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朝廷的人,而我高原是一个大反贼。你说,我有资敌的义务吗?”高原悠悠地脱掉鞋子,揉了揉。他从前世带来的香港脚有些严重,一到夏天脚板心就脱皮。
陆松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忙挪了挪身体,“可我是使者呀!”
高原:“使者又怎么样,在我的地盘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陆鹤猛地站起来,双目喷火地盯着高原。
“你也别对我发火,我说了,不劳动者不得食。你要用钱,好呀,自己挣。”高原无所谓地抓了抓脚心,发出享受的呻吟声:“我陈留市井繁华,你不妨也做些生意,从彰德运些货物来卖。”
高原这话一出口让陆松年哭笑不得,这个高原还真是个无赖呀:“高将军,商贾是贱业,我是个读书人。”
高原一拍大腿,“是呀,你一个书呆子去做生意不赔本才怪,这也难为你了。要不这样,我这里正缺文吏,你帮我干吧。说说,你要多少?”
陆鹤涨红着脸一甩袖子,“告辞!”
“二十两一个月如何,考虑一下。荀先生一个月才十两呢,够优惠了吧?”
“后会无期。”
“他奶奶的,这个高蛮子简直是个泼皮!”陆鹤又开始爆粗口。
形势比人强,手头没钱,心中发慌。陆鹤来陈留的时候信誓旦旦地在周王和甘霖知府面前打包票说要在陈留做一番大事业,走得匆忙也没从他们手里弄些活动经费。到现在景况窘迫起来,却不好意思向彰德求援,只能就这么憋着。
实在有些挺不住了。这么多人要吃饭,而且那江陵又贵为郡主,日常用度又极尽奢华,断断短缺不得。无奈之下,陆鹤琢磨着是不是去高原那里做上一个月。
真是笨蛋呀,这不是一个刺探高原军情的大好机会吗?
陆鹤一拍脑袋如是想。他前一段时间派出去的探子虽然有许多消息回馈过来,但陈留的事物总透着新奇,以他这个不大的古人脑袋无论如何是理解不了的。而做文吏,直接进入高原中枢决策层却是一个大好机会,再没有比就近观花更能掌握第一手资料的机会了。
思想斗争了半天,陆松年先生终于再次登门对荀宗文说:“荀年兄,我也想过了,干脆就在高将军的幕中做几个月好了。”
荀宗文大喜:“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这就去对高将军说。”
“恩。”高原看了看陆鹤,“就这么说好了。陆先生,既然你愿意来帮忙,我正有一件要事想请你去办。非常紧急,非常紧急。”(文*冇*人-冇…书-屋-W-Γ-S-H-U)
陆鹤立即来了精神,“将军请讲。”
高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想必你也看到了陈留城墙残破,若敌人来犯,以现在的这段残垣断壁根本没办法抵挡,我准备拨一笔款子,招募民工大修。现在麻烦先生去丈量下土地,计算下人工和所需要费用,也好筹划。”
“修城墙!”陆鹤心头吃惊,这可是一个大工程,只要一开工,所需的银子海了去,这陈留究竟有多少钱呀!不过,这却也是一个削弱高原财政的好机会。再说,做工程一向都是一个肥缺,其中必定有不少猫腻,到时候在帐目上做些手脚,活动经费不就有了?
于是陆鹤提起精神每天都泡在工地上,带着工人丈量土地,计算人工和所需的土方,被烈日晒得浑身漆黑。好不容易计算出一个大概的数目,陆松年先生坐到高原面前高谈阔论,“将军,一切都弄好了,可以征用民夫了。”
“征用,做什么?”高原淡淡地说。
“修城墙。”
“修城墙做什么?”
“抵御外敌呀!”陆鹤气结。
“抵御什么,龟缩在城里死守不出,等人来打吗。我高原的信条是:出击,出击,再出击。”高原狠狠地挥动拳头:“我即是城,城即是我!”
