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皱着眉,神情似孩童,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懊恼。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里蓦地多了几个人影。
他擦拭掌心的动作顿了下来,眼神专注地朝着谢家宅子里望去。
分明隔得老远,但他仍觉得眼前的人眉目清晰,连面上神色都能叫人看得明白。
——她不高兴。
汪仁握着帕子,紧皱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开来。
一定是为了谢姝宁提起的那件事,她才满脸愁郁。
汪仁极目望去,却在这个当口回忆起了当年初见的那一面。
腊梅与雪,红红白白落了他一身,此刻想来便恍若一场绝世红雪。那个自雪中缓步而来的少女,直至多年后,亦眉眼生动地镂刻在他的记忆中。明明打过的照面只有那一回,后来见到的那几回,都只是他如同今日这般,悄悄地偷看到到的。
结果,就这样,叫他记到了如今。
他藏在枝桠间,这样一个连皇帝都要忌惮的人物,却在微凉的风中情不自禁地打个寒颤。
他是个宦官,是不完整的,亦是卑微的。
远处的妇人已走进了屋子,渐渐从他眼前消失不见。
他抓着帕子的手一松,那块帕子就晃悠悠地从树上飘了下去,被风吹着挂在了下首的一根枝桠上,在风里飘飘荡荡得像个冤魂。
汪仁没有动作,僵在那,恍若塑像。
为什么。总也忘不掉……
大抵,是因为那些岁月,是他仅剩的身为完整的男人而拥有的时光吧。
少年心事,细碎而繁密,羞怯又难以忘怀。
他明明以为只要还了那份人情,他便能抛却过往,只做他潇洒肆意的恶人去,却不妨,记忆生了根。
时至今日。他又还能给她什么?
汪仁坐在树干上,身子往后仰,不顾脏污,就这样倒了下去,脑袋朝下,闭上了双目。
就在他闭目的那一瞬。有个身影翻过了谢家三房的墙,进了里头。
汪仁没有瞧见,他只是闭着眼吹着风幽幽地想着。
他将皇城里的诸人当做棋子,肆意玩弄,甚至暗地操控了帝王更迭,然而这样的他却永远没有办法取代。谢元茂的位置……
即便那是个那样叫他厌恶不屑的人。
谁让他的权,是用永恒的残缺换来的。
汪仁长长叹了一声。
渐临的夜幕将汪仁的叹息声遮去的时候。谢姝宁见到了燕淮。
吉祥给图兰送了口信,也不知他们是如何联系的,竟是完全避开了众人。
图兰就来悄悄附耳告诉谢姝宁,燕淮来了。
檐下的防风灯才亮起,黄乎乎的光一团团撒在庑廊下,谢姝宁正漫不经心盯着看,心中对母亲这回竟直接将父亲给锁起来的事。感到颇为不可思议。母亲这,怕也是气急了。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连让三伯父跟父亲说话的机会都无。
她正打算过会去玉茗院亲自瞧瞧母亲,谁知就听到了图兰附耳过来说的话,顿时唬了一跳,差点从炕上摔了下来。
图兰还傻乎乎的:“小姐,谁也没瞧见,卓妈妈也不知道!”
谢姝宁苦笑:“我以为你是不懂规矩,原来你是懂的呀!”
明知道外男不可进内宅,却还放了燕淮进来,这是哪里来的规矩?她不由故意板正了脸,沉声道:“快些将人给赶出去!”
图兰连忙道:“小姐,他说是来赔礼道歉的!”若非如此,她才不愿意来做这个中间人。只是她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一时慌张竟忘了先问一问,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道歉的。
谢姝宁见她突然拧眉,一脸懊恼,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人在哪里?”
