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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记得这个人的声音。”他说着按下了数字录音机的播放键，几秒钟后，一个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露西尔，你好。我是大卫·斯威夫特。我看过报纸了，知道你在找我。我估计，你是想继续我们在纽约没有谈完的话。这两天我有些忙，不过我想，今天上午我还是可以为你腾出一点时间。我已经打开了手机，这样你就能找到我。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带任何军人一起来。如果我看到一架直升机或者一辆悍马汽车，我就会把从本宁堡得到的东西彻底毁掉。我很愿意合作，但是我可不愿意某个动不动就开枪的突击队员用枪指着我的鼻子。听明白了吗？”
* * *
这是一片森林覆盖的山岭，因为有大量水蒸气从山坡上的树林中升腾而起，因此被人们叫做大烟山。当水蒸气同松树林散发出的碳氢化合物混合在一起以后，通常会形成一种烟雾状的淡蓝色雾气，笼罩在崎岖不平的山坡上。但是今天早上，一股持续不断的微风吹散了山间的雾气，在大卫的眼前，阳光照耀下的高高低低的山峰和大大小小的壑谷连绵不断，像一条巨大而多皱的绿色毯子一直延伸到天边。
《终极理论》第十一章（9）
他站在霍诺布山的山顶上，张望着大约200米以下沿着陡峭的东坡蜿蜒而上的一条单车道的公路。时间还早，现在路上还看不到黑色运动型多功能车的影子。刚才他已经打开了自己的手机，他的话已经通过离他最近的某个移动电话发射塔传送出去，联邦调查局还需要一点时间取得他手机电话的准确全球定位坐标。而且，特工们当然还要制定出进攻的计划并组织起突击的队伍。从这个山顶上，大卫可以清楚地看到南面将近一公里以外的那条公路，这条路从高速公路处开始，一直延伸到霍诺布，是特工们最有可能采用的路线。远在他们到达之前，大卫就可以轻易地看到他们。
格拉迪克把旅行车留在了西面几公里外的一条土路上，然后把他们带到了霍诺布，准备在特工们发起进攻之前回到自己的车上。但是，随着时间的临近，他却表现出不愿意离开他们。他站在迈克尔面前，两只大手放在男孩的头上，嘴里嘟囔着一些谁也听不明白的话，大概是为孩子祝福。迈克尔的“游戏男孩”几个小时以前已经没有电了，但是他却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现实，而且现在表现得越来越好：他比平时更加敏锐，不时转动着脑袋四处张望，母亲的离开似乎并没有使他感到伤心。与此同时，莫妮卡正焦急地看着大卫，等待着他发出那一道命令。虽然他们已经砸烂了手提电脑并把碎片统统扔进了山间的泰利库河，但是她手中仍然紧紧地握着那个闪存硬盘。
昨天晚上，大卫几乎整晚都在为他们做出的选择而痛苦不安。统一场论是科学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成就之一，销毁那些方程式就像对人类的犯罪一样，是一种及其荒唐的行为。但是，伊丽莎白的失踪已经表明，他们绝不可能永远隐藏下去，迟早他们会再次出现失误，士兵们终将找到他们。其结果，五角大楼仍然会得到统一理论，任何人和事都再也不可能阻止他们使用这个理论。几年之内，陆军就能研制出可以把惰性粒子发射到额外维度、从而消灭中东地区所有恐怖分子藏身之地的武器。将军们在一段时期里将独自拥有这个新的秘密武器，但是任何新式武器都不可能长期保密，消息终将传到莫斯科、###堡和北京，从此种下全世界彼此屠杀的种子。不，大卫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不得不违背自己对克莱曼博士许下的诺言，毁掉统一理论而且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在此之前，他一直不愿意迈出这再也无法收回的一步，但是现在他再也不能继续拖延下去了。
他向山顶上一块灰色的半圆形岩石凸起走去，这块缺了一半的石头就像一个巨大的罗马教皇的三重冠。他把手伸到岩石的另一边，捡起一块可以握在手里的锥形石英岩石块。他突然想到了史前时期的洞穴人，他们使用的石器大概也是这个模样的。他转身对莫妮卡说道：“好啦，我准备好了。”
她走到他身边，一声不吭地把闪存硬盘放到了还算平整的岩石面上。她的脸上露出紧张甚至有些僵硬的表情，紧闭着双唇，大卫觉得她这是在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尖叫起来。牺牲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东西，她心中无疑十分痛苦，而且这个决定又是她自己做出的。50年前，如果爱因斯坦能够预见到21世纪一开始世界竟然会变得如此可怕，他自己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大卫举起那块沉重的石头，抬起头再次眺望围绕着他们的绵延无尽的绿色山峦，它们纵横交错、此起彼伏，就像我们这个浩瀚宇宙的皮肤上的皱纹。然后，他向下挥动手臂，用足了劲将石块砸在了银色的闪存硬盘上。
闪存硬盘的塑料外壳崩裂了，里面的电路板被砸成了十几块碎片。大卫再次举起石块向已经暴露在外存储芯片砸去，硅片立刻粉碎成为数百个铅笔尖大小的细小颗粒。他继续不断地砸，直到芯片颗粒都变成了粉末，连闪存盘上的插脚、电路和转换器都被砸成了一片片细小的金属碎屑。然后，他又把这些粉末和碎屑捡到手掌里，一挥手把它们洒下了东坡的悬崖，随着强劲的山风飘散到了一望无际的松树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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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理论》第十一章（10）
