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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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难当-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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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腊月初;大唐改元为开元元年;皇上也谦逊地接受了群臣上表为皇上加的尊号:“开元神武皇帝”。朝中上下弥漫着一派毫无缘由的乐观气氛;心事沉重的大约只有两个人:皇上和姚崇。

皇上的心事是一种对任何人都无法讲的忧虑;就是他与太上皇;以及他的长兄宋王李成器之间的关系。皇上深知自己没有伯夷、叔齐那样的高洁;他喜爱皇帝这个宝座;更喜爱这无上的权力。虽然眼下这权力还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限制。

姚崇的担忧也同样与权力有关;但与私利无关。如今表面上看来他在政事堂中占据了领袖的地位;张说与刘幽求也没有与他一争高下的表示。但是;如果没有全体宰相的合作;姚崇再有本领;皇上对他的支持再多加几分;他的权力也只能表现在政事堂中;而不能贯彻至全国。

问题的关键是;刘幽求是扶保太上皇登基的大功臣;而张说与太上皇一家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要把他们两个弄出政事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他们自己并不是没有给姚崇这样的机会;关键在于姚崇做还是不做。

对刘幽求容易处理一些;因为这个人没有处理政事的能力和经验;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事情的关键在于张说。驱逐张说出京;虽然会显得姚崇心胸狭窄;但对姚崇与皇上非常地重要。

这天傍晚;张说身着便装;乘着一辆被遮挡得密不透风的油壁车;悄悄地来到了皇上的长兄;宋王李成器的府上。

这个时候;长安四门的催行鼓敲得正紧;每个人都在急急地赶回自己居住的街坊;没有人会留意这样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自姚崇回京之后;张说与宋王见面总是采用这种小心翼翼的方式。

“太上皇怎么说?”张说深知自己的相位岌岌可危。

宋王李成器是个慢性子的人;虽只有三十五岁;行为举止却像个六十几岁的老人。等张说坐定;他才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羊脂玉笛;不紧不慢道:“太上皇让你等一等;看看姚崇的举措;再作打算。”

“其实;太上皇他老人家只要对皇上讲一声;什么事情都解决了。”张说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这也得等机会才行。再说;太上皇觉得;姚崇未必会向你下手。”宋王过了半晌方才答道。

他不可能不下手。张说明白;他是反对姚崇回京最力的人;这一点路人皆知。依姚崇一向的作风;如果单单罢免了他的相权已经是侥天之幸了;而张说绝不愿意放弃他奋斗多年终于赢得的这个尊崇的地位。

“宋王;您能不能为小臣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张说的语调近乎哀求。

宋王也许觉得脚有些冷了;他走下了雕花木榻;在脚上套了一双锦腰皮底的软靴;踱到炭火盆前。“皇上对我一直很好;这你知道。但同时你也应该知道;我是皇上的长兄。你精通史事;不会不了解;处在我的这个地位;绝对不能讲话;尤其是对政事。”

宋王的言下之意是;宋王自己便身处嫌疑之地;参与政事只能给他带来危险;至少也是自找没趣。

“所以;”宋王不紧不慢地接着道:“你这样三天两头地深夜来访;怕要引人讲本王的闲话。”这几日宋王也在思索他与张说的关系;两个人以往的关系虽然相当地亲密;但那是饮酒游乐的交情;而且多半有他的某个兄弟在场|Qī…shu…ωang|。如今张说因为他自己的利益;每每避开众人耳目深夜到访;必然会给人一个有所密谋的印像。

在大唐帝国不足百年的历史上;曾经历了十几次与皇位有关的政变。今天;在太上皇还活在人世的时候;皇上的长兄与前宰相首领频频深夜相会;会招来什么样的祸事可想而知。想到此处;宋王对张说的态度自然就冷淡了下来。

“你还是回去罢。只要是你公忠体国;早晚会有为国效力的时候。”这是张说与宋王相识以来;宋王第一次对他打官腔。

张说知道;自己的前程已经断送了。但是;能不能去向姚崇低头求情呢?张说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大家同为宰相;自己若是做出这样的事来;这一辈子也就没脸见人了。

