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了有些不解地摇摇头。老先生也不在意，便开始打拳了。
只见他拿桩站定，沉肩垂肘，含胸拔背；面容看似无所用心，却神气清朗，虚领顶劲。既而徐徐抬手，缓缓出足，看似无所用力，却行云流水，柔而不弱。突然速度转疾，啄、喋、擒、拿、点、划、摔、勾，看似前无所对，面空而打，却虎虎生风，刚而不烈，虚实相济，千变万化。再而拳势转缓，出手如青蛇吐信，扬臂若白鹤亮翅，收足如雁落寒潭，出踵若古树盘根，圆融而不见扦格之折转，舒展而留有待发之余劲，渐徐渐收，归于凝止。
老先生面不红、气不喘地走过来。我长长一拜道：
“晚生懵懂无知，今受教诲，胜读十年书、作十年画。万变的道理不过是个‘零’字；大动的终结不过是个‘静’字；最广的境界不过是个‘心’字。晚生有幸，总算参悟了！”学习好比吃东西，吸收则是将食物转化为体能。不吃东西怎么会有力量？不学习又如何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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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与吸收
一位在台湾教英文的美国朋友对我说：“我觉得很奇怪，有些人花一个钟头上千元的代价，请我到他们家里教英文，但是他们只是听我讲，自己却不开口，也不背单字。他们似乎认为语文不用学习，只要找个洋人坐在旁边，‘吸收’就可以了，这实在不可能有大进步啊！”
“‘学习’跟‘吸收’不是一件事吗？”我问。
“固然不可分，但学习好比吃东西，吸收则是将食物转化为体能。不吃东西怎么会有力量？不学习又如何吸收？”整齐中的变化是变化，变化中的变化，却可能是杂乱。
整齐与变化
有一个朋友，到纽约研究都市计划，当他学成返国之前，我问他：“纽约市最成功的设计是什么？”
“是那条斜斜的百老汇大道。”
我十分不解：“大家都认为横平竖直，棋盘式的街道最好，你为什么反而欣赏那斜斜的大道呢？”
“因为斜路从棋盘中穿过，会造成许多三角形的地区，譬如‘时代广场’、‘华盛顿广场’，不但造成建筑的多样变化，而且形成特别的聚落与文化景观。”
我又接着问：“那么纽约街头给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又是令我惊讶的答案，他说：“是街头表演的艺人、卖小吃的摊贩和第五街的马车。”
“这些都是可能造成脏乱的东西，你为什么反而特别喜欢呢？”
“因为一个大城市所要表现的，不只是现代，而且是古典；不仅是繁华，而且是优闲；不单是整齐，而且是变化。如果一个城市只有整齐与漂亮，却缺少它特有的气质，绝不可能成为伟大的城市。”
“这么说，如果由你来参与国内的都市建设，你一定会鼓励摊贩的设置了？”我说。
“不！我会先严加管理，因为先要求整齐，才能求变化。整齐中的变化是变化；变化中的变化，却可能是杂乱。”幻想、理想、感怀代表着生命的三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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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理想、感怀
孩子们看星星，说那是一闪一闪的萤火虫，伸手就能摘到。
青年人看星星，说那是亿万颗星球，总有一天被人征服。
老年人看星星，说那是上帝的杰作，神秘不可窥透的宇宙。
孩子们多幻想，青年人多理想，老年人多感怀。
无知的常幻想，强健的常理想，衰退的常感怀。
幻想、理想、感怀就代表着生命的三个阶段。这张画是大家分工合作的产物，每个人的工作都是神圣的。
众力所成
有一位朋友在看我画画的时候说：“我最喜欢看人作画了，刚才还毛笔是毛笔，白纸是白纸，颜料是颜料，但经过你们艺术家的手，不要几个钟头，就变成一幅幅优美的画，这是多么伟大啊！”
我说：“照你这样讲，世界上伟大的人真是太多了。你看，我所用的毛笔，原来只是山间黄鼠狼的毛和水边丛生的修竹；我所用的纸，原来只是野地里的草及森林中的树；我所用的颜料，原来只是地下的土石和藤黄、兰草这些植物。它们都是经过人们辛苦的采集、制作，才能成为今天的样子，没有他们，我根本无法画。所以这张画是大家分工合作的产物，每个人的工作都是神圣的。”
“现在我才知道，在这个世界当中，我也是多么重要的一分子啊！”朋友高兴地说。取境之时，至难至险；成篇之后，有似等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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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
每次遇到聪明的学生找我学画，我都向他们强调一个“忍”字。劝他们忍自己的才气，不要好高骛远，更不要让聪明过分表露在画面上。
聪明的学生常急于创作，而忽视技巧的训练，造成眼高手低，心有余而力不足。
聪明的学生常表现得乖巧，作品看来漂亮，却流于华丽；看来潇洒，却带有造作。
所以我又对聪明的学生说：“你们要学元代的赵孟，有唐人之致，去其纤；有宋人之雄，去其犷。要学唐代的皎然，意趣高远，才华内敛。取境之时，至难至险；成篇之后，有似等闲。”对那些因为公务忙，而私人事务有所不逮、朋友小节有所不周的人，我们是应当谅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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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过家门而不入
