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们的事情,我不管。”湛明婵道,“你不会为了个男人,就抛弃姐妹吧?”
“我不是那种人。”杨安勉强笑了笑,“你回去休息吧,老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湛明婵道:“我答应了别人一件事情,就该一诺千金,是吧?”
“看情况。”杨安倒是直率,“有些事情很不好说的,譬如某杀人在逃犯是你发小,求着你帮忙,你就答应了,窝藏了她,但如果有死者家属哭着喊着跪着求你,你还继续窝藏下去吗?于心何忍?于情于理于法都不合,承诺,和爱这东西是一样的,都不是绝对真理。”
“那什么才是绝对真理,情理法就一定是吗?”湛明婵质疑。
杨安不耐烦道:“反正不要故意伤害别人就好,自己可以过得糟糕一点,但是再糟糕,也不能践踏别人利益。”
湛明婵头大如斗,“好了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你现在到底遇到什么状况了?说出来听听?”杨安似乎有点好奇,湛明婵想了想,“我想介入一件事情,第一是安慰自己的心,第二是能争取一个证人,但是之前,我答应了一个更重要的人,不介入这件事情,现在我很犹豫。”
杨安说:“权衡一下,哪个对你更重要,就选择哪个。”
“那就是不介入。”
白瑢当然比傅玫重要得多,可以舍弃傅玫,但不能没有白瑢。
杨安点头,“你有决断就好。”
她转身准备离开,湛明婵望着夜空,突然说道:“如果说……我可以非常地肯定,那个更重要的人,即便我践踏了诺言,即便我背弃了她,她依然会站在我这一边呢?”
杨安陡然盯着湛明婵,目光如炬,刺痛了湛明婵,“你做什么?”
这样看我,好似打量一个罪犯?
杨安严肃道:“虫子,做人,不要太无耻。”
一字一顿。
湛明婵并非不明白这道理,但是她受不住杨安用这种态度斥责自己,“无耻?恐怕这个世界上,越是无耻的,活得越好。”
“谁他妈告诉你的?!”杨安怒了,“你小样儿的三观不正!”
湛明婵竟笑了,“喏,咱屋不就有一个典范吗?一等奖学金是谁的?顺利当选各种干事是谁啊?获得修习双学位资格的是谁啊?报个课题就能审批下来还是校级的是谁啊?能获得系领导的青睐继而获得各种推荐信的是谁啊?在本系排名第一,跑到外院修双学位依然名列前茅,考个法语四级都考了外院第一的又是谁啊?手脚不干净又如何?带种你们去揭发啊?就会私底下嘀嘀咕咕,有个头用?!人家照样混得比你们好,活得比你们光鲜,事实面前,要我无言以对!”
杨安气急,反倒降下了语调,“学历史的,有点长远眼光,她一时半会春风得意,不代表十年后,她就能站在大家的上头!”
湛明婵望着星空,今夜无云,但群星俱隐,许是新建成的那座大楼的探照灯,亮度太强,吞没众光。
她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恐惧和坦然,感觉虽然悲哀,但还是可以去面对的,不去看杨安,只是慢慢地说:
“对不起啊,我恐怕许不起十年,也许连短短的五年都许不起了,因为可能我活不到那个时候呢。”
湛明婵继续微笑,“一直都觉得,我不是个长命的,所以管不了生前身后,甚至管不到明天会如何,我能看得就是现在。”
杨安蹙眉,“虫子,要当妈妈的人了,不要消极,什么现在不现在的,你如此拼命地要夺回你的位置,不就是为了你孩子的未来嘛。”
湛明婵说:“走一步是一步,我怎知自己和孩子,能平安多久?生在湛家,就是这个命了,哪里有你们洒脱愉快?”
杨安突然一把拽着她扭过头来,“湛明婵,你丫小样儿的,我现在看你这德性就想抽你。”
湛明婵冷道:“我怎么得罪你了?”