“相爷;张相公又到兴庆坊去了。”负责长安东城治安的金吾卫左街使曾受过姚崇的大恩;所以;自姚崇回京之后;住在东城的大多数王公、重臣的私人交往;左街使总是及时地向姚崇汇报。

“今天夜里你还得幸苦一趟;看看他什么时候出来。”

“该当效劳。您说张相公夜里去拜访宋王爷;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左街使也是个机敏的干才。

听到这话;姚崇却沉下脸来。“你只要注意现象就可以了;到底这里面有什么问题;那是我应该操心的事。别忘了;想得太多;说不定会给自己惹来祸事。”最后一句话;姚崇确是表现出了对左街使的关心。

如果宋王为张说说项;那该如何是好?想到此处;姚崇感到有些胸闷气短。自皇上登基以来;由于他身为三皇子的独特身份;使他在表现自己的孝道与对兄弟的友爱之情上无所不用其极。所以;长兄宋王一旦为张说讲出话来;皇上就很难办了。

这正是皇上的两大难题之一;也是皇上与姚崇整顿朝纲的关键所在。

这天夜里;张说的马车到三更时分方才离开宋王府。令人起疑的是;车前导行的灯笼并不是宰相特有的可以在宵禁之后通行的灯笼;而是一对宋王府的宫灯。宰相的灯笼上都有自己的衔名;不管这是张说的过分小心;还是宋王的恩宠;这都让姚崇下定了决心。

为了大唐;也为了自己;姚崇对于这种武太后和中宗皇帝时遗留下来的政出多门的陋习深恶痛绝;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七、

第二天常朝之后;皇上在便殿单独召见了姚崇。

皇上吃惊地发现;一向身体康健的姚崇;突然腿瘸了。

“姚卿的腿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这个时候姚崇可千万不要病倒。

“臣腿上没有病。”姚崇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许多;红润的面容也变得有些灰白。“臣的病在心里。而且这心病却无药可医;无处可诉。”

自从十年前皇上与姚崇相识起;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姚崇如此灰心丧气的样子。

“姚卿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姚崇的精明可以说是天下闻名。当年他与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从武太后手中生生夺取了皇权;将中宗皇帝送上了皇位。而这位大功臣却在将武太后迁出洛阳宫时;在大庭广众之下扶着武太后的鸾车放声大哭;公然对武太后的赏拔之恩表示感激之情。这在当时政局混乱;人心不稳的情况下;姚崇有可能会为此掉脑袋。但他竟然就这么做了;为此;原本有希望再次入阁拜相的他被贬到了申州。

今天再回过头来看这件事;只能让人赞叹姚崇的机智和他对时局的清醒认识;因为;当时的功臣如今已经全都在中宗当朝时被杀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姚崇对大唐的忠心可以信赖;而他对事物的判断同样值得皇上重视。

“皇上;依您看来;当务之急是什么?”姚崇跪坐在温暖舒适的熊皮坐席上;右手似是十分紧张地抚住他花白的长髯;却在无意间露出了腕上的一串伽楠香手串。

这只手串大名如雷;皇上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此物。它原本是武太后最心爱的物件;佛头是一颗硕如龙眼的明珠。在今天武氏家族已经被斩尽诛绝的时候;姚崇仍公然戴着武太后赏赐给他的这只手串;可见其人不忘旧恩。

“当务之急在于契丹。冷陉之战;大唐丢尽了脸面;这样的耻辱不能不雪。”皇上年轻好武;对边事格外重视。

“契丹与奚不过是边陲荒漠之地;击之不足以广地。有薛讷任和戎、大武节度使;可保三年无患。”对军事方面的事情;姚崇信心十足。

“再就是吏治。中宗皇帝一朝;斜封官挤满京城;员外、兼、同各色闲职虚耗国币;邀人以侥幸。这些个东西花钱买来的官职;哪里会知道什么忠君报国?只是太上皇时废了这些东西没多久;又一道旨意将他们重新启用了。想想实在是难办。”这是皇上极难得流露出的一点对太上皇的不满。

