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房里的雕花描金立地大挂钟,当当当的敲了五下,黄四舅妈伸直了腰,回头召唤一个主人家的女佣:
“艾姐儿帮我打一会儿,我出去走走!”
那个女佣赔笑应了一声,搬着一只高腿儿春凳来替班,她并不敢坐黄五舅妈那铺了锦绣坐垫的椅子。
黄五舅妈站起身来,伸手拿了一件大披肩,往外面走去,这家主人的厅房也是大落地的玻璃窗。洗手间要绕着走廊转半圈儿。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冷雨。
要说媒的王太太脸上依旧挂着笑,伸手碰了一张牌,八卦少爷小姐们的婚事是贵太太日常聊天的老话题,所以她说这些也并不显得突兀。
牌桌上一位穿着亮蓝绣花棉绸旗袍的太太笑:
“黄家的表小姐本来就是家底丰厚,黄家现在又出了副市长,指不定要立多少古怪规矩那。这种人家的上门女婿可是不好做,你说的那个许七少爷,家里落魄成什么样子了?要凑这个热闹。”
另一位牌友也凑了一句:
“你们还不知道那?丁太太今天没有来,她那个老儿子得了疯病,流水一样的往家里请医生。就是为了这个黄家表小姐!”
另外两位来了兴趣:
“生病的事情我们是知道。昨天还去看了那,看见丁太太那样难过,我们也没敢太打扰她,你快是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
黄家的表小姐害丁家的少爷得了相思病。这种劲爆的话题自然是很多人爱听。所以传来传去,黄家表小姐品格上的名声算是毁了。
然而,依旧有零星的人来提亲。这些都是实在的人。看中了表小姐的家财。上海这种一切向钱看的城市,落魄的世家非常不好混,联姻是个传统的好办法。
黄四舅妈一概都是摇头,表示不做主。
等回到了自己家里,黄四舅妈和黄四舅舅两个夫妻对坐,黄四舅妈做出西子捧心的姿势来,将近四十的人了,依旧亲热娇嗔:
“外甥女年纪说是小,可算着也不小了,按着旧年的规矩,就算是及笄了。她又爱往外面跑,又和她几个姐妹玩不到一起,虽说跟着几个女佣听差,可是一个个嘴巴也严实的很。那天又叫来那么老些扛枪的,我这心呀,就砰砰的,要真出点什么事情,咱们可要遭人抱怨了!”
黄四舅舅说:
“现在民国了,科技发展,电话电报,洋船也快,你不放心啊,就把这里的事情,原原本本都给六姑太太说一次,好话癞话,都说到前头。咱们是隔了一层的,这个表小姐呀,说到底了,还是要归她爹娘管。”
黄四舅妈就依言发了电报,又写了长信。
美溪小姐,说到底了,要归她爹娘管。
……
山东平安县,安水河岸边。
张老太爷瘦的皮包骨头,精神却好,两只眼睛很清亮,眼神也锋利。他穿着一件老羊皮的大厚袄,并不穿长袍子,直接就是青布棉裤,千层底的棉靴子。
背着手,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往前走。
张大爷是和他爹同样的打扮,这平安县的百里侯父子,猛地看穿戴,就是寻常富裕的农民。他们像普通的农民一样懂的天时农田,懂的庄稼米粮。
过了正月十五,父子两个就每天出门,在田野里河岸边走一遭。
张大爷说:
“爹,你小心脚底下,就是这化冻的时候,最容易摔人。”
张老太爷止步,挺直了腰,望着安水河,河面还是有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之下,河水开始活波的流淌,声音汨汨。
他吸了一口气,早春的空气清冽犀利。
“常在河边走,总要打湿了鞋脚,你说,这今年的年景,会怎么样?”
张大爷远远不如他的父亲开朗乐观:
“年景好坏不要紧,兵荒马乱没个头儿。您孙女儿去上海三年了,也不敢叫她回来。亲家舅舅那里一连又发电报又发信,家里的妇道人家,哭了好几天了。您看这个,要怎么回话儿?”
哭也是白哭,这几年,不好过。大姑娘还是呆在上海让人放心。
张老太爷背着手,转了一个身,十几丈外,站着周家的大少爷和几个兵丁。
几个兵丁都是青布棉衣棉裤,扛着大枪。
周大少爷穿着土黄布的单衣军装,刹着武装带,身上绑着两短一长的三支枪,脚下是长筒军靴,靴子里插着碳钢匕首。外面罩了一件薄风衣。
敏锐的感觉到老太爷的目光,直直的和他对视。
年轻人,火力真够壮的,衣着打扮和老张家父子,是两个季节。
张老太爷把目光从周大少爷身上划开,远远的望向依旧荒废不见春色的平山。他笑着说:
“开枝散叶,光宗耀祖,这是大好事。你媳妇这么多年,也辛苦了,就让她回一趟上海娘家吧,你陪着,大姑娘的亲事,就听大姑娘自己的意思,不能因为张家丁口不旺盛,就委屈了她!”
