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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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枝-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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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可以优先给你开绿灯,说真的,要不是看好你的文章,我还真不想惹这么些麻烦……”

    “不行,”王铮摇头说,“您这个要求,太……”话到嘴边,他硬生生把“过分”两个字咽了下去。

    “别忙着拒绝,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副主任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再做决定不迟。小王啊,你也在高校里呆了这么多年,该明白资源就这么多,那为什么给了这位学者而不给其他人?难道大家学术能力相差真有这么大?未必吧。”

    他笑容加深,亲切地加了一句:“小王,回去好好想想,啊。”

    王铮浑浑噩噩从系里走了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就像压着一块不断长大的石头,慢慢地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毕竟不是什么人情世故也不懂,只知道一心读圣贤书的书呆子,他知道两位同门之间为了争一个出国名额能够反目成仇,互相背地里使绊子拆台,他也见过成名的教授心胸狭隘起来比街市妇人尚且不如,能领着一帮研究生整天啥事不干就专找对手书里的漏洞破绽。文科课题费本来就有限,申请资格苛刻得很,为了几万十几万的经费,同系老师暗里鼓劲互相竞争,因为行为不当而忽略研究知识的最初本质,这些事早已屡见不鲜。

    他知道副主任提这种要求,尽管私德有亏,但在今天这种环境下,其实算不得什么大罪过,况且对方允诺的条件很慷慨,答应了他,不仅留校顺理成章,而且跟他搞好了关系,以后评副教授之类可能都会一路绿灯。

    但这么多年的辛苦为了什么?当年被李天阳赶出来,走投无路的时候,如果不是还能读书,还能在学术领域上找回成就感,他当时就会被打击到萎靡不振,从此只会自怜自艾,自卑自贱。

    做研究是一条孤独而漫长的道路,他选择了,能自得其乐了,不仅因为他爱这一行,而且因为,思考和写作,确实是他人生获救的契机。

    如果答应了参与这起学术腐败,那么自己这么多年来秉承的独立人格算什么?在学问中相信的平等公正的理念又算什么?

    这不是加一个名字的问题,而是往自己脸上抽巴掌的问题。

    王铮猛地握紧了拳头。

    他转身就沿着原路转回去,他觉得不用考虑了,现在就可以答复那位副主任,Z大可以不呆,大不了换个大学,大不了出国再深造,哪怕不依附任何学术机构就做特立独行的学者,没准还更能有作为。

    他走到一半,忽然有个人从旁边跑到他跟前

    ,气喘吁吁地喊他:“王铮,王铮,请等一下。”

    王铮诧异地转过头,他看到有个男人跑到他跟前,居然是J。

    他跑来这里干嘛?王铮脑子里浮现出这样的疑问,停下脚步,脸上略微笑了笑,打了招呼说:“是你啊,J,你好,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学校?”

    “我,我是特地来找你的。”J喘了喘气,才腼腆地笑了,解释说,“我打听过,你在这里教书。”

    王铮笑了笑说:“怎么不打个电话?我记得我给过你号码啊。”

    “那个,突然打电话太唐突,反正我白天没事,就想着来这碰碰运气,我问了人,知道你们系在哪,又上去问了办公室的老师,他们说今天你会过来。”

    “哦,找我有事?”

    “我,我只是来还钱,这个,”J手忙脚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结结巴巴地说,“里面,里面有五十万,是我还给你们的,我,我不能要你们的钱……”

    王铮微微眯了眼,淡淡地说:“是徐文耀的钱,不是我的。”

    “我知道,但我,不敢去当面还他,”J涨红了脸,垂头说,“我不想让人瞧不起,想来想去,只好来找你,对不去,打扰你了。”

    王铮接过那张卡看着,这是张崭新的银行卡,看得出根本没用过。他摸着卡片的边缘,问:“J,有时候该接受的帮助不要拒绝,我听说,你别介意啊,我听说你欠了钱,而且对方的人不好惹,还是尽早解决这种当务之急为好。至于徐文耀的钱,说句不好听的,不拿白不拿,你要想还尽可以慢慢还,不想还也没人会逼你。五十万,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对你来说却可能是救命钱,所以在这种节骨眼上别犯傻,你还是拿着吧。”

    他把卡递了回去,J却连连摆手,退后一步颤声说:“不,被你们知道这么丢人的事,我,我已经羞愧得恨不得地上找条缝钻进去,要再拿钱,我也不用做人了。王铮,我就穷得只剩下这点东西,你,你就当帮帮我,收下这个钱,好吗?”

    “可你欠的债……”

    “我还了。”

    “不可能,你哪来的钱?”