来都来了,还是赶紧见一面打发走了才是,万一叫府里的人瞧见,那可了不得。
图兰道:“在园子里。”
谢姝宁遂想起那地方隐蔽不提,换了武功不错的人,轻而易举便能翻进来,可见府里不大安全,明日便该好好整顿一番才是。
她换了衣裳,随意寻了个由头带着图兰出了潇湘馆。
图兰寸步不离地跟着,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像上回在街上一般,让燕淮跟谢姝宁独处了。
吉祥也跟了进来,谢家之外,自然还有燕淮的人在守着放风。
“何事?”谢姝宁没给他好脸色。
燕淮摸摸鼻子,轻咳一声,开始道歉。
谢姝宁脸一沉,倒没同上回那般直接将他往水里推,只站在那不出声,良久方道:“多虑了,往后不见则可。”眼不见为净。
话音落,掌心忽然一凉。
她低头一看,顿时瞪大了双眼。
燕淮轻声道:“要不然,你还我一剑便是了。”
谢姝宁看着自己掌中握着的匕首寒光泠泠,不由愣住了。
机会真到了手里,她脑海里浮现出的却不是自己受伤的场景,而是元宵灯会上,蹲在岸边背对着她用怅然的语气说着外祖母的少年……
“还你一道伤,倒便宜了你!”她一把将匕首丢开,咬牙道,“欠着!”
燕淮微笑:“好。”
***
这声好言犹在耳,债却就开始还了。
没几日,林远致跟难得出门一趟的谢芷若竟就撞了个正着,英雄救美,坊间一时传为美谈。
谢三爷却恼火极了,先将蒋氏狠斥了一顿,绝不准谢芷若再出门,随后便要来找谢元茂商量,谁知谢元茂却病了不能吹风连面也没见着。
等到他一转身,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给摆了一道。
状告他的折子在肃方帝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看都看不过来。
贪污受贿徇私舞弊,简直五花八门!
第257章 奔走
一叠叠的折子,饶是肃方帝懒得翻阅,也不得不挑了几本仔细看了。
既看了,若不派人调查整顿,就又委实不成样子。肃方帝揉着眉心丢开奏折,身子往后一倒,脸色颇为难看。
身下金漆的座椅宽大舒适,他坐在上头,却总是坐立难安。才不过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几年工夫,他原本高大的身形竟就似有些佝偻了下去,神色萎靡,双目下覆着浓浓的青黑色,一脸耽于色。欲之相。
略微一算,他也的确许久未将力气花费在政事上。
肃方帝深吸了一口气,骤觉有心无力,方要好好思量一番眼下的局面,脑海里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往那几位美人身上去。
他甚至,还记挂起了青灯古佛常伴在身的淑太妃。
只是现如今万不是将淑太妃重新放出来的时候,他皱皱眉,美人在怀,很快就再次将淑太妃抛之脑后。
何况,南边似开始蠢蠢欲动,他的精力自然就被分散了些。
放眼西越,有胆色同他叫板,也有能力叫板的人,也就只有他的兄长靖王一人。
比之同样身为兄长的庆隆帝,只比他年长几个月的哥哥靖王爷,厉害的多。不过靖王自幼便离开了京,是带着生母一道去的南边,一呆便是几十年,从未踏足京都,历来乖觉听话,平日里谁也没将他放在心上。
庆隆帝也好,他也罢。都不曾将靖王当回事。
谁曾想,多年过后,兄弟们一个个命归西天,活下来且活得好好的,只有靖王一人。
肃方帝想着靖王少时那张过分叫人惊艳的面庞,不由腹诽,男不男女不女。
一晃眼,指间沙般的岁月就此流逝,想必靖王也该老了颓了。
肃方帝已打发了人前往靖王那。好好敲打了一番。
此外,他的心思,依旧尽数搁在了后宫里。
玉臂红绡,绫罗脂粉,叫人沉醉。
好在他身为君王,日日早朝倒不曾忘过。
谢三爷家的姑娘。他甚是欢喜那副身段,年纪也小,娇嗔讨喜,别有一番味道,不到嘴尝一尝,总叫人难以忘怀。
因而肃方帝下令。彻查谢三爷的事刻不容缓,但如何处置。还能晾上一晾。
也是他自个儿一早瞧好,觉得谢三爷是可造之材,这才起了要提拔谢家的心思,如今这满桌的奏折,也是在打他的脸。
不出几日,奏折上弹劾谢三爷的事,一件件一桩桩都被验证为真。
肃方帝震怒。传了谢三爷觐见,将折子一本本往他身上砸。要听个解释。