有位著名的女教育家对我说：“我只有一份力量，如果放在家庭，可以造就三个杰出的儿女；但是用在学生身上，却能培育千万英才。为了对国家社会有更大的贡献，我选择了后者，但是许多人不了解，认为我连一个母亲都做不好，凭什么去教育别人的儿女，实在我有自己的苦衷啊！”
大禹治水曾三过家门而不入，就家庭子女而言，他诚然不够亲近，但就天下生民而言，他却是位救星。所以公私兼顾固然最好，但是对那些因为公务忙，而私人事务有所不逮、朋友小节有所不周的人，我们是应当谅解的。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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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身后事
我念高中时，有位老师曾在台上说：“最好的意见常常不会被大家接受，真正能通过的方案反倒是稍次一等的。”
当时对他的这几句话，我相当不了解，但是进入社会，海内外跑了这么久，愈来愈发现它的道理——
能被大多数人接受的东西，总是人们最能了解的东西，而非曲高和寡、超出一般人知识水准太多的。所以跟着群众走的人，常是平凡人；被群众尾随的人，常是聪明人；远远走在前面，后面空了一大片，仿佛十分孤独的，常是伟大的人。许多伟大的文学家、艺术家，在逝去多年之后，才被群众认同，是因为直到那时候，后面的人才追上他的步子。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无怪李白有如此的喟叹。对于恩怨要能放弃，做到不徇私情、不念旧恶、大公无私。
是非恩怨
常听人抱怨：“社会上是非恩怨太多。”我觉得这并没什么错，因为既然有事，自然有是与非；既然有人，自然有恩与怨。但重要的是我们要只问是非，不计恩怨。对于是非要分得清楚，是就是，非就非；是就做，非就拒绝。对于恩怨要能放弃，做到不徇私情、不念旧恶、大公无私。先审度一下自己的能力再登山吧！爬在高处也往下看看，享受一些繁忙中的快乐吧！免得到头来什么都没看到。
登山
同样是登山，有人一边爬一边驻足看山下的风景；有的人认定目标，一个劲儿地往上攀。前者虽然爬不了多高，却颇得登山之乐；后者固然可能及时到达峰顶，享受一览众山小的壮阔，但也可能半途累垮，或虽然到达顶峰，却天色已暗，什么也见不到了。
人生就像登山，有的人欲望不大，步调缓慢，虽不能有杰出的成就，却享受了生活的乐趣。有的人理想远大，却能力不足，结果半途而废，壮志未酬。又有些人虽然意志坚定，达到了理想，却已是年老体衰，难有作为。只有极少的人是既有远大的抱负，又具卓越的胆识和超人的体力，能直登绝顶，看群峰拜于衽席之下，享受尺寸千里的美景。
先审度一下自己的能力再登山吧！爬在高处也往下看看，享受一些繁忙中的快乐吧！免得到头来什么都没看到，却已经不得不结束这“生之旅”了。许多作品在我们亲身经历之后，才能更深入地欣赏，也才能得到最大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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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乡
一位去国外多年的朋友回来，我问他在国外有什么收获。
“最大的收获，是我深切地体会了唐代诗人思乡的情怀。”他说，“身在异国，特别想家。傍晚，我会有‘日暮乡关何处是’①的慨叹。深夜，我会有‘万里归心对明月’②的感伤。朋友从国内来，我会问：‘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③有人回国，我会‘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④。遇到来自祖国却不相识的，我会讲：‘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⑤听到中国歌曲，我便‘归思欲沾巾，一夜尽望乡’⑥。过节，我是‘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⑦。逢年，更是‘乡心新岁切，天畔独潸然’⑧。而今‘近乡情怯’地返抵国门，许多晚辈已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⑨了。”
文艺植根于生活的土壤，许多作品在我们亲身经历之后，才能更深入地欣赏，也才能得到最大的感动。
我们的不满与自卑，常是经过比较产生的。
残而不障
美国有一位跳水选手最近在比赛中获得冠军，特殊的是他居然没有双臂。当记者访问的时候，他说：“我天生就没有双臂，但在孩童时，我一直都没觉得缺少什么。直到上学，看见大家都用手做事，才感觉自己是个残障。”
我们的不满与自卑，常是经过比较产生的。如果世界上每个人都没有双臂，相信大家会跟那位跳水选手小时一样，不觉得有什么不便。相反的，如果把我们从小就放到一个长四只手臂的外星人世界，恐怕相形之下，又要自觉残缺了。