    “我,我真还了,”J眼神躲闪,支吾地说,“有个朋友借给我钱……”——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一看到王铮遇到不如意的事就说我虐嘛,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他已经成长的,有处理能力的。

    最近很忙,过两天再更吧~~~



第 59 章

 
    王铮心里狐疑,但他毕竟跟J不熟,没到要追问人家私事的地步,而且说不上什么原因,他对J有种近似本能的了解,知道他在坚持着不让人触碰的范畴在哪,J性格软弱温良,就像一只大型草食动物,但这种人也有超乎你想象的固执,对他认准的东西,哪怕别人觉得毫无意义,他也会像守着幼崽的母羊一样,惹急了能跟你拼命。

    王铮叹了口气,在私心里,他是愿意给J提供帮助,但这种帮助必须要有个限度,他能理解J那种人的情感,也理解并尊重这种情感,但这种情感如果说威胁到他的生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王铮揉了揉太阳穴,心想今天可真是纷纭多彩,他抬起头对J提议:“快中午了,我们一起吃个饭好吗?”

    J惊奇地看着他,想拒绝,但他显然不是习惯拒绝人的,犹豫着说:“我,我还是回去,太麻烦……”

    “不麻烦,一起吧,正好我们也聊聊。”王铮说完,微笑了一下,率先往前走,边走边说,“我带你去校内的专家楼吃,那的餐厅菜做得不错,我好些同学来吃过了,对那都赞不绝口。”

    J没办法,只好跟上。两人一块走了段校道,拐入紫荆树林,又走了一段,才到一栋漂亮的餐馆面前。落地的大玻璃窗晶莹剔透,地毯厚实,踩上去一点声没有,迎上来的小姐也笑得格外温文尔雅,不像外面酒楼饭馆的迎宾小姐那么利落热情,只是像老熟人一样打了个招呼:“王老师,您来了?”

    “是,带个朋友过来吃饭,麻烦给我们一个靠窗的位置。”

    “好的,请随我来。”

    两人在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他们的位置上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大学里漂亮的大草坪,一边参天的古木,许多学生三两结伴,一块奔赴饭堂校舍。两人沉浸在散漫的思绪中,一时之间都没说话,过了一会,王铮点了菜,对J说:“我照着特色菜点了,希望你喜欢。”

    “哦,我都可以,不,不挑食。”

    J有点紧张,一直垂着头,看着自己搁在桌子上的手,忽然发现自己右手关节的畸形,又马上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把手缩回桌子底下。如果王铮不说话,他想J大概会下定决心一样紧闭嘴唇不吐出一个字来,这固然是他无措,但隐隐的,也是一种防备。王铮忽然意识到,就像自己没法让徐文耀去接触J一样,只怕对J而言,他也是明明心怀敌意却不能不压抑这种情绪的对象吧。

    两人又沉默了好一会,J忽然像下定决心似的,猛然吐出一句:“你,你不用担心。”

    “担心什么?”

    J白着脸,微微颤抖着嘴唇,却认真地说:“我不会打扰,打扰你们的。”

    “我知道,”王铮叹了口气,说,“如果你会打扰,就不用这么多年都一个人过,从没去找过徐文耀,我说的对吗?”

    J抬起头,目光中难以置信,但慢慢转为一种了然,他眨眨眼,又垂下眼睑,自嘲笑了笑,涩声说:“我,我也不是没想过。”

    “嗯?”

    “我不是没想过,去找他。”J重复了一遍,拿起桌上的杯子,像吸取养分一样喝了口水,声音低哑说,“我其实找过的,好多年前了,可是,我找不到,我根本不知道上哪找。”

    王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有段时间过得很糟糕,追债的人跟狗似的在我后面逼着,差点就想去卖肾,逼急了我也试过逃跑,躲在工地里吃人家丢了不要的盒饭。那种时候,我也想过去找他,没事我会幻想如果真在大街上碰见他,第一句话我敢不敢上前说,就打个招呼,我敢不敢。可是,只要一低头,看到自己这么狼狈,我就知道,大家还是不要相遇的好。”

    “你,你很好,真的,”J努力想扯出一个微笑,却笑得很难看,“我看到你这么年轻,长得这么好看,又,又有这么高的学问,我就知道,文耀找你是对的,他应该要找一个你这样的。配得上他,你们真的很好,我很高兴,是真的,很高兴。”

    “行了。”王铮打断他,摇头说,“你不必跟我说这些。”

    “对不起。”J垂下了头,嗫嚅说,“我,我的意思是,我真的不会……”

    “J,你别介意我实话实说啊,”王铮屈起手指敲敲桌面,想了想,问,“我能理解你对徐文耀的感情,我也没权利要求你说不准你继续喜欢他,因为我想,这么多年来能对一个人如此念念不忘,这个人肯定是很特殊的,也许终其一生,都会习惯了去挂念的。”

    J脸色惨白,恐惧地看着王铮,说:“我,我,我不会做什么的,请你……”

    “请我不要把你的感情告诉徐文耀,惹他恼火,让他当面去撕破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美梦?”

    J颓败地垂下头,半响才说:“对不起,小王,但我就只剩下这个……”

    “不对。”王铮摇头说,“你绝对不会只剩下这个。J,你用左手都能调出那么美妙的酒,能一个人捱过很多人捱不了的艰难岁月,你没有堕落,成为社会的渣滓,听任自己发臭发烂,你还很努力地生活着,就这些而言,你比我们很多人都要强,你不会只剩下那点小回忆,你有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J震惊地看着他,结结巴巴问:“你,你在开解我吗?”

