手宝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终于得以长吁了一口寒气,全身瘫软在了龙榻之上。
“今陛下远不及彭城王石遵。”
“的确是比不上。”李农赞同,又说:“大将军是想要废黜此人吗?”对于曾经参与废黜石遵事件的当事人来说,就算是再紧接着废掉一个昏君,也不是什么不可为的大事。
石闵笑了笑,道:“夜再黑,也不过是看不见;人再愚钝,也不过是当不存在。我们两个好像……该算作是奸(奸佞)权(权臣)吧?”李农会意,遂不再多言。
如朝露般的散去,在清晨的曙光之中,所有参与围攻琨华殿的人的人头落地,生命消散而去。其中也包括石苞将军,他没能逃出宫去,被从宫外涌进来护驾勤王的禁军捕获。对于这样一个人,石闵也没有去特意提出来审问追查幕后,这种审问对于石闵来说已经是全无必要,他甚至连看也懒得去看这个人一眼,就命脍子手将石苞和其他人一同斩首了。所区别的是:处决之后,石闵命令将所有在围攻琨华殿中死去的敌人都正常安葬,独独留下石苞一人的头颅,孤单地悬挂在宫门之外,长达一个多月。这颗被风干后的脑袋,每夜每夜都在风中叩打着皇帝的殿门,好像是在控诉亲兄弟之间的负义背叛。
自此一役之后,原本关系一般的大将军石闵和大司马李农的之间,变得“交从甚密”起来(言官语),但就算是如此,也没有一个言官会傻到为此参这二人一本。石苞的脑袋,已经挂在宫门口风干了,谁也不想逞一时口舌而成为继任者。
就在石苞的悬首宫门风干之际,远在外郡的宗室们开始了行动。这既是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的本能反应,同时,他们也不会满意由石闵、李农这两个汉人来把持石勒天王草创的石赵朝廷,玩弄先帝基业于鼓掌之间。新兴王石袛首先行动,他此时正在后赵旧都襄国镇守,当他听闻自己的堂兄弟、先帝石季龙的血脉、曾经是乐平王的石苞被悬首宫门的消息之后,便立刻在后赵建国时的旧都襄国,扬起了战旗。同时,他还积极联络到手握重兵的羌族首领姚弋仲、氏族首领蒲洪,三方结成同盟;并且传发檄文到全国各地,号召各地羯胡将领起兵共诛石闵、李农。
眼看,一场大乱又将迫在眉睫。
在京城之中,石闵和李农刚刚参加完一个葬礼。老将苏彦,因为琨华殿一役留下的箭创突然恶化而故世。对于大司马李农来说,这是一个在危急时刻曾经与自己并肩战斗过的同志,而对于大将军石闵来说,则更多,这个最后卒于禁军统领之位的老将,是他多年来得力的部下之一。
“你这个老家伙,不会就这么没用吧。从前留下的刀、箭创伤也不少了,从来也没见你怎么样过,怎么今天突然不行了?”
“呵呵~!人呐~,不服老不行啊!自古良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幸好老朽昏庸无能之辈……蒙天眷顾,总算是熬到了白头,膝下有儿有孙,也算是够本了。”
“你这老家伙,这一去去得……还真不是时候,此时正是我要谋干大事之时……”
“我知主公欲效汤武革命,解民于倒悬,挽汉人之危亡狂澜于即倒……吾早年衣食窘迫,不得已才投身军旅,多年郁郁不得志,幸得遇主公,总算一生未尝白活,今,天不赦吾,未能与主公共担大事,看到最后,甚憾、深憾!”