“既得利益的权贵集团一员,还敢在我们平头小民面前伤春悲秋,岂不惺惺作态!”杨安怒道,“你丫的是不识人生疾苦,你当童盈风光地很吗?若不是为了脱离那座生她养她却满足不了她的小城市,她也不会扭曲成这样。”
“我知道,她这么努力就是为了留在这里,所以我没看不起她,这个寝室最护着她的好像是我吧?我以为你看不起她。”
“我的确看不起她,明白原因不等于就认同她发泄的方式,人,再穷再苦也不能堕了志气!总之,我会混得比她好。”杨安冷冷道,“早晚有一天,站在你们家的头顶上!先一脚踢死你那个渣蛋哥哥!大爷的!”
她飞起一脚踢了一下门,怒气冲冲地进屋了。
湛明婵愕然,杨安这是怎么了?小哥哥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门又打开,杨安气冲冲道:“你老子来电话,正在楼底下等你!快去吧,权贵Daddy的大小姐。”
湛明婵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只管摆出一副“准妈妈”的傲慢德性。
湛修慈冷冷道:“后天就是重审的日子,你准备得如何了?”
湛明婵让自己露出微笑,柔和地说:“父亲考虑得又如何呢?只要父亲考虑得好,那我就不需要准备了呢。”
湛修慈审视着女儿,问道:“一直都是到无涯那里喝药安胎?”
想起小筝儿,湛明婵倒是柔软了不少,“嗯。”
“等这件事情了结了,你就给我回家呆着来。”湛修慈决绝道。
这是条件吗?湛家主宅,是湛修慈的天下,自己呆在那里,永无出头之日……
湛明婵沉吟:
缓兵之计,最好。
“我当然得回家待产了,难道女大学生未婚却在宿舍生了孩子,闹得个人尽皆知吗?这脸,纵使我丢得起,湛家也丢不起,父亲您也丢不起。”湛明婵不软不硬道。
湛修慈沉沉道:“案子,你就不要管了,这件事情,我和无涯上仙会商量妥当。”
湛明婵说:“白瑢要见您。”
湛修慈冷冷地望着女儿,“明天是你表婶下葬的日子,你目前还不是湛家人,但还是我女儿,务必出席。”
“后天是开审的日子,明天,您务必和白瑢见面,最好就在无涯那里。”湛明婵说。
湛修慈道:“宗堰杀了你表婶。”
“您就直说吧,她杀了您最爱的女人,您私生女的亲娘。”湛明婵道,“白瑢要见您,是为了我的案子,她有别的想法。”
是去给您的女人哭丧,安慰您的私生女呢?
还是为了您的女儿,尤其是您的利益,去见见那最重要的人证?
最危险的敌人伸出了橄榄枝,何等诱惑。
如果您为了利益,可以不顾白瑢的一再警告,无视心爱女人的潜在危险,而继续迫害于我……
那么您也会为了利益,去继续舍弃这个女人。
我赌的不是您的爱情亲情,孰轻孰重,而是您的利益和感情,孰重孰轻。
湛修慈沉默,手指捏紧了方向盘。
湛明婵乖巧地说:“据说,白瑢手里有两样好玩的东西,一种会让咱们翻不了身,一种会让那边翻不了身呢。”
湛修慈目光冰冷,“她告诉你的?”
湛明婵微笑道:“这不重要啊,反正她的名声毁了,她拿出什么证据,您都可以煽动着玄黄界不去采纳,不过炸弹引子捏在别人手里,天有不测风云,谁知未来会如何呢?您看呢?形势大于人,如今她不得不放只和平鸽过来,面子里子都给的足足的了,您是接呢?还是不接?”
湛修慈似笑非笑地打量女儿,“你可真是能耐了,阴阳怪气地和我说话,从小到大,你都不敢这样的。”
湛明婵却抱住湛修慈的手臂,只管耍赖道:“反正我是您的女儿,您要是气了,就拿藤条给我几下好了,只是别打肿了再用鞭子放血,用烙铁和盐水消毒,女儿就跪下来谢谢您了。”
湛修慈眸底闪过一抹痛楚,很快平静下来。
“宗堰的要求,我知道了。”他说。
湛明婵扬起笑容,赌赢了。
“还有别的事情吗?”湛修慈轻轻抽出手来,拧旋钥匙,打火。
湛明婵本想下车了——她和父亲,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鬼使神差的,她突然问道:“最近出了三起杀婴案……”
“不用管。”湛修慈道,“不要问原因了。”
湛明婵疑惑:
这到底牵扯了什么秘密?