陆鹤立即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又被高原耍了,这半个月以来自己整日泡在工地上,什么事都没有做,情报工作几乎陷于瘫痪。
“松年。”高原亲切接见陆鹤:“马上要秋收了,能不能麻烦你去统计下今年的收成,看看如何安排人力抢收。对了,乡下人邻里之间但凡有了纠纷都由宗族中自行解决。可你也知道,我手下都是以前收集起来的流民,天南地北的人都有,也不习惯来衙门。干脆松年去乡下巡回检视,遇到什么案子就地解决,我让衙役配合你。”
陆鹤正待要拒绝,可转念一想,这是一个实际了解高原军今年收成的好机会。只要明白高原进年的收成,就可是大概估计出他的家底子,以及将来的军事行动,后勤保障可以支撑多长时间,以及陈留的人力资源情况。
想到这里,陆松年先生也很高兴地接过了这个重任。
可等他带着人刚一出城就遇到了麻烦,两个妇人因为家里的母鸡掉了找上门来,甲说乙偷了她家的鸡,乙说自己家本来就有只母鸡,甲是来讹诈。二人振振有辞,让陆鹤断案。
这个案子倒是不大,但处理起来却要花很长时间,需要调查相关人员的街坊邻里。可邻居们的说法却各又不同:也许,大概,可能是甲的,当然那鸡也可能是乙的……谁知道呢?
这一扯,扯了几天。很快,陈留官员巡回下乡断案的消息传开了,各村各乡都有村妇过来叨扰陆先生。诉状也千奇百怪,甚至还发生了某家的公猪强奸另外一家所养的母猪配的恶性强奸案。
几天下来,那一群愚蠢夫愚妇搞得陆鹤几乎崩溃。
“这事情有些不对劲,反正不对!”陆松年先生抓了抓头,心中一阵迷糊。
第十九章 孙可望来袭
归德府,商丘。
又是一骑斥候在岸上跑过,远远地望了商船一眼,又很快地消失在岸边的土丘后。
“真想给这些讨厌的家伙一枪!”有人轻轻冷哼。甲板上站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火枪手,都用警惕的目光盯着这一骑探马。
这是长胜营的一个火枪小队。
林小满穿着一件小棉甲,背着火铳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片黑黝黝的城墙。眼前是河南归德府最大的城市商丘,这里离杞县约两百来里,黄河在脚底下向东面缓缓流去,冲积出一片肥沃的阔野。因为前一个月李自成掘开朱家寨和马家口的黄河大堤,狂暴的河水奔泻而下,将这一带整个扫平,到此刻虽然泛滥的洪水已经退去,但经过大自然伟力改造的世界平坦荒凉。眼前一片开阔,无草无树,极目只黄沙片片。那座商丘城孤零零伫立在河边,死气沉沉宛若垂危的老者。
已经是伏天了,阳光泻下,照得天地皆是一片白亮。鼓荡的河风中夹杂着乌鸦的凄鸣,让林小满身体一颤,不觉有些寒意。
开封大水之前,归德府所属的尚丘、宁陵、夏邑、永城、睢州、考城六县共有人口三十来万。到现在,却只剩孤零零一座商丘城。生民或葬身鱼腹,或逃亡殆尽,诺大一个归德大概只有万余户人口吧?
值此青黄不接之际,就算是逃过水患,又有多少人能熬到秋收呢?