“皇上不必为这件事太过操心;明年春天请宋璟与魏知古将这些人重新审察一遍;里面也许会有几个可用之才。其他的人免官放归故里;这些人;即使他们不满意;也搞不出什么大麻烦来。只是;如果不让他们死了心;倒真可能会出事。”两年前;姚崇与宋璟二人整顿吏治;宋璟负责文官;姚崇负责武将;曾将大唐吏治整顿得卓有成效。只是太上皇当时听信小人之言;一纸诏书;便前功尽弃了。

“姚崇;还是有话直说。你我君臣向来是同心协力;不应该有什么碍于出口的事。”皇上性急;不想再猜测了。

“皇上。”姚崇突然离开了坐席;郑重其事地向皇上行了一个大礼。“老臣并不想求皇上赦臣死罪;只想请皇上从大唐万代基业出发;听老臣一言。”

皇上没有讲话;他在静候姚崇的下文。

“这是张说张相公几次出行的时间、地点。”姚崇递给好动的皇上一张厚竹纸片。“老臣这一次做了告密的小人;一是为公;二来为私。”

对张说与宋王近来的交往;皇上早已心怀恼怒。皇上了解的情况比姚崇还要清楚;只是皇上目前还没有想出处理的办法。早在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开始在东西两京广布耳目;如今只向皇上个人汇报文臣、武将的奢俭贪廉;以及地方民情的暗探已经渗入到全国各大州郡。

见皇上没有应声;只是若有所思地打开了一扇窗户;姚崇又用他特有的洪亮和极富感染力的嗓音道:“为公的事暂且不谈了;老臣先谈谈私心。老臣回朝已经一个多月了;还未能有什么做为。原因之一;就是政事堂里的关系不顺;宰臣们各怀心事;这样以来;每个人考虑个人的得失就多了;对大唐关心的自然便少了。要理顺政事堂的关系;即使没有张说多次潜入宋王府的事;老臣也想建议皇上先将他调出京去;给这位年轻的宰相增加一些经验。张说是个大才;但他有作为的时候不是现在。由于他的不明智;现在他应当受到报应。”

“只是将张说调出京城就可以了么?”皇上如鹰隼般的目光突然大亮;面上显现出来的不仅仅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地被伤害了的痛苦。终于有人敢于与他谈宋王的事情了;这是他的一大心病。

“自古以来;驭臣之道在于恩威并施。皇上应当先将张说交御史中丞鞫问。”说话间;姚崇从袖中摸出一折他那独有的竹纸弹章;双手将它举在了额前。

“交通亲贵;别有图谋;起居豪奢;有僭越之嫌;恃恩怙宠;失人臣之礼。”皇上怒道:“你看看;这样一个混蛋;还用得着什么鞫问?明早把他斩首于东市;也已经便宜他了。”

皇上的狂怒有着十分危险的成分。姚崇警觉地感到事情正在偏离他预先设计的轨道。但是;姚崇不是魏征;他不会与皇上公然对抗;那在他看来是为臣子最愚笨的办法。于是;姚崇收起了方才忧心如焚的神态;把语气尽可能地放得相当地平和;道:“按常理来讲;不论张说与宋王谈了些什么;单凭他的这种行为;在以往任何朝代;族灭的罪过是免不了的。但不幸地是;这件事牵连到了宋王。”

见皇上有听他讲下去的意思;姚崇又一次叩首;道:“臣大胆放言。太上皇与宋王性情谦和仁厚;与高祖和李建成大不相同。如果没有奸贼违天行事;不会对皇上中兴大唐的志向有所影响。”

“张说的行为不是奸贼行径么?”皇上怒气难消。

“皇上说得是;张说这个人如何暂且不谈;他的行为确让人难以容忍。只是;倘若杀了张说;怕是有伤太上皇与宋王的自尊;也对皇上的圣名不利。”

“张说是不是该死;等御史台鞫问明白了再说罢。”皇上觉得姚崇先来告密;这会儿又为张说讲情;反反复复地实在是不够爽利。

“再有;”皇上又道:“去了张说;政事堂里还有个刘幽求;这也是个当不起大事的人;还是给他个闲职养起来的好。不管怎么说;他为大唐也立下了大功。”

“皇上圣明!”