让白瑢用了“求”这个字眼?
让父亲果断地表态“不用管”?
那么白瑢曾经说的,无涯不管,玄黄界都不会管,就是成立的了。
怎样的问题,能让玄黄界和神仙们,对这连串的残忍案件,都集体漠视了呢?
湛明婵说:“我想了解一下。”
湛修慈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我不管这事儿,就是好奇,我就是想知道一下。”湛明婵低声说,“毕竟那些死了婴孩的妈妈们的心情,我很理解,痛彻心扉,我也有过。”
她拉住湛修慈的衣袖,脑袋也靠到父亲的肩头,只自顾自地小声道:“爸爸,如果死的是我的小筝儿,可怎么办呢?我只要一想到,孩子没了,原本是活生生的孩子,就成了一团血肉,模模糊糊地被丢在那里,我的心就痛得不行了,万一小筝儿真的没有了,我会疯,会死吧,恐怕就不能给您尽孝了。”
湛修慈握紧了方向盘,许久。
“无涯待你可好?”
湛明婵低头笑了笑,又迅速哀怨地,顺势倒在父亲怀里,只撒娇道:“哼,他现在待我再好,许诺一千个,一万个,也是个把我和小筝儿丢下落跑的混蛋,也没自己的亲爹靠得住,要不是您及时赶过来,把我从刑房带走,小筝儿恐怕就保不住了呢,我可怜的小宝贝,还没睁眼看世界呢,这太残忍了。”
湛修慈木着一张脸,只静静地搂住女儿,“这件事情,确是爸爸对不起你。最初,只是想让湛明菲替爸爸教训你一下,毕竟你已长成了大姑娘,我这做父亲的就不能像你小时候那样随便打你。谁知道那女子太过歹毒,竟然把咱们湛家几十年都不用的刑具,全给用到你身上来了。嫣儿也是,让湛明菲吓了吓,就不敢告诉我,若她早点告诉我,你也就能少受一些罪了。”
“其实妹妹也替我说了不少好话呢,只是湛明菲太过刁钻,对妹妹恩威并济,一会儿奉承她能当掌门,可独大于湛家,一会儿又说她最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臣服湛修则那边,讨得活命的路子。我这妹妹一向柔顺乖巧,哪里见过阵仗啊,就晕头转向地没反应过来,她慢慢琢磨湛明菲的话,我就慢慢趴在刑凳上挨鞭子呗,幸好,妹妹琢磨过来了。”湛明婵软绵绵地说,“幸好,我的小筝儿还在,否则我可就不想活了呢。”
湛修慈沉沉道:“说什么孩子话,你为了孩子不想活,你要我和你妈妈怎么办?难道天下只你有这般爱子之心吗?”