饥饿是如此的可怕,这两天以来,林小满他们沿着黄河行军已经看到过太多的尸体。那些死者无一例外地腹大如斗,面色发青,听队里的战友说这些人都是吃观音土撑死的。
对于饥饿,林小满有着最深刻的认识。以前在火神庙里做和尚时,他就曾经饿晕过几次。这人只要肚子一空,身体就开始发飘,冷汗一股接一股地渗出,只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都吞进肚子里去。
不过,他还是知道:人不是蚯蚓,而泥土也不能入口。
“这就是地狱啊!”他微微叹息,神识一阵恍惚,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生活在人间。眼前是一片黑色的迷雾,看不透,冲不出,如同一张巨大的魔爪将人活生生捏在手心。
好在,在几乎死一般的寂静中有一双充满怜悯的眼睛看过来,“可怜的和尚,这东西好脏,吃了要生病的。”
那一天他发觉江陵郡主小院的阴沟里倒了许多白色的米饭。
“给你的吧。”一只热气腾腾的馒头递过来。
“和尚,你是男人,高将军那里也需要人手……男子汉大丈夫,哪里有被活生生饿死的道理?你有手有脚,又识字,你行的。”
林小满紧紧地捏住拳头,“秋容,我会出人头地的,我会用八太大轿娶你回家。”一想到那个美丽而善良的女子,他的心中充盈着一种难言的感慨。
又是一骑斥候跑过,这一次是另外一个人。看他的打扮不像是明军,也不陈留军。最大的可能是活跃在这一带的土匪。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土匪们就盯上了这条商船,不停派出探马,大概要等到合适的地点下手吧?
老实说,船上的火枪手并不担心。现在的黄河是陈留军的天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威胁不到谁。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林小满才发觉自己的双手已经被河风吹得冰凉。
正是上午,随着太阳逐渐升高,商丘城也醒了过来,不断有居民从城里走到河边用茫然的目光看着河中的帆船,期待着有奇迹发生。可惜,奇迹终归是奇迹,大凡不会出现。从扬州过来的商船络绎不绝,满载着粮食、布匹朝开封驶去,根本没有在商丘停留的意图。而正是这些物资支撑着高原军庞大的支出。作为被朝廷所抛弃的归德百姓,陈留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施与援手。
不过,有消息说,高原将军有意进军归德,将这一大片土地纳入陈留的管辖范围。毕竟这里也有十来万百姓,加上明朝官吏都逃亡一空,得来既不费力气,又可以增加陈留的人力。
但林小满还是有自己的看法:多出十万人口固然是好事,但乱世只要有粮在手,要招募流民却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高将军要拿下归德,唯一的可能是为阔展陈留的战略纵深。高原军现在的形势说起来很好,东面南面都是闯军的地盘,大家都是一家人,自然非常安全。北面是河北明军,开封大战之后,河北军也没胆气南下肇事。倒是东面的张献忠有些麻烦。
张献忠已经占领了大半个安徽,整个南直隶东北都在他的手心。兵强马壮,气势逼人。
虽然大家都是起义军,却也不能不防。
现在的高原只有开封府三县一城,虽然物资充足、兵甲精良,可地盘太小。一旦有事发生,缓冲的余地太小。
看来,拿下归德应该是板上钉丁的事情。
当然,前提条件是等到秋收。陈留军还没能力在给自己背上十万人口的负担。
“怎么了,还在生我的气?”一张大手用力地拍在林小满肩膀上,回头一看,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十夫长花无缺。
“没有。”林小满闷闷地应了一声。
“哈哈,你这个和尚还挺小气的,不就是说了你两句,就成这样了?”花无缺虽然年纪尚轻,却非常成熟,加上一脸风霜,十八九岁的人看起来却像一个三十左右的壮汉。他大声地笑着,惊得一支试图落到船舷上打秋风的鹭鸶“噶!”一声飞起。
“不是,不是。”林小满还是很不开心。
“哈哈,你这家伙,难道和尚都是这么小气。你是这样,莫和尚也是这样。”
“不是。”林小满小声地说:“我只是觉得……觉得拖累了大家……”
“哦,还在为那事呀!”花无缺皱了下眉头。
说起这事还真有点让他不高兴。前天上午正好是他们小队轮休,又刚发了军饷。已经在军营里憋了十天的士兵们都上街去买东西。最近陈留市井异常繁荣,商品种类极多。这群士兵无家无口,钱多得没地方花去,自然要上街去大醉一场。