“姚卿难道不正是这么打算的么?”皇上的怒气似乎是消了一些。

“什么也逃不过皇上的眼睛。臣正是这么打算的;只是除了刘相公能力不足之外;还没找到足够的理由。”一次罢免两位对皇上一家有过大功的宰相;皇上需要下极大的决心;特别是他必须得给太上皇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了鼓励皇上;姚崇不失时机地捧了皇上一句。

姚崇一向认为;不下猛药;难起沉疴。大唐如今内外交困;病势正凶;张说这种汤头郎中解决不了问题。这大唐朝中;只有自己还算得上是一剂猛药。当然;如今政事堂又空了;还缺两味辅药。

  八、

张说是个好命的人;事后许多人都有此感慨。

当姚崇带着命张说自行前往御史台接受鞫问的敕书回到中书省时;宰相们已经都下值回府了。

姚崇召来了御史中丞李林甫;命他即刻派人到张说府上宣旨;并在御史台为张说准备一间洁净的监房。

像这等大事原本应当先与御史台的长官御史大夫宋璟打个招呼;由宋璟亲自出面安派一切。只是;与宋璟共事多年的姚崇知道;他这个人不便参与此事;宋璟为人太过正派了;正派得以至于十分的刻板。届时他一定会死扣大唐律令;一切都要照规矩办事;绝不会理解姚崇在此事中的机谋。

万一张说的罪名被坐实了;皇上必然会落得个对父兄刻薄寡恩的恶名;而人们对姚崇则会畏之如虎;以为又一个武三思式的残忍自私的权臣当政了。这将对皇上与姚崇中兴大唐的理想凭空增添许多不必要的阻力;而百姓们因年轻皇上的朝气给他们带来的希望与热情转瞬间便会化为灰心丧气的惰性。

办事一向八面玲珑的李林甫是块好料;不会把这件有着复杂人事关系的案子办得无可转还;铁证如山。

果然;李林甫派出传旨的侍御史在总共不到五个街坊的路途中竟坠马受伤;为张说赢得了一夜的时间。

这天傍晚时分;张说的家中来了一个张说平生最不想见的人。

此人名叫邓玉;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长大;眉目清秀。他本是个上京会考的进士;经学之外;还会作几首艳体诗;在同辈中有些名气。因会考落第;被同乡荐到了张说府上谋了个教书的职位;与张说的子侄们相处得还不错。

只是邓玉为人轻佻;大约两个多月前;他与张说最心爱的一个侍女私通;被府中管事当场抓获。张说大怒之下;欲将邓玉交京兆府尹治罪。谁都知道;作为当朝中书令交代下来的罪犯;邓玉绝无生理。

就在这紧要关头;邓玉突然大喝一声;厉声对张说道:“相公;你身为当朝宰相;怎能如此地心底狭窄?”

“混张东西;你勾引主人家生子;事同侵夺;竟还反污本相心胸狭窄?”当时张说在朝中大权独揽;风头正健;突然遭到这样一个白衣书生的指斥;当真是其怒也如狂。

“睹美色而不能自禁;人之常情也。”邓玉自知难逃一死;这拚死一搏也是声色俱厉。“相公身为当朝宰辅;难道不知养士之惠么?鸡鸣狗盗之人尚且能救人脱难;相公你难道没有缓紧用人的时候么?为什么要斤斤计较于一个婢女;而不知士之大用乎?”

张说险些被邓玉的这番歪理引得大笑;但张说毕竟是个经过大风浪;见过大世面的人;邓玉的一番话确实将他从狂怒引向了理智。

在大唐;解裘衣人;香车送婢;都是张说他们这一阶层的豪举。张说与人相交;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只是;对方既非张良、韩信这样的大才;也不是专诸、荆柯一类的勇士;将一心爱婢女送给这等只有些小聪明的人;给张说带来的只怕不是豪侠的名声;而是成为他人的笑柄。

然而;如果将此人送官究治;张说自己怕是也会落下治家不谨的坏名声。思来想去;张说一时兴起;便将邓玉和那婢女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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