言毕,一声长叹,老将气息散尽,溘然长逝。
石闵顾念旧情,荫其子孙,命其长子苏筌承袭其爵位,并列入王泰军中为校尉,此子作战英勇,后来战死于襄国战场。
此时,不是悼念倒下的战友的时刻,而是要紧接着战斗的时刻。前方加急来报:新兴王石袛,在襄国起兵。石闵原打算要亲自讨伐石袛,但经过李农及自己几个手下的劝说,他最终还是放弃了离开邺都亲征的计划,改为假借皇帝旨意,命令宗室汝阴王石琨为大都督,与太尉张举及侍中呼延盛率步骑七万,分路讨伐石袛等人。
石琨、张举等人,各率大队人马及相关辎重车马、仆从差役,出了京之后,一路上行动迟缓,明显是无心使命、阳奉阴违。而且,在七万大军出阵之后没有多久,更是传出有关太尉张举的传闻,说其与叛军首领石袛在私下里有秘密书信往来。对于这一些,石闵、李农是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只是又派了持节使者前往催促,令各军早早与叛军开战。
而在石琨、张举他们走后,京城周边,汉人军团与胡人军团的实力天平,就正式地向汉人一边倾斜,而且是非常严重的倾斜向这一边。这一次出阵,除了调动驻扎在京师京郊的汝阴王石琨的军团以及石赵政权的中央军――龙腾军之外,连同驻扎城内的左卫、右卫禁军,也有部分建制调出。而在七万大军尽数起行之后,很快,作为被调动出征的三千左、右卫官兵的替代补充,五千名刚刚从幽州前线回来不久的石闵所部汉军,开进了王都邺城的城墙之内。
很快的,在这座始建于春秋齐恒公称霸时期的古都之内,即将迎接来的,是一场空前的血雨腥风。
第二十四章·;孙伏都之乱
    躺在满载的牛车上,忽忽悠悠的,仰望着晴朗的天,不禁让吴雷想起了当初被俘之后死里逃生,躺在石闵军军医的牛车上一边随军行动一边养病时的一些情形。
此时的牛车和当初的那部最大的不同,这部牛车是开放式的,躺在满载的干草上,还可以看见晴朗的天空和雪白的流云,回想起那部闷罐头般的医用车辆,吴雷不禁笑了起来,一切苦难往事,大概总有一日会成为美好的回忆。
他坐起身来,打量着这座生他养他长大的城市,熟悉中,有着那么一点的陌生。这一次,他从幽州回来,和上一次的心境很不相同,这一次他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所属的军营里,只有公干时才偶尔外出,远不象上一次那样,一回来就忙着着急地走亲访友。
“雷~?”
突然听见,附近有人疑惑的叫了一声,声音是那样的熟悉,和令人心动。他向那里望去,而那人也同时发现自己并没有认错人,于是叫道:“雷?真的是你!”
“是你?!”
心头有种重逢的喜悦,同时也有一种羞涩继而变成苦涩的涩涩酸楚。
漫步在邺都的街头,穿过繁华的街巷,慢慢的向城西的胡人区踱步而走,孕妇的步伐是蹒跚的,吴雷体贴的帮她拿着菜篮子。此时,手下的士兵们,已经被他打发先行回去了。时不时地偷眼观察,身边的人,吴雷表现的有些尴尬,而那鲜卑族的少妇,却是落落大方,回报以欢快的笑容,她抚摸自己已经隆起的腹部,骄傲地说道:“已经五个月了。是个很不安分的小子。”
“是吗?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吴雷回应的笑了笑,不过表情略显得有些僵硬,说不出来的感觉,眼前的这位美丽的少妇,曾经是自己仰慕的爱人,甚至在自己从军前和自己有过露水般的一夜,但,现在却怀着好友的孩子。如果,不是自己当初太在意民族界限的话;又或者,如果不是自己当初太理想化,急于奔向战场的话……不经意间,他看见了一只玉雕的燕子,系着一根红线,正垂着那少妇的胸前,一瞬间,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衣颈之内。
鲜卑族少妇见到吴雷这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忍不住咯咯的欢笑起来。上一次与吴雷相见时略为不愉快的点滴记忆,此时已经烟消云散。
一个汉人的士兵与一个胡族的怀孕少妇,在街上并行,且边笑边谈,似乎格外得引人注目。当发现了周围指指点点目光交汇后,吴雷显得有些尴尬,而少妇却视若无睹,面色如常。
“雷~!”
