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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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传-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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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寿华在上海,前后共历三个阶段;穷极无聊、阴谋活动、和飞扬跋扈。当时的万墨林祇知其二,不知有三,因此在他的心目之中,汪寿华要求接济,哀哀上告,简直像在讨饭;他跑来请杜先生帮忙掩护救援,更是逢迎巴结,拍足马屁。而杜先生给他必要的协助,无非因为他一向冒充国民党。国民党的大好佬、小朋友,万墨林看得多了,他就是瞧不起一点没有身价的汪寿华,当然,他还不晓得他那个国民党工作人员身份是假的。

在从前,汪寿华和杜月笙并不曾见过几面,照万墨林的说法:汪寿华还不够资格,到杜公馆来作客,和杜先生平起平坐,面对面谈。因此,他对于若干年前,报章杂志捕风捉影,道听涂说,说是汪寿华受知于杜月笙,已有多年历史,两人之间的交往颇为密切种种,他忍不住要嗤之以鼻。

腾传沪上的传闻之一,汪寿华自小就大胆机智,愍不畏死,他十三四岁的时候,手执双枪,闯进了杜公馆,要索一大笔钱。杜月笙的保镳正待加以「解决」,杜月笙却欣赏他人小鬼大,一身是胆,送了他一笔钞票,笑令保镳纵之使去。从此以后,汪寿华便名满沪上,成了敢捋虎须的少年英雄。

万墨林说这个传闻如非好事者向壁虚构,便是汪寿华自己为了拉拢工人在吹牛皮,因为工农大众对于这种宣传是很能听得进的。万墨林指出此一传闻的破绽,很简单,汪寿华十三四,杜月笙还不到二十岁,他不但没有公馆,没有保镳,而且他自己还住在同孚里黄老板的家里。

又有一说,颇富传奇,有谓汪寿华为搜刮共产党的活动经费,不惜挺而走险。一日,杜月笙忽然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向他「告借」两万大洋,缴款的方式,请他在某日下午三至四时,把钱放在杜公馆左邻墙角落的那只大垃圾箱里,「借」钱的人将会亲自来取。这一封信使小八股党、杜门中人和亲友家人一致为之震动,就是普通人家,强盗土匪也不能如此大胆,公然勒索,指定时间白昼取钱。于是,大家掇促杜月笙就放两万大洋进垃圾箱去,且看那贼怎样来拿?

届时,华格臬路杜公馆的附近,八方巡哨,十面埋伏,杜门中人唯恐钱拿走了坍台,在那个垃圾箱的周围,把守得如同金汤铁池一般,百把个人一丝不懈守足一个钟头莫说强盗贼骨头,便连一个闲人也不曾撞进。四点五分大家一道去检视垃圾箱,盖子一掀,惊吓得人人目瞪口呆,那两万块钱一大包,神不知鬼不觉的不见了。

杜门中人恼羞成怒,于是侦骑四出,明访暗查,一定要将这狡贼抓来治罪,却有杜月笙爱惜这个人的「贼才」,兼以天大的谜团无法揭开,因此他传知水陆各路弟兄,请这位高手挺身出来。杜先生不但不见责见怪,而且诚心诚意,要跟他做个朋友。

于是有一天这人飘然来临,登门拜访,他在眞人面前不说假话,他自家通名报姓,叫汪寿华。杜月笙殷懃接待,飨以酒食,席间杜月笙虚心求教,问他那日是怎样把两万块钱取去的?汪寿华笑了笑说:容易得很,杜公馆左隔壁的房子上个月不是空出来了吗?那天杜公馆的朋友只顾了墙外的垃圾箱口,忽略墙内的里箱门,而汪寿华便躱在空屋院中,顺顺当当,把钱拿了就走。

顾嘉棠等人听他说得如此轻松简单,反而衬出他们这一帮手无能无用,捺不住心头怒火。又要取汪寿华的一条性命。杜月笙忙于拦阻;汪寿华却不慌不忙的笑者说:

「对不起,不劳各位费神,兄弟来时身上缚好两只炸弹,无论我怎样掼下去,炸弹都会爆炸。」

结果是这一帮人徒呼负负,坐看他起身离座,扬长而去。

万墨林提起这个传闻便要笑个不停,他说:

「编故事的人也不打听打听,杜月笙的左隔壁便是张啸林张大帅的住宅,一道中门相通,两家的人经常往来走动。汪寿华要是躱在张公馆偷取杜公馆的钱,被张大帅一看见,惹他性起,大帅不要『妈特个』的把他给剥了皮去呀!」

实际上,从前汪寿华一直不曾上过杜公馆,凭他「汪寿华」那三个字,也见不着杜月笙,他有事相求,走的是万墨林的门路,他曾冒充浦东人,跟杜月笙,万墨林攀乡谊,套交情。「君子可欺以方」,他的骗术只到万墨林为止,他晓得万墨林跟杜月笙是亲眷,又是杜月笙如影随身的总管,他那点小事情,找找万墨林也就尽够了,因此,他一晌对万墨林讨好巴结,无微不至。难怪那天杜月笙要请汪寿华吃饭,差万墨林亲送请帖,使万墨林嘴里说不出,心上交关不舒服。万墨林当勾魂使者

到了汪寿华在上海的第三个阶段,「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自从发动工人暴乱,刼夺直鲁溃军枪械,成立了武装工人纠察队,汪寿华一下子从阴黯角落里钻了出来,大权在握,神气十足。他登上上海「总工会委员长」的宝座,顾顺章、周恩来是他的哼哈二将,李立三、陈独秀更对他另眼相看,言听计从。民国十六年三月廿一日以后的汪寿华,前呼后拥,仆从如云,这是驱车湖州会馆送请帖的万墨林,再也不会想到的。

湖州会馆高高悬起「上海总工会」的招牌,赤佬纠察队荷枪实弹,往返逡巡,简直是在把工会当做「护军使」衙门了。万墨林摇摇头,心里在想:「眞是从来不曾听说过。」

闻报老朋友万墨林驾到,汪寿华派一名职员代表欢迎,连声请进。万墨林跟他步入高大宽敞,陈设豪华的「委员长」室,汪寿华的一颗头,从大办公桌上堆如山积的公文后面冒出来。远远的望过去,也看得出他一脸的喜色。

「墨林哥!」亲热的大叫:「长远不见!」

「汪委员长,」万墨林觉得在这里处处令人拘束,他不想多逗留,走过去开门见山的说:「我是专诚送请帖来的。」

「啊?」汪寿华眉毛一掀,接过帖子也不拆开来看,先问一声「那一个请客?」

「当然是杜先生了。」

「不敢当不敢当,」这才抽出请柬细看,一面在问:「还有些什么人?」

「不晓得,」万墨林含含混混的说:

「彷佛只请你一位吧。杜先生说有机密大事和你商议。」

望一瞥姓汪的,他正煞有介事,眉飞色舞,眞正是「早上没饭吃,夜快有马骑」。也难怪他如此得意忘形,替他想想,二十天前,汪寿华想见见万墨林,也得转弯抹角,费好多手脚。而此刻他在黄浦滩上打出了「江山」,连杜月笙下帖子请他,还要派亲信总管双手呈递呢。越想越有点不甘心,万墨林又用从前那样的语气,叮咛一句:

「杜先生请客,你一定要到啊!」

「一定,一定。」汪寿华还是没有站起来,不过他却在假殷懃的说:「墨林哥,你请坐,办公室里没有好招待。等一歇,我陪你各处参观参观。」

「不必,」万墨林向他双手一拱:「我要赶紧回去,恐怕杜先生还有事情交代。」

汪寿华这才遶过大办公桌,亲自送客到门口,万墨林礼貌的请「汪委员长留步」,也说是「不敢当」。临别时再交代一声:「后日请早。」

回程中,万墨林但觉得心里懊恼,堂堂杜先生,连汪寿华这种小赤佬,也要倾心结交?往后他成了杜公馆的常客,自己反转来倒要去服侍他,未免太不成话说。――实际上却是他还不曾知道。方才他扮的是勾魂使者,催命判官脚色。

十一日晚间七点钟,华格臬路杜公馆气氛严肃紧张,首脑人物都在客厅里,电话铃声忽响,万墨林跑过去接,他一听声音,就晓得是汪寿华打来的。于是他嘴里应声:「啊,汪先生!」同时向杜月笙以目示意,问他要不要接这只电话。

张啸林机警,伸手夺过电话筒,大声的问:

「是寿华兄吗?」

「是是。您一定是――嗯,张先生。」

「我是张啸林,今天晚上老杜请客,你要准时来啊。」

「要来的,要来的,」汪寿华急急的说,又是一阵干笑,「我正是打电话来问问,杜先生怎么这样客气,是不是公馆里有什么喜庆?」

「没有,没有,只不过老杜和我,有点事情要跟你商议,请寿华兄过来嚜,比较方便一点。一小时以后,就只有你、我、老杜三个人。」

「好好,八点钟,我准时到。」

张啸林接电话的时候,在场的杜月笙、马祥生、芮庆荣、顾嘉棠等人,统统跑了过来,团团的把他围在当中。于是张啸林一等汪寿华那头说话,便把听筒平举在面前,让大家凑拢来听。一直听到对方咔嗒一声,将电话挂断了;人人脸上显露宽慰的笑容,长长吁一口气

打完这个电话,万墨林方始跷得,今晚将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在杜公馆发生。共进会弟兄举事在卽,「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共进会决定在这一晚的八九点钟,开祭旗,讨个吉利,先送汪寿华的终。此贼一除,将使赤色纠察队和总工会骤失重心,不知何适何从?在这种情形之下,打胜仗便多了三五分的把握。但是,要想在湖州会馆解决汪寿华,可能要动用千军万马,赔上无数条性命,而轻飘飘送一份帖子过去,叫他移「头」就教,自投罗网,当然要便捷得多。不要「做」在我家里噢!

那夜,杜公馆里里外外,人影憧憧,埋伏重重,小八股党八位头领是主力。大门之内,由顾嘉棠、芮庆荣、叶焯山、高鑫宝四大金刚负责,再加上老一辈的狠脚色,马祥生和谢葆生助阵。大门外头又有一支机动部队,包括两部汽车,一部车上除了司机还坐好两名彪形大汉,停在华格臬路通往李梅路的转角。另一部车则在杜公馆大门口,后座车黑
的车垫下掖好一只麻袋,一根绳索,铁锹铁铲一应俱全,车子里却连个人影都没见

七点三刻,顾嘉棠亲自到外面去巡视一周,回到客听报告杜月笙,一切按照预定计划部署,妥善周密,保险万无一失。如今诸事齐备,只等汪寿华的人头送来。

却是杜月笙还不放心。再问一声:

「外面有没有什么动静?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

「没有,」顾嘉棠摇摇头:「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黑角落里埋伏好的自家人。」

万墨林注意到杜月笙始终面有重忧,神情不宁,他的脸色带点苍白,说话的声音也低瘖些。于是,他轻声的在他耳边建议:

「爷叔,没有你的事情了。你还是早点上楼休息吧。」

「这个――」杜月笙迟疑了一下,不曾再往下说。

万墨林的耳语被张啸林听到,关切的望望杜月笙,他也附和的说:

「对的,你在这里,行事反而不便。你还是上楼休息的好。」

「那么,」杜月笙环望各人一眼:「我先上去,你们各位要小心啊。」

「放心好了,月笙哥。」有好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响应他说。

杜月笙步上楼梯,一眼发现从小住在他家的外甥徐忠霖,正躱在楼梯口向下面张望,他快步走过去,拉住他的小手,柔声的说:

「快回你的房间去,不管外面有什么事情,绝对不许出来。晓得吗?」

当时还不到十岁的徐忠霖,畏缩缩的看着他,点点头,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

其余如各楼的太太、少爷、小姐,早已奉到严厉的命令;今夜七点钟进房间,关好门,从此不许出来一步。

自己走到前楼鸦片烟间里,歪倒下来,抽几筒鸦片来振作一下;万墨林寸步不离,陪侍在侧。偌大的房间静悄悄的,榻后,墙壁上悬一幅「鹰瞵」巨画,苍鹰屹立,气象雄杰。榻上。杜月笙的苍白面容,在烟雾迷漫中若隐若现。万墨林闲得无聊,望看那幅「鹰瞵」出神。在杜月笙的收藏中,这幅画要算是历史最久的,他还记得,是在同孚里,杜月笙雄姿英发,叱咤万人,有一天黄老板得了这幅画,杜月笙说他喜欢,老板立刻送给他。曾几何时,杜月笙虽在鼎盛中年,但却由于百务猬集,食少事繁,闹得非靠阿芙蓉来提精神不可了。