太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安水河面上,远远近近的响起冰面碎裂的声音。春天来了,万物生发的季节。
张家老太爷的意思,大姑娘,依旧不适合回来。大姑娘的亲事,让她自己做主吧。
美溪小姐归谁管?自然是,归她自己管。
……(未完待续。)
150平安药厂归谁管?
上海,最热闹的四马路,一家英伦风格的咖啡厅,轻缓的钢琴曲叮叮咚咚,打着领结的外籍男侍者单手托着咖啡盘子,优雅自如的来回穿梭。
咖啡和奶油的气息弥漫,空气都是香醇的。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两位英国佳丽,两人是一模一样的西装裙,蕾丝花的白衬衫。头上还戴着帽子,黑色的网格线垂落下来,罩在高挺的鼻尖上,嘴唇上涂着蜜丝佛陀最殷红的一款唇膏。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其中一位的唇角上有一粒米大的美人痣。
雪莉小姐用银勺子,缓缓的搅动着盘子里的咖啡,一连几次把鼻子皱起来:
“你真的决定了吗?不回去了?呆在这样古老愚昧的东方?”
艾米小姐吃了一口咖啡,尽量把她甜美的声音压低:
“你真的觉得这里愚昧?落后?伦敦有的,这里什么没有?”
雪莉把目光望向窗外,透过玻璃窗,外面的大马路熙熙攘攘,叮叮当当驶过的是双层的电车,啪啪啪驶过的是高棚或者敞篷的小汽车,印度的巡捕缠着白头,骑在高头大马上。
黄包车夫,深深的弯了腰,飞速的跑过。坐在车上的是时髦的女郎,戴着宽边的帽子,挎着坤包,双腿交叠,脚下的皮鞋,七厘米的高跟。
雪莉小姐的声音依旧很高调:
“这里,没有足够多的绅士。”
艾米小姐看她姐姐不再掩饰,就有一点着急。她私下看看,依旧压低了声音:
“我很喜欢这里,也许,我们可以尝试着分开!”
姐姐雪莉噗嗤一声冷笑:
“喜欢这里?在这里做一个打字员?尝试分开,因为打字员这种有前途的职业,侦探姐妹花要散伙了?”
妹妹艾米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手包,径直往外走去,这样公开的场合,并不适合谈机密的事情。
姐姐雪莉却无所谓。她并没有追上去。而是慢慢的将咖啡喝完,放下两份小费,才离开。
这是一对侦探姐妹花,她们本来在欧洲的伦敦混的好好地。甚至小有名气。被一个富豪雇佣。前往古老的东方。寻找一个医生山东先生,富豪的要求很简单,拿到红霉素。一种青霉素的代替品,适合对青霉素过敏的病人使用。
姐妹花费了一个月的力气,才拿到地址。又坐了远洋游轮,到达东方的青岛,坐火车去一个内陆的小县城,中途被土匪劫持。九死一生。
半年之后,才辗转来到上海,应聘到平安药厂的宣传办公室做秘书。她们能接触的,都是药厂已经确定的对外宣传文件,用了半年时间,连厂长经理都没见过,更别提幕后的山东先生了。
十几天前,妹妹艾米又被调拨到一个叫平安研究院的机构,见了一堆的科学家。和以前在宣传办公室见到的,来自全球各地的学者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山东先生,依旧是没见着。
本来姐妹两个还在互相鼓励着,继续努力,可是突然间,一个晴天霹雳。红霉素量产了,全球发售,五英镑,只要支付五英镑,就可以在手术中使用红霉素。
那个富豪大金主,预付给姐妹两个的聘金,是三千英镑。他愿意出六千英镑购买的东西,现在伦敦的普通医院里叫卖五英镑。
姐妹花任务失败,自然是打包行囊回国。可是妹妹艾米却坚持留下来。这有意义吗?整整一年了,她们连平安药厂归谁管都没有查清楚。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知道平安药厂到底属于谁,归谁管,这个问题的。整个地球上,就只有五个人。
……
一辆雪佛兰的汽车在石榴园的日式会所门口停了下来。白先生走下汽车,黑着脸。白玲珑小姐推开汽车的另一侧门,走了下来。
低着头,走在她父亲的身后。
穿花衣服背着小褥子的日本侍女,脚下的趿拉板,啪啪啪响了几声,迎接了上来。将腰深深的弯下:
“白君,请跟我来!”
高傲的白先生对着侍女弯腰还礼,穿过一个院子,绕过回形的走廊,来到一处纸糊的门前,脱了鞋子,走进推拉门。
宫崎老板穿着黑色白边的和服,跪坐在房间里。旁边,还跪坐着一位洋装的许七少爷。房间里铺着榻榻米,空荡荡的,连桌子都没有。
白玲珑父女打了招呼,也入乡随俗,四个人团团的跪坐了。
宫崎老板弯腰行礼:
“那么,白君,是没有办法了吗?”
白先生擦汗:
“不管是那种药,都可以买到,只是价格加上两倍。”
宫崎老板忍不住骂了一声:
“八嘎,黑心,你们的心都是黑的!”