莫妮卡勉强笑笑说道：“好啦，就这样了。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大卫使劲把手中的石块扔下了山崖，然后抓住了莫妮卡的手。突然，他心中充满一种十分复杂的情感，悲哀、同情、感激和如释重负交织在一起。他很想表达对莫妮卡所做一切的感激之情，感谢她伴随自己奔波了一两千公里的路程，感谢她一次又一次地挽救了他的生命，但是他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而是冲动地把她的手举到自己的嘴唇上，亲吻着她指节间的棕色皮肤。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好奇和惊讶的神情，但是丝毫没有不悦。就在这时，她越过大卫的肩膀看见了什么东西，脸色再次变得严峻起来。他转身望去，看见从东北方向沿着公路驶来了一队黑色的多功能运动型轿车。
他从悬崖边上退回来，把莫妮卡拉到岩石凸起的后面，同时向格拉迪克喊道：“快藏到这里来！”格拉迪克拉着迈克尔也迅速躲到了岩石后面。他跪在泥地上，探出头向山下看了看道：“朱红色的兽！遍体有亵渎的名号！”①
汽车来到通往山上的小路起点慢慢地停了下来。特工们显然仔细研究过地形图，已经找到了通往山顶最便捷的路。大卫的计划是，当突击队沿着山路向上爬的时候，他们必须躲起来，以免引起敏感的联邦调查局特工向他们射击。当他们来到听觉范围之内的时候，他就向他们喊话，让他们知道他所在的位置。然后，估计突击队的头目会命令他们举起双手慢慢地走出来。看来，这样向他们投降最为安全。当然，当他们发现统一理论已经不复存在的结果后肯定会勃然大怒，但是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当多功能运动型汽车一辆接一辆在路肩停下来的时候，大卫转向格拉迪克，却突然意识到，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于是他对他说道：“呃，兄弟，你该走了。”
格拉迪克瞪着双眼望着山下的汽车，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车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身穿灰西装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下了车。他喃喃道：“是啊。他们像大海里的沙子一样多，但是天堂之火将会降临，将他们全部吞没！”
大卫开始担心，格拉迪克并没有充分的理由要留下来，联邦调查局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如果他现在离开，完全可以轻易脱身。于是他对他说：“听着，兄弟。属于恺撒的东西，应该给恺撒②。但是你属于荒野山岭，明白吗？你必须离开。”
格拉迪克的表情变得十分严峻，也许他希望能再有几条毒蛇让他扔向这些特工。但过了一会儿他抓住大卫的肩膀回答说：“我就走，但是我不会走远。如果你们遇到麻烦，我会立刻赶回来。”
离开前，他把手举到大卫的前额前，赐予他另一个谁也听不懂的祝福。接着他转过身，沿着霍诺布山的西坡跑下去，很快消失在浓密的松树林中。
现在，联邦特工正成一列纵队沿着山间小路爬上来。由于山路崎岖并且到处是岩石，一些人不得不手脚并用，艰难地爬行。大卫估计他们还需要大约10分钟才能到达山顶。他躲在岩石后面，回头看看迈克尔，发现他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不在意，正静静地端详着岩石上平行的裂缝。其实，平心而论大卫更担心莫妮卡，因为她是理论物理学家，特工们肯定会对她进行最为严厉的审问。他再次抓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说：“他们会把我们分开审问，所以我们一时半会儿无法再见面。”
她微微一笑，带着诡秘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回答说：“噢，我还不知道他们会这样。也许，我们会在关塔那摩不期而遇。我听说那里的海滩还相当不错。”
“不要怕他们，莫妮卡，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他们没有……”
她俯身靠在他肩膀上，举起食指轻轻按住他的嘴唇说：“嘘、嘘，别担心，好吗？他们不能伤害我，因为我不知道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所有的方程式我都忘记了。”
他并不相信这一点：“看你说的。”
《终极理论》第十一章（11）
“这是真的。我这个人忘性大。”她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是在美国最恶劣的地方之一长大的，在那种地方所受到的伤害是终生难忘的，但是我已经统统忘记了，现在我已经是一个普林斯顿大学的教授。遗忘可以成为非常有用的技巧。”
“但是，昨天晚上你还……”
“现在，我甚至连那篇论文的题目也想不起来了。是什么来着？我只记得是德文的，仅此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迈克尔把目光从岩石表面收回，转过头看着莫妮卡用标准的德语说道：“Neue Untersuchung über die Einheitliche Feldtheorie。”①
大卫瞪大双眼惊讶地看着男孩，他怎么会知道爱因斯坦理论的题目呢？他问道：“你说什么？”