蓦地,远远传来汽车马达声响,杜月笙神情紧张,放下了烟枪,他欠身坐起,侧耳倾听。万墨林望望墙上的自鸣钟,八点差两分,果然是汪寿华如约来到。四大金刚枫林送终

汪寿华坐来的车子,刚刚在杜公馆门口停下,预先等好在华格臬路李梅路转角的那部小包车,开始徐徐滑动。汪寿华人到门口,门灯一亮,铁扉移开,杜公馆司阍笑容可掬的喊「汪先生!」汪寿华向来动作快,脚步洒得急,他一面跟司阍打招呼,一面大踏步进入铁门,迅卽没于黑暗之中。

铁门在他身后重复关上,徐徐滑行的神秘车辆,恰好驶近汪寿华座车的左边,两部车齐头并进,――因为汪寿华的司机又在起步,想驶往前面找一处停车的地方。于是,神秘车辆右侧的两扇门同时打开,跳下来两条彪形大汉。

江寿华汽车的前座只有司机,后座坐一位保镳,两条大汉身手矫捷,力大无穷,正好一人服侍一个,硬梆梆,冷冰冰的枪口抵住他们太阳穴,然后低声喝令:

「喊一声,动一动,你们就此没命」

司机踩定煞车,车停了,两条大汉开车门,挤上来,挟持保镳,指挥司机,命令他尽快把车子开走。汪寿华的司机又一次发动马达,这回是驱车疾驶,拋开了并排停着的那部空车。

汪寿华的车子和司机,自此杳如黄鹤,不知下落。

与车子加速飞驰的同时,汪寿华正穿过杜公馆宽敞辽阔的庭院,一步步迈向灯火辉煌的大厅。他走进中门,大客厅灯火辉煌,灿然在望,汪寿华偶一抬眼,吓得他急忙倒退一步

客厅檐前,一盏顶灯散放着熠熠强光,恰巧罩在张啸林的头顶上,他穿一袭东洋和服双手抱胸,昂然直立,豹眼怒睁,薄唇紧抿,脸孔上显得杀气腾腾。在他的身后,一左右,站定的是黄浦滩上两颗煞星,怒目横眉,跃跃欲试,汪寿华久闻他们的大名,一个是马祥生,一个是谢葆生。

汪寿华看看苗头不对,当下大吃一惊,一个急转身,抽身便往回走。他心摧胆裂,魂飞魄散;因此脚步踉跄,跌跌撞撞的逃回中门。然而中门里外,早已埋伏得有四大金刚,里二外二,静静的在守候。只是方才汪寿华进来赴宴走得匆忙,不及发觉。这会儿汪寿华吃了张大帅的一吓,掉首逃跑,四大金刚就再也不能放他过门。

于是,当汪寿华一脚跨过门槛,匿身在左的叶焯山,便以蛮牛挑虎之势,斜抗右肩膀,用尽全身之力,猛的向汪寿华左胸一撞。这一撞由暗里来,汪寿华冷不提防,但觉痛澈心肺,一阵摇晃,险险乎被撞倒在地,他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哀呼

「哎唷呀!」

然后顾嘉棠应声闪出,一把捉牢汪寿华的胳臂,在前的芮庆荣又猛伸出手,捂住汪寿华的口与鼻。汪寿华嗯嗯啊啊,无法求救,瘦小的身躯,被四大金刚捉小鸡似的拎着。这时杜月笙在前楼听到他那一声「哎唷呀」的惨叫,他额头沁汗,脸色大变,从鸦片烟榻上一跃而起,抢出门外,登登登的跑到扶梯口。万墨林则急起直追,亦步亦趋,紧紧跟在他身后。――杜月笙一直跑到楼梯口,高声一喊

「不要『做』在我家里噢!」

「晓得了,月笙,」张啸林回过头来宽慰他说:「妈特个!他们就要把他架出去啦。」

杜月笙右手撑着扶梯栏干,左手松弛的垂着,万墨林抢过去扶好他,轻轻的喊:

「爷叔,爷叔!」

杜月笙彷佛不曾听见,他一面转身回房,一面喃喃自语

「不能做在我家里。否则,以后就没有客人敢上门了。」

躺回烟榻,又休息了二三十分钟,杜月笙坐立不安,焦灼烦躁,万墨林不敢问他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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