很不幸,他们遇到了莫清的内卫。更不幸的是,他们的队列出了纰漏。
事情是这样,按照部队条例,军人出行,两人成行,三人成例。在陈留军中,军人有严格的坐立行标准,要求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在走路的时候,如果是两个人,必须并肩而行。两人以上必须排成一个纵队,随时保持齐步走的标准姿势。
林小满他们一行四人,他夹在中间。其余三个倒没出问题。问题是林小满的注意力被街上的风景给吸引住了,不知不觉地跑到了一边。
正在这个时候,白帽子内卫出现了,上来抬手就给了林小满一记耳光。并从怀里掏出本子,摘下插在帽子上的鹅毛笔就开始记录这几人的名字和所属部队番号。
被打了一记耳光不说,小队也被记过一次。
军中的人大多朴实,对荣誉看得极重,处分一下来,众人都是愤恨难平。林小满心中内疚,有些抬不起头来。
“前天我也是运气好,上夜校的时候居然是荀先生讲课。你也知道,荀先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能够去听他的课,那可是上辈子修下的福分。他在课堂上讲了个故事。”见林小满情绪不高,花无缺大声说:“故事是这样,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来到河边,准备涉水过河。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女人过来说,请他们帮忙背自己过去。小和尚羞得满面通红,连连摆手。倒是老和尚什么也没说,背着女人就走。过河后,小和尚一直很不高兴。老和尚问:你怎么了。小和尚说:师傅,你平时不是总同我们说和尚不能近女色,今天怎么还背那个女人?老和尚一笑;你是说刚才那事呀,那个女人我已经放下了,你怎么还背着呢?”
“花将军,别说了,我明白,我明白的……”
花无缺抓了抓头,嘿嘿一笑:“我倒忘记你是识字的,这个故事我也是琢磨许久才明白过来。嘿嘿,读书人就是聪明,荀先生还骂我是笨蛋呢!”
林小满不禁微笑起来,这两天的不快一扫而光。
说笑着,船很快过了商丘,眼前是一片绵延的丘陵地带,河道也变得狭窄起来,不过,河水依旧平缓。这一带水浅,加上前一段时间又是一连大半个月没下雨,黄河水量不足,船开始慢了下来。
林小满正个花无缺正聊着,突然听得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二人猝不及防,同时跌倒在甲板上。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一个高鼻深目的黑发泰西人从船舱里冲出来,用蹩脚的汉语大声地吼着。
随着他的叫声,花无缺小队的士兵也冲了过来。
“安静!”花无缺大吼,“所有人都听着,保持警戒状态。韩三,进仓看看。谁水性好,下水去看看。”
“我水性好。”泰西人一边说,一边快速地脱起身上那堆样式古怪的零碎,露出黑黝黝的皮肤。
“麻烦大耳朵先生。”花无缺点头致意。
“我叫纳达尔,不是大耳朵。”泰西人一脸地不高兴:“花将军,这河道有多少年没疏浚过了?”
花无缺抓抓头:“不知道。”
自从明末乱起,明朝政府无力也没有治理黄河的想法。自崇祯皇帝继位起,朝廷就没拨过一两河工银子。在这十五年的时间里,黄河每年都要泛滥一次。而朝廷则只看看,任凭这一道祸水肆虐,只要不冲到北京就成,至于小民的性命,那就管不着了。
而治理黄河又是一件浩大的工程,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不是一个强大的大一统王朝不能为之。这也是中国五千年来一直都保持着统一,而不至于像欧洲那样分裂成几十个大小不同的国家非不想,而是不能。——可以想象一个占地百里的小公国面对滔天洪水时的情形。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一点都不假。只要有这个脾气不好的母亲在,家庭里所有的成员都还得团结一心。
“真倒霉!”纳达尔很快从水里浮上来,这个葡萄牙水手满面忧愁,“底下有一艘沉船,我们正好撞在上面,船只受损极重。”
“你看清楚了?”花无缺问。
“上帝可以作证,正是前几天沉在这里的扬州商船。”纳达尔吐了一口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