谢三爷战战兢兢,连忙跪倒磕头请罪,认了几件不打紧的小事,旁的则一概不认,直叫屈。
事已至此,若他一样不认,反倒是难以叫人相信,所以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暂且委屈自己一番。
这件事后头藏着的那只手,太深太隐蔽,他私下奔走了多日,却还是一点踪迹也没能发觉,便先被肃方帝给传唤了来。
肃方帝铁青着脸,气急败坏,要革他的职,治他的罪。
谢三爷连声分辩,叫冤。
动静不小,汪仁就守在外头,听得分明,微微勾起嘴角。
其实,那些个折子上的事,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谢家如今全凭谢三爷撑着门面,他一旦如当年的谢二爷一样倒下了,后头可就没有再能接任的人,故而谢姝宁也无意断了他的生路。
汪仁清楚她心中所想,暗暗奇怪她一个小丫头竟也深谙朝堂之事,但也皆照着她的意思处置。
结果肃方帝虽治了他的罪,却并不是什么大罪,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皇上有意保他,那些个折子也就都见风使舵,改了话。
谢三爷长松了一口气,自以为巧合如簧,连肃方帝都给敷衍了过去,哪里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始,略吓唬他一回罢了。
事情一了,选秀一事也上了正轨。
谢三爷更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再次来三房寻谢元茂。谁知仍是闭门羹一碗,没能见着人面。谢三爷心急起来,觉得老六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办事竟是如此不牢靠,简直无能之至!
他耐着性子见了宋氏,道:“六弟与我原先约定好了的,这事也拖延不得,还请弟妹准备一番,好叫我见上六弟一面。”
宋氏嫌他,故意扯了医嘱出来敷衍他,“鹿大夫的医术,您也知道厉害。忘之的病虽不至太过严重,但却是过人的,实不便见面。”
谢三爷闻言先是一愣,旋即知道这是要传染的毛病,哪里还敢见,当下微微白了脸,急急离开了三房,又叮嘱长房的人不要随意去三房走动。一来二去,这事连长房老太太也给惊动了,差了人来询问宋氏。
宋氏理直气壮,一一回禀,竟真的像是谢元茂得了怪病一般。
这般一来,阖府上下便都知道,谢六爷病了,要静养,连人也见不得。
谢三爷一咬牙,想着谢元茂原先本就同答应无异,便准备自己将事情先给办了。
没想到他还未出手,林家那边倒先找上了门来,语气十分不善。
来的只是个林家老夫人身边的心腹妈妈刘妈妈,但态度却是异常的桀骜跟不耐。
蒋氏原觉得掉价,不愿意相见,谁料竟听说林家上门是来退亲的,不由大吃一惊,连忙就堆了一脸的笑出来相迎,又亲自让人端了绣凳出来赏刘妈妈坐下。
刘妈妈是端着架子走进的谢家,见她赐座,也不推辞不道谢,直接便坐下了。
蒋氏瞧着,心里头就有些不痛快。
“谢三夫人。我家老夫人说了,两家原就交好,如今遇上了这样的事,也不便撕破脸皮,只让奴婢取了婚书回去,从此两清便是。”刘妈妈正色说道。
蒋氏面色不虞,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哪里还能叫不便撕破脸皮?根本就是将巴掌呼到她脸上了!
“好端端的,既是退亲。怎么着也得给谢家一个说法才是!”蒋氏越发不高兴起来,林家只打发了个下人上门,也敢如此同她说话,真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刘妈妈却抿着嘴笑了笑:“三夫人,有些事真说出来了,难看可不是林家。”
蒋氏闻言。眼皮一跳,试探着道:“几句蜚语,哪里就能当真。”
自前日开始,也不知是从哪传出来的话,说是谢三爷攀高踩低,瞧不上林家。又挖苦林家破落,委实配不上谢芷若。零零碎碎。传了个遍。
刘妈妈微笑:“流言不流言的,夫人心中清楚。不过倒不是全为了这事,宫里头有消息递出来,谢六小姐入宫的事定了,连封号都已赐下,您说,这亲若不退。像话吗?”