湛明婵就温柔地说:“爸爸也有啊,所以女儿要活着,而且要好好活着呢,若是女儿有个三长两短,不能好端端地呆在家里伺候您二老,只能凄苦地流落他乡,还累得您和妈妈惦念,再累白了头发,那岂不是大不孝了。”
湛修慈的眼角跳了几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扶起女儿,道:“你不用如此了,父女间本该无话不谈,何必周折?我思索了多日,如今而你个定心丸,也好让你踏实下来,别再惹是生非,横生枝节:
嫣儿毕竟不在我身边长大,我亏欠了她,补偿是一定的,但我也会补偿到别的地方去,而不是损了另一个女儿的利益,她和俞家公子必定能携手一生,大富大贵,一生无忧,我对她的心事,也就这样了了。泳思的事情,还需时间慢慢平复,而与宗堰的关系——今日,可和她携手,明日也许会反目,但总不是我现在能管得了。
至于你的两个哥哥,即便心里有别的想法,但也会顾念手足之情。其实若不是我压着,你大哥和二哥,是最不赞成对你动刑的。你大嫂怀着的女儿,着实太小了些,若铲除掉湛修则那一派,湛家主脉只剩我们这边,扶起来也不是不可,只是玄黄界会有那么几个宵小,愚蠢地打着欺负幼主的念头,惦念上咱们湛家的力量,虽不用在意,但总是烦心,那小婴孩可上位,却终究是比不得你的适合,而这一点,你大哥也明白。若你肯和你的两个哥哥,尤其是你大哥,好好分享权力,不是一人独大,而是让权力留在我们这一支的手里,彼此默契合作,那么明儒是绝对不会对你下手的。”
他摸了摸女儿的脸蛋,“你大概记不得了,小学的时候,只要你在学校受了欺负,你大哥都会一声不吭,默默地去教训那些欺负你的小男生,从不手软。而你大嫂,你也能看出来,是个明理懂事的,待你不错。”
湛明婵就顺势贴着父亲的手掌,只柔和道:“爸和哥哥们自然是帮着我的,废黜的事情,不过是为了彻底引出湛修则的全部力量,加以剿灭,好巩固我们这边的权利而已,其实我都明白,谁让我不听话,偷偷跑出去玩了呢,错过了和父兄商议的大好时机。其实这事情归根究底,还是我自作孽,又怎会赖到父兄身上,不再信任父兄助我爱我之心呢?如今名单已全,我们可以对那边动手了,最后的好处,还不都是咱们这一支尽得,兄弟阋墙而共御外辱,这道理,我自然懂。”
湛修慈长叹,“你若是能早些明白这事理,我们一家人岂会弄到如此地步?所幸还不晚。明日早上,我让你二哥来接你好吧?到了之后,我把杀婴案的资料给你,你自己看看就好了,可别插手,你如今没有法力护体,和普通人一样脆弱,面对妖鬼,根本无法自保,为了小筝儿,你也得给我老老实实的。待事情平息后,就回家好好歇着,少和那个混蛋神仙往来,你的女儿是我的外孙女,她会有外公和舅舅们的绝对疼爱,用不着那混蛋神仙爹来操心。”
“我明白了。”湛明婵又靠过去撒娇,她将脸蛋埋在父亲宽厚的胸膛前,不动声色,冷冷一笑。
父亲会助我的。
这就足够了。
那些心寒,那一点点对最纯粹亲情的向往,就不是那么重要的了。
我享受不到,但我是为了让小筝儿能够享受到。
所以很值得。
她目送父亲的车子离开,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对不起,我无法帮助你。对于你家里发生的悲剧,深表同情,愿孩子一路走好,请节哀顺变。
这是给傅玫的。
发出去。
傅玫到底不能和白瑢相比。
次日一早,湛明婵没有等湛明磊来接,就先到了校门外,她心知一会儿见了湛家族人,尤其是见了湛明嫣,少不得要有些不快和尴尬,而今能轻松漫步一刻,便是一刻。
信步走到车站,望见一年轻妈妈,正抱着一个婴孩,站在路旁打车,湛明婵嗅到了婴儿的奶香味,不觉就被吸引过去,她装着等车,贪婪地偷窥这个戴了粉色婴儿帽的婴孩,好小又好胖,肉嘟嘟的一团,趴在年轻妈妈的臂弯里,有着奶脂一般的肌肤,红嘟嘟的小嘴,还有紧闭的长睫毛,看那身粉嫩的婴儿装,猜是个女孩,这么长的睫毛,这么娇嫩的嘴唇,长大后,必是个美人胚子。
湛明婵就很满意地护着自己的小腹,对着这个婴孩,照葫芦画瓢,开始勾勒起小筝儿出生后的样子,小筝儿会像谁呢?是个女孩,大概会像她父亲吧?
哼!真是不公平啊,为什么男人只需要一时快活,女人就要辛苦十月?
嗯,按照理论,存款机吐出的钱,归插卡人所有,对吗?
幸好我家和外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