“Neue Untersuchung über die Einheitliche Feldtheorie。”男孩重复道。然后，他回过头去，继续研究岩石表面的裂纹。
莫妮卡一只手捂着嘴，怔怔地看着大卫。他们两人都在想着同样一个问题：昨天的整个晚上迈克尔自始至终都没有往手提电脑屏幕上看过一眼，那么他肯定在别的地方看到了论文的题目。
大卫伸出双手抓住男孩的肩膀，虽然想尽量表现得温柔一些，但是双手却无法抑制地不停颤抖。他问：“迈克尔，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这些文字的？”
男孩显然听出了大卫声音中的恐惧心情，有意回避大卫的目光，两眼紧张地盯着左边什么地方。大卫想到了男孩非凡的大脑功能，以及他把好几本电话簿完整地记在脑子里的非凡才能。他不禁想到，天哪，这孩子到底知道多少？于是他急切地问道：“迈克尔，求你了，这件事情非常重要。你以前玩‘战地勇士’的时候，是不是看过那个文件？”
迈克尔的脸涨得通红，但是却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大卫抓住男孩的两只手捏得更紧了，继续道：“听我说，迈克尔！你有没有把那个文件从服务器上下载下来过？也许那是很久以前了，当时你还同你妈妈生活在一起。”
他好像浑身发抖似的拼命摇着头说：“那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汉斯告诉过我，那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看过那个文件吗？看过多少，迈克尔？”
他尖叫道：“我根本没有看过！是我把它写下来的！我把全文都写下来了，然后把它放到了服务器上！汉斯说过，那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是吗？我一直以为是汉斯把它放到了服务器上。”
“不是，是他强迫我把它背下来的！好啦，你放开我！”
男孩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大卫的手，但是他仍然紧紧地抓住他不放，追问道：“你说什么？你是说，你把整个理论全部记在了你的脑子里？”
“走开！除非你有密匙，否则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说着，男孩用足了劲一扭身体，挣脱了大卫的双手，并且紧接着狠狠地往他的腹部打了一拳。
这一拳打得准确而凶狠，大卫几乎晕了过去。他立刻失去了平衡，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广阔的蓝天在他眼前旋转不停。当他躺在地上拼命呼吸的时候，一串数字慢悠悠地在他眼前飘过，那正是克莱曼博士临死前在病床上耳语给他并称之为“密匙”的16位数字序列。前12位是卡耐基·梅隆大学机器人学研究院的坐标，最后四位是古普塔教授办公室的分机号码。现在他想起来了，那并不是古普塔本人的分机号码，而是接待区的分机号码，迈克尔当时就是坐在接待区的那张桌子前面的。于是，当他艰难地吸进新鲜空气的时候，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克莱曼的数字序列指的并不是阿米尔·古普塔的。
它所指的是迈克尔。
大卫一动不动地在地上躺了几秒钟，莫妮卡探过身体向下看着他，用手摇摇他的手臂问道：“嘿？你没事儿吧？”
他点点头，忍着眩晕重新爬到岩石上，探头向山下看了看。现在，特工们离他们只有几百米远，并且正迅速地缩短最后一段路程。他们很可能已经听到了迈克尔刚才的尖叫，正急于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终极理论》第十一章（12）
男孩躬着身体靠在岩石上，两眼愣愣地盯着地面。大卫没有再去碰他，而是借用了伊丽莎白从儿子那里得到电话号码的方法：他把手伸到迈克尔的鼻子底下打了一个响指，接着背出了克莱曼博士告诉他的密匙：“4，0……2，6……3，6……7，9……5，6……4，4……7，8，0，0。”
迈克尔抬起头，脸色依然通红，但是眼神已经十分平静。他背诵道：“《统一场论新解》：到目前为止，广义相对论首先是一种关于引力和空间几何特性的理论……”
那正是爱因斯坦那篇论文的正文文字，迈克尔的发音就像克莱曼博士一样带着纯正的德国口音。这位精明的老物理学家确实找到了一个绝顶聪明的藏匿之处：迈克尔能够轻易地把整个理论记忆下来，但是他又不同于一个科学家，绝不可能把那些公式用于实践，也不会把它们告诉任何同行，因为他连一个字甚至一个符号的意思都不明白。而且在通常情况下，谁也不会想到在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十几岁孩子的大脑里去寻找统一理论的方程式。而出现眼前这样的情况又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大卫一把抓住莫妮卡的手臂说：“你听到了吗？他把整个他妈的统一理论全部记在了脑子里！一旦联邦调查局抓住了我们，他们一定也会审问这个孩子的，而且毫无疑问也肯定会发现他藏着他们需要的东西！”
迈克尔仍然继续往下背诵着统一理论，而大卫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再次从岩石顶上向下望去，立刻看到了两架“黑鹰”直升机在公路上空盘旋。恐惧中，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扔到地上，然后拉着莫妮卡和迈克尔站起身来。
他大声喊道：“快走！我们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 * *
露西尔一边拼命沿着山路向上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