“嗯?”
“听说你这几个月一直都在幽州是吗?”
“是啊。”吴雷回答道,他感觉到,交谈的话题似乎会变得严肃起来。
迟疑了一下,少妇问:“打过不少仗吧?”
吴雷回答:“是啊~,是打过不少……”
“是和我们鲜卑人是吗?”
“我们鲜卑……是、是啊!我们和主要是和鲜卑……哦不,是和燕国打过一些仗来着……”
“雷是那么勇敢,一定已经立了不少战功!我记得,雷你曾经说过:大丈夫既然生在乱世,就要建立功勋,成为英雄的,是吧……”从前,吴雷在邺都里混混的时侯,曾经天天幻想着能在战场之上成为叱诧风云的英雄,也常常把三国名将太史慈的辞世名言挂在嘴边:“大丈夫即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少妇似乎也感觉到了吴雷的窘迫,似乎想把话题搞得轻松一下,但基本上没有成功,实际上,她所开始的,一开始就是一个很尴尬的话题。
吴雷道:“是打了不少仗,也杀了一些人,说起来,这些人都是燕子你的同族……实在是……很对不起……”吴雷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自己居然会为了在战场上杀死鲜卑族敌军的事情,向他面前这位段氏鲜卑的少妇,说了“对不起”,这还真是有些莫名其妙,不禁连脸上都起了一阵热。士兵在战场上相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又不是请客吃饭,又岂能温良恭俭。但是,这句莫名其妙的“对不起”还是从他的口中脱口说了而出。
被吴雷称作“燕子”的少妇闻言也是一怔、一惊、道:“哦?……哪里,你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啊~!我、我只是听说吴雷去过了我的家乡,所以多问了几句,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真的!”
“啊、啊~是吗!?其实我也没别的……什么,哦~,我想起来了,燕子的家乡好像就是在蓟吧?”
典型的明知故问。其实,吴雷对于从前燕子关于家乡的描述,至今记忆得清清楚楚。在蓟地驻扎期间,他还特意到处寻访了一番,希望可以在当地找到一些和燕子有关的事物,但是结果是比较失望的。燕子是从小就和母亲被石赵兵掳掠南来,她们家原本居住的村庄,也早已在战乱中消失不存了。
“蓟,现在那里怎么样了?”对于自己出生的家乡,总是难免牵挂,虽然,明知道那里可能什么都已经不存在了。在燕子的记忆中,当年家乡被毁灭、家人死亡的情形,永远都是那么的清晰。
“啊,现在的蓟啊?还不错,现在因为成为我赵国的军事重镇了,所以来往商贾云集,常常开市,显得很繁华。”
此时的蓟,是北方难得的水网密布的地区,可以供养大量的人口,也是幽州的核心地带,是后赵与前燕争锋的前哨,同时也是北方商贾往来、物品交换、文化交流的一个中心地带。南北朝以后,此地在和平与战乱中不断的发展,先后建立了辽南京和金中都、元大都等城市,直至成为今天的北京城的所在。
“是吗?”燕子苦笑了一下,道:“在我现在的记忆里,只剩下两边官兵打谷草的可怕景象……”
说其打草谷,吴雷也苦笑了一下,在蓟地的那些时间里,他也亲身经历过所谓“打谷草”,身处边境的官兵们把它视为必不可缺的军事行动,是以战养战、改善自身生活水平的一剂良方。
“不过,有机会的话,我还是真的很想回去再看一看。”离乡日久,不免带着淡淡乡愁。
一路走、一路聊,直到路程过了大半,却还找不到轻快的话题,自从吴雷去当兵以来,很多事情都发生改变了。
一大队士兵从大街上匆匆忙忙的跑过,这在京城的大街上出现,是一个不寻常的信号。人们在惊疑的打量,敏感而又胆怯的商贩已经闻风收拾起东西来。吴雷紧张而又小心地把怀孕的少妇搀到道旁,然后半掩在身后。“要出什么大事情了吗?”他想到,内心里也有些惊慌。在这个多时之秋,即使是在天子脚下,也是动荡不已,难以安定。在这乱世之中的每个角落里,苟活都是一件很奢侈的想法。
大队的士兵从吴雷身前跑过,行色匆匆,面色凝重,从黑基色的军服,吴雷认出,这是司隶校尉的麾下,是负责维持京城治安的管理部队。
此时京城的司隶校尉大人是石闵系的干部蒋干,与吴雷隶属的军队是同一派系。在跑过吴雷身前的时侯,领队的队长也发现了这个与自己同属石闵一系的军人。于是,他在跑过之后,又回转过来。问道:“士兵,你是哪一部分的?可是武德王麾下?”