白先生继续搽汗:
“两倍的价格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们管这个都叫做处方药,是要上交病例的!”
宫崎老板阴沉着脸问:
“数量那?什么药都可以买到,数量有保证吗?”
白先生的声音有些迟疑:
“应该,应该没有问题吧,有钱大家都是爱赚的,药商也是商人,医生也是要发财的!”
宫崎老板在心里算了算,从欧美那里进口药物的计划完全失败了。欧美人的脑子都是一根筋儿。倒是中国的药商头脑灵活。
然而,在上海拿药,要两倍的价格,到了日本病人的手里,恐怕就是十倍的价格了。
那些穷鬼吃不起的,活该。
宫崎老板又咒骂了几声,把头转向了许七少爷:
“那么许君的意思是?平安药厂到底是谁的?这种事情,都查不出来吗?”
许七少爷擦汗:
“药厂是谁的,查不到,只知道是姓钱,也没有人见过!”
许七少爷看了一眼宫崎老板黑如锅底的脸色,补充到:
“其实查不到,倒是可以猜到,平安药厂的主人,大约就是山东先生了。”
平安药厂归谁管?归山东先生管!
山东先生在那里?怎么找到他?说服他,恐吓他,用大刀砍了他,用手枪崩了他。
宫崎老板总结到:
“你们中国不是有三十六计吗?一个一个的用,先用美人计,把那个高校长,钱主任都美了,如果不行,就绑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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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美溪小姐日理万机
春天来得很快。
早上六点钟的时候,桃花居的小丫头金环和银环就已经梳洗完毕,她们拿着扫把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干干净净,连个鸡毛都没有。
厨房里的厨娘钱大嫂饭菜已经做好了,锅盖掀开,是五常长香粒米香甜的味道,配粥的小菜只需要做四样。都是很快很顺手的事情。
但是厨娘也有一件很辛苦的地方,两个小丫头坐在厨房的门槛上认字儿,每天认十个。厨娘也要认,她的前一天认得十个,第二天再想,记得住一个就不错了。
“在这里干活,就是一样不好,要认字。”
小丫头们抱怨。
厨娘钱大婶揭开围腰,笑骂她们:
“你们知足吧,年纪小,脑子好,认了字,以后前途远大着那,你看桃姑娘和杏姑娘,现在都大出息了。”
杏子也早早的梳洗过了,下楼来,看着小丫头们苦笑: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坐在厨房的门槛上,家里没有凳子是不是?眼睛也不要离得书本那么近。你们都过来,我检查一遍,连着六天完成任务,就可以休息一天,出门玩。”
小丫头们已经出门玩过几次了,一开始的时候附近有一家百货大楼,五层高,她们上上下下跑了二十多趟。
现在见识也多了起来,进番菜的馆子,也能从容淡定,见了金发碧眼的洋人,也能笑着招呼。哈罗。
银环说:
“我们想看山东先生传奇,只是买不到票!”
杏子笑:
“这个不要跟我说,你们要和桃子姐姐说,这个上海滩,没有她弄不到的电影票。”
这两年,电影业迅猛发展起来,全国成立了两百多家电影公司,单是上海一地,就有一百六十多家。
最近几天,有一部口碑极好。极受欢迎的电影上映。就是山东先生传奇。
张美溪下楼吃早饭,看见餐桌上摆着一个花瓶,插着几支桃花。笑着说:
“桃花开了呀!”
杏子撇嘴:
“都是小桃想出来的古怪办法,把桃花枝养在厨房里。今天果然开了。外面树上的。还要过几天。”
张美溪透过餐厅的玻璃窗望向外面,看见桃树枝桠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花苞,这个视力好像恢复了很多。她觉得有些开心。
杏子又笑着说:
“这几天有一个新出的电影,叫做山东先生传奇,很热门,丫头小厮们都想去看那!”
张美溪也很凑趣:
“想看就去吧,你带他们去,回来给我讲讲呀!”
杏子走到她身边,保住她的胳膊,摇了一下:
“大小姐一起去吧。”
张美溪摇头,她的事情很多,科里夫妻的化学实验室要做药物临床试验,沃尔夫的物理实验室的核能源研究也已经展开了,卡尔的数学实验室也开始起步。
周二少爷说:
“现在平安用的那些外国工程师,高级技工,人人都有小心思,小打算。”
张美溪无所谓的说:
“世界是个大工厂,将来所有的国家,都会参与进来,都会找到自己的位置。我们并不害怕别人分蛋糕,因为蛋糕会越做越大。”
这话也不全对,她对日本就防备的厉害。
钱主任汇报说,日本人在偷偷收购平安药厂的药品,总是有贪婪的药商和医生愿意转卖给他们,这个制止不住。
张美溪说:
“这种情况你心里有数就可以,日本是一个可怕的邻居,他们几乎和中国人一样聪明,两国的战争迟早会再次爆发。”
平安药厂成立了专门应付日本人的行动小组,代号叫“度娘”。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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