蒋氏心头一颤,这件事她都还不知。林家是如何知道的消息?
刘妈妈不吭声了,只笑看着她,等着她发话。
场面一时间沉默了下去。
***
一个时辰后,被蒋氏派去寻谢三爷的小厮依旧还昏睡着,被藏在了谢家外头,根本没有见着谢三爷的人。
蒋氏无法,又不敢自己拿主意,一边拖着刘妈妈吃茶,一边又急急打发了第二批人出门。
这一回被派出去的人,却依旧没能顺利走出多远,更不必说见到谢三爷转告这件麻烦事。
而此刻,谢三爷正在苦苦追查究竟是谁在背后朝自己下黑手,结果查着查着,竟还真的叫他查到了一条线。
顺藤摸瓜追过去一看,线却指向了汪仁。
谢三爷心头飕飕冒出冷气来,反复思索自己何时何事开罪了汪仁,竟叫汪仁亲自动手来警告他。然而冥思苦想过后,他竟还是一点也想不出。平日里,他可都是卑躬屈膝讨好着这位脾气古怪的大太监的,哪里有得罪过他!
结果蒋氏在府里左等右等,愣是等不到他回来。
刘妈妈先前倒还耐着性子,久而久之就也不免挺直着腰杆质问起蒋氏来,是否果真不将林家放在眼中,若不然为何这般拖着不动。
蒋氏一慌就乱了套。
她勉强维持着端庄模样,要先打发刘妈妈回去,“这件事,毕竟不是小事,还是等来日见到了林老夫人,再从长计议。”
刘妈妈哪里肯,扬言今日便要收了婚书走人,若不然便要将这件事给闹开。
这可是在谢家的地盘,她就敢这般闹,蒋氏也恼了,发话送客。话音刚落,不知怎的她身边的人便同林家的几个丫鬟婆子扭打起来,叮铃哐当连边上桌案上的景泰蓝花瓶都给碰碎了。
梅花坞那得了消息,老太太亲自来看,直看得目瞪口呆。
刘妈妈倒镇定了下来,三言两语将事情同老太太说明白了,还是摊着手要婚书。
老太太气恨,疑心这都是林家在使诈,哪里肯给。
刘妈妈眼珠子一转,竟不等了,这便告退走人。
晚间谢三爷总算是回来了,听闻此事,眉头紧皱,直道不妙。
宫里的消息哪能胡乱泄露,可见是有人在暗中使坏,故意惹了林家来闹事!
果不其然,这天夜里,谢家不肯退亲瞒人欺人,甚至打了刘妈妈几个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蒋氏接连挨骂,勉强安慰谢三爷,不论如何,女儿入宫的事,总不会出什么差池。
谁知这话才说完,次日一早谢家便收到了消息,谢芷若闯祸了!
第258章 愚蠢(9K,含日珥仙葩+8,+9,+10)
消息传回时,蒋氏正赔着笑脸服侍谢三爷更衣,口中句句为自己说着推脱的话,又狠是将林家贬低了一番,说哪怕没有入宫这一遭,也决不能将自家女儿嫁于林家。
谢三爷淡淡应了声“嗯”,并不接她的话。
蒋氏无奈,深知自己行事不够妥当,被林家派来的刘妈妈弄乱了阵脚,差点坏了事,只得讪讪然帮谢三爷系着腰带,不敢再言语。
她绕到谢三爷身后,正仔细为他整理着衣裳上的褶皱,忽然间惊闻宫里传了消息出来,谢芷若惹了大祸。
今日原是谢芷若一行人回家的日子,看看时辰,不必至午时,就该到门口了。蒋氏原还等着寻个时机好好给林家看一看脸色,谁曾想,竟先听到了这样的消息,登时唬了一跳,搁在谢三爷镶玉腰带上的手一紧,惹得