    “我只是陈述事实。”王铮微微一笑,说,“我想,你在很困难很困难的时候,其实也总能遇到会帮你的人对不对?所以,你绝对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好,而且,不只我一个人发现这一点。”

    J嘴唇紧闭,一声不响。

    菜一样样上来了,却没人有动它们的欲望。

    “把这五十万带着。”王铮掏出那张卡,推到他跟前,郑重其事地说:“如果你不想拿徐文耀的钱,那么就算是我借给你的好不好?我想徐文耀不会介意把这五十万的所有权转让给我。听我说,咱们都是吃过苦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到什么时候,身边有笔钱防身,心里也不会发慌。拿着这个钱,你愿意做投资也好,学点新东西也好,或者你还有些没完结的债务需要清理……”

    “我,我还了。”J急急打断他,说,“我跟餐厅签了十年合同……”

    王铮一下笑了,说:“你们餐厅还管这些?那真是人性化。”

    J的脸红了,有难堪和羞愤,却更多的是无奈和苍凉,良久,他叹了口气,说:“反正……”

    反正什么,他没说下去,但王铮却敏感地捕抓到里面的未尽之意,他深吸一口气,说:“那如果这样,你更要拿这笔钱。”

    “不……”

    “你欠我的钱,我不会管你要利息,不会管你怎么还钱,还多久,更加没有,还款的附加条件,”王铮有些担心,轻声说,“J,你不需要因为债务把自己束缚在哪里,如果不喜欢现在工作的地方,那把钱还了,你可以很自由。”

    J的眼睛亮了一下,却很快黯然,他摇头叹息说:“我早就,没有那种东西……”

    “先别忙着下结论,试试看吧,好吗?”王铮把卡塞给他。

    J默默地收下卡,过了一会,说:“我现在知道,文耀为什么那么爱你了,你果然是个好人。”

    “你再夸我,我也不会给你机会接近我的人。”王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不会的。”

    “不说这些了,来,吃菜吧。”王铮拿起筷子,笑着说,“这个鲜鱼羹我强烈推荐,你尝尝怎么样。”

    两人吃了饭,王铮又把J送到校门口,看着他坐上公车,才招了辆的士回家。他坐在车里,忽然间很想听徐文耀的声音,于是掏出手机给他打了一个,响了好一会,那边才接了:“小铮,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没出什么事吧?”

    “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想听你说话,说两句来听听。”

    徐文耀笑了,声音中充满宠溺,低沉说:“我好想你。”

    “有多想?”

    “比阿尔卑斯山全部的积雪加起来还多。”

    王铮呵呵低笑,说:“你看到山了?”

    “嗯,我的旅馆推开窗就见到。”

    “真想亲眼看看啊。”

    “那还不容易,等你有时间了,我就带你来。”

    “我如果,只是如果啊,我如果以后都有时间,就在家吃闲饭,想去哪都有时间,你不会有意见吧?”

    “我怎么会有意见,高兴还来不及,你身体不好,我恨不得把你藏起来好好养胖二十斤。”

    “说得你跟饲养员似的。”

    “嘿嘿,咱不吹,咱养的是精品瘦肉猪。”

    “你就贫吧。”

    “宝贝,你那边没什么事吧?怎么突然说不想教书了?你的博士后,我记得还有一年才出站对吧?”

    “嗯,没事,就是精神有点疲乏,弄完这个,我想休息一段时间,一直忙着教书做研究,也挺累的。”

    “好,都听你的,只要你想好了。”徐文耀声音低了下去,热切地说,“对不起啊,这几天没人给你当抱枕晚上睡不着了吧?我还要两天,两天后就回去了,乖啊。”

    “嗯,哦,对了,我今天看到J了。”

    徐文耀的声音一下紧张了,急急忙忙说:“他来找你?他说什么了?你可别听他的啊,我正要跟你汇报呢,那什么,我让助理给他送了点钱,我面都没见他,真的,季云鹏临走前把他的事都查清楚了,原来那倒霉催的一直欠着高利贷,他也是命不好,摊上一个改嫁的老娘,有个好赌的后爹,加上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弟弟,这么多年,他过得真不好,我本着人道主义的立场,反正能帮一点算一点吧……”

    “人不用你帮,他有人帮。”王铮说,“他们餐厅老板挺好的,帮他解决了,不过要他签了十年合同,所以他用不上你的钱,跑过来想还我。”

    “有这种老板?扯淡吧……”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所以我让他别还钱,留着,但是啊,那五十万算我借他的,没你什么事了啊。”

    “是是,宝贝你真英明。这样处理最好,我也怕他纠缠不清。”

    “你当你是什么香饽饽,人还要纠缠你?J是个很有自尊的人。”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最怕的就是他那种受尽委屈一声不吭的自尊模样,瞧着我心里就添堵,觉得自己罪过大了去了。我受不了这个,真的,太难受。”

    “我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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