身心障碍的人哪！如果你不跟别人比，就不会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正常的人哪！如果你去跟残障的人比，就会觉得自己多了一些。前人的小问题，常成为后人的大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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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蛇
某日，我碰到一位捕蛇专家，就向他请教：“在爬山时如果遇到蛇，而看不清蛇头，要怎么判断它是否有毒？”
捕蛇专家说：“看到你来，立刻仓皇遁去的蛇，八成没有毒；如果它只是把前半身钻进草丛，尾巴却留在路上，一副要走不走的样子，则必须小心，八成是极毒的蛇，最好躲着它。”
“如果是许多人一起爬山，走在后面比较不会被蛇咬，对不对？”我又问。
“你错了！”捕蛇人笑笑，“反比带头的人更危险。因为当第一个人走过时，毒蛇还没反应过来；等它做好攻击准备，遭殃的正是后面的人。”就因为它们孤独，才会唱出悦耳的歌声。
文章憎命达
我有一天到一位爱鸟成痴的教授家，发现大部分的鸟都是成双成对，只有画眉、百灵和金丝雀孤零零地，就好奇地问：“为什么不让它们也成双成对住在一块儿呢？”
教授笑道：“你一定读过王阳明的《 瘗旅文》、韩昌黎的《 祭鳄鱼文》、屈原的《离骚》、司与迁的《 史记》、杜甫的诗和李后主的词吧？如果他们不遭贬逐、不受刑罚、不穷困、不失国，高官厚禄，既富且贵，能留下这许多传世不朽的作品吗？这些鸟也一样，就因为它们孤独，才会唱出悦耳的歌声，如果成双成对地住在一块儿就不会叫了，所以我这样做，不是残忍，而是磨炼呀！”
杜甫说：“文章憎命达。”欧阳修言：“诗穷而后工。”厨川白村讲：“文学是苦闷的象征。”大概都是相同的道理吧。别人愈是赞美我们，我们愈当自我反省，以创造更高的成就。
约稿
一位名作家说：“我平生最怕报社或杂志的主编约稿。因为主编既然是约稿，拿到手即使不好，也不便退，结果我为朋友制造了困扰，自己还不知道。又因为主编是熟人，不好意思指摘作品中的缺失，自己更无法改正。”
另一位名画家也对我讲：“自从我成名之后，即使随意涂抹的作品，别人也叫好。有时明明自己不满意，问朋友，大家还是频频赞美，一个劲儿地点头，使我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是真好，还是假好。”
人在成名得势之后，更是自己应当戒慎的时刻。别人愈是信任我们，我们愈当守信，以获得更多的信赖；别人愈是赞美我们，我们愈当自我反省，以创造更高的成就。劳碌久了能够休止一下，喧嚣久了能够宁静片刻，都是一种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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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与长眠
虽然人人都喜欢睡觉，可以宰予昼寝，东床高卧，睡得日上三竿还不起床，却没有人希望享受比睡眠更安稳、更持久，且永远不会被打扰的“长眠”。这是因为睡眠还有醒的时候，醒后又能恢复活动。至于死亡，则一睡不起，永远静止，再也不能生活了。
同样的道理，劳碌久了能够休止一下，喧嚣久了能够宁静片刻，都是一种享受。但是如果休止太久，就显得死气沉沉了。只知大胆而不小心，是有勇无谋；只知小心却不大胆，常难有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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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大妄为
我们常骂人“胆大妄为”，我认为胆大妄为的不好，不是“胆大”，而在“妄为”。有时候正需要胆大才能获得突破性的进展。但是如果只知大胆地发，却不会小心地收，就要不得了。
所以科学家除了大胆地假设，更得小心地求证；艺术家除了大胆地下笔，更得小心地收拾；军人除了要大胆地攻击，更得小心地计划。
只知大胆而不小心，是有勇无谋；只知小心却不大胆，常难有创造。两者兼备，才能成功。对于贡献而言，三十五绝不是七十的一半。
三十五不是七十的一半
一个年轻人到医院看病，医生诊察之后，叹口气：“如果你再不注意保养身体，恐怕活不过三十五岁。”
没想到年轻人一笑：“如果人平均活七十岁，三十五岁也有一半，不算太少了。”
医生立刻板了脸：“对，三十五岁确实是七十岁的一半，但这只是对你个人而言，对社会来说却差得太远了。你想想，在二十岁之前，吃父母的、穿父母的，哪一样不是取自家庭，你可曾对社会有什么贡献？所以你即使活了三十五岁，扣掉前二十年，真正能够还报社会的，顶多只有十五年。但是如果你活到七十岁，则能为社会贡献五十年的力量，这之间不是相差太远了吗？所以对于贡献而言，三十五绝不是七十的一半。好好保养身体，多活几年吧！”不能发，还没什么；不知收，危险就大了。
收与发
某日我有急事要上阳明山，就拦了一辆计程车坐上去，没想到司机听说我要到阳明山，立刻把车子停下来。我吃惊地问：“你为什么停车啊？是不是不想去？”
“对不起！先生！我只是检查一下，马上就好。”司机笑道。
等他检查完毕，车子发动，我半开玩笑地问：“你刚才在检查什么？是不是怕马力不够，爬不上去啊？”
“我是检查刹车系统，如果到下山的时候，才发现刹车失灵，岂不就晚了吗？所以我不怕没有力量冲，只怕没有力量停。不能发，还没什么；不知收，危险就大了。”如果你要劝一个人不醉，防一个人发疯，就该在他清醒的时刻警告他、疏导他。
醉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