“是的,我是刚刚从幽州回来的。”
知道是同志,而且还是一个从幽州回来的老兵,那队长不禁面露些许喜色,不过,当他看见吴雷身后掩着的女人乃是一名胡女之后,他的脸上也现出了一丝狐疑。不过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多想。
“士兵,现在京城内有人作乱,想占据京城,还想要危及武德王殿下的生命。我们人手有限,需要你的援助。”
“好的,我跟你们去。不过我并没有带武器……”
“你跟我们来好了,我们有多带的兵器。”那队长一边招手叫吴雷跟上来,一边转身追自己的队伍去了。吴雷也和燕子告了声别,紧跟了上去。只听得燕子在后面担心的说了一声:“千万小心啊!”
这句熟悉的台词,不禁又让吴雷想起,自己打算离开邺城从军去的那一个夜晚……
“当然,我会的。”
曾经共寐人,换作他人妇,抚腹欢颜笑,堪记哪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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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石季龙下》中是这样描述这一天,在邺都发生的事情的:
龙骧孙伏都、刘铢等结羯士三千伏于胡天,亦欲诛闵等。时鉴在中台,伏都率三十余人将升台挟鉴以攻之。临见伏都毁阁道,鉴问其故。伏都曰:“李农等反,巳在东掖门,臣严率卫士,谨先启知。”鉴曰:“卿是功臣,好为官陈力。朕从台观卿,勿虑无报也。”于是伏都及铢率众攻闵、农,不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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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撤、后撤~!退往宫中,保卫皇上要紧!”
龙骧将军孙伏都大声的叫喊着,难掩面临失败的窘迫。当初,接受刘铢提议,挟持皇帝石鉴的时侯,主要是考虑到在胡天设伏,一举攻杀石闵和李农后,如何控制局势的问题。但是现在……
司隶校尉的军队,刚刚重新夺回了东门和北门的控制权,石闵、李农系的增援部队随时都会从城外开来。而在胡天被围的石闵、李农,仅仅凭借着二百亲兵,便轻松的打破了三千羯士精心组织的包围圈。迫不得已,孙伏都只好收拢残兵败将,向皇宫撤退。同时,这个羯族将领交代手下说:“你们,骑马到胡人区去,把我们的族人们全都煽动起来,不、不仅仅是我们羯人,只要是胡人,都应该共同面对我们共同的敌人。你们要明确的告诉他们,他们的对手是谁?……是汉人,如果让冉棘奴和李农这样的汉人重新掌权,我们所有的胡人,都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刘铢犹豫地说道:“如果相对应的,他们把汉人们也都煽动起来的话,京城里的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孙伏都回道:“汉人不过都是一些软弱的两脚羔羊而已,一个个都只会明哲保身,不被啃食就已经自感幸运的了,又怎敢跳出来掺和谋反之事?无需挂虑